白天鹅宾馆 领养的是孩子,还是文化?

龙华六月雪 (2026-06-02 16:32:04) 评论 (3)


白天鹅宾馆

领养的是孩子,还是文化?

         白云机场像 “虹桥”90年前的样子。一出舱门就感受到了上海黄梅天般的闷热、却 更潮湿,走下登机梯进到大厅内行李区,他只有随身的一个小旅行包,所以第一个走出大厅,叫了的士直奔酒店。

         白天鹅宾馆紧贴珠江,就像黄浦江边海鸥饭店的放大版。在总台出示了团队行程书、团队成员名单,Receptionist在他刷卡后,满脸笑意地说,团队和他在同一个楼层,随即给了他房卡、一张列有房号和团员姓名的A4纸,盘着发髻的领班对他说: “您是ken ?对吗?”他 笑着点点头, “您的领队留了Leave Message给您,谢谢!”发髻领班说完,双手递给他一个信封。他接过道谢离开时,发髻领班说: “领队真漂亮!” 他一愣、随即笑着说: “谢谢,是同事!”领班和Receptionist都笑得桃花吐息,二个人相互看了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到 “同事好靓”!

        Debbie的留言很简单, “Ken,很开心你归团,晚上在裙房屋顶花园Buffet聚餐,已为你留了位置。今天我带团去市内游,七点见。”看完留言,他拨通了总机,留言给Debbie, “七点见。”

        团队和他入住在五楼,在房间内他清晰看见窗外咫尺外的珠江,拖轮、木质平底挂帆海船川流不息。他脑海里浮现出第一次见到这番江面上行驶着不同世代船只的画面,当时那种时代叠加的景象,是种强烈的梦幻感,留在了心底、常在梦里重现,那是在黄浦江、漕河泾的交汇处、海事瞭望塔下看见的景象。那时,他不到二十岁。

        上次见到这景象是旧年,在海鸥饭店裙房屋顶上的南光公司办公室,透过窗户他看到了外白渡桥、三十三号英领馆、百老汇大厦、金茂大厦、黄浦江上邮船、拖轮、挂着打满补丁风帆的木船、摆渡船络绎不绝,世代叠加的强烈梦幻感,已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厚重感,让他切身感受了时光流逝的无奈,那是黄浦江、苏州河的交汇处。

          眼前世代叠加的画面,让他思绪徘徊在上海、广州之间。看到对岸 “珠江”啤酒硕大的广告字体,提醒他这是广州十三行的地界了。他笑了,南光公司、申实、机械进出口公司,难道勿是十三行吗?许多 “证”、许多 “配额”只有伊拉才有,而他都只听见讲起,而从没看见过!时代变了,有些事情,依旧。

        他想融入酒店外的在地生活,去白天的PUB喝一杯,甚至有幸看到西关大屋!见识传说中的角门、趟栊门、硬木大门、色彩斑斓满洲窗!那是在十三行赚到了银子的大户豪宅,给世人的印象,就像上海滩的钢窗、柚木弹簧打蜡地板是洋房标配!

        出了酒店,如同步入六月份上海的黄梅天,潮热、齁湿、气压低呼吸就闷,除了沿路的大榕树证明给他看,这是广州!要是换上梧桐树就成上海了,而且是黄梅天的上海。他打消了去PUB喝一杯的想法,走了嚒二步,已经汗耷耷滴了。

         他进了一家小超市买了六罐 “嘉士伯”,出来站在路边一棵大榕树下,垂下来的气生根纹丝不动,一口喝掉半罐冰啤酒,觉得气顺许多,点燃一根 “555”,看着周边来来往往的人,听着粤语和着珠江上传来的船笛声声,他在陌生的世界里是个旁观者,静静地看着别人的世界。

         他想上午在公司人事部,是他的世界。原以为Forwarder从新做个低于市价十块美金的报价,是举手之劳,没想到竟然有不肯扔了芝麻抱西瓜的人,他只能干瞪眼;原以为丹阳汽配厂开工,建筑挖机进口业务开动,可以调到进口部做外销员;原以为这二步走好,就可以接上新成立的房地产部门了!

        没想到范总病 退了,一切成空了!甚至他连 “配额”、 “许可证”都还嚒看见过! 他深深地吸了口烟,独自抬头对着大榕树笑了,嘴里嘀咕到 “原来是想表演华丽转身阖,嚒想到到成悬崖跳水了!而且,悬崖下头根本就嚒水!真是要命啊!”随即一家头 “呵呵呵”地笑了,任何处境下他都笑得出来,他认为一笑就是一个新起点!

         当下来和Debbie道别,也是他的世界。原来他有种优越感,虽然Debbie代表着一个上帝子民的慈善机构,来把爱布施给万里之外的那些孩子,让更多人见证上帝的爱,可是他是个义工、无神论者、只是凭自己的能力和爱,和机构里领工资的人从事一样的工作!他纯粹出于对孩子的爱,不是为一份工资而世俗地从事这份慈善工作。

    

         而眼下,他知道这份优越感或许很快就会烟消云散!

        想到这份烟消云散的结局,他一口气喝了大半罐冰啤酒,嘴里嘟囔着 “入对行、跟对人!哈哈哈!”集厢业务是可以稳定提佣的,开动了就是只生蛋阖鸡;外销员是嚒坐班制的,有了辰光去做自家想做阖、一切侪有可能;丹阳合资厂有干股的、开动了就有分红;房产行业是新兴行业,入门要趁早,这一切随着范总离职,侪成了水中月、镜中花! 

        “入对行、跟对人!勿如靠自家、勿如靠自家!”他一口吸掉半根香烟,猛喝了一大口 “嘉士伯”,看着忙碌的珠江上船只川流不息,心里却空荡荡。

        丹佛、内布拉斯加,是他的世界,却是心外之界,那是他基于做义工,他乐在其中是帮助那些孩子有了 “随心而活”的可能!真要他为了一份年薪、去内布拉斯加住在车库做 “美国梦”,抬头看老板、Debbiele!他感觉有点落寞、心有点乱、不甘!其实,他是个孤傲的冷血人、甚至一直留着她给他的自卑感。

         白天鹅宾馆的Buffet晚餐,比贵都的赏心悦目多了。首先是在开放式的屋顶花园,手够得着珠江,举目可以注视着远处的船队进入视线、驶过眼前、消失在远处江面,习习江风驱散了爊热,让眼前繁杂的敞开式景象有了一丝画意,比贵都封闭式的就餐区,让人心胸开阔、顺畅、舒展了许多,他喜欢大自然的风、和水。

          敞开式的露天就餐环境,充分享受了自然微风、听见江水柔和的波涛声、船队的汽笛声,体验了融入在地氛围的感觉。那纯白色彩的运用,让这种体验勾勒出了界线:屋顶Buffet就餐区四周用美式齐腰高的白色木篱笆装点,给人感觉是在一个美式后院和家人、好友聚餐。而超长的大餐桌、浆洗熨烫过的本白桌布没有一丝折痕、洁白的扣布被折成各种动物造型、白色系的各种骨瓷餐具,直白昭告每一位用餐者这是一个特定营造的环境,和咫尺之外的 “在地”是二个世界。

          所有的团员家庭都抱着新成员,围坐在长桌边,那些刚离开福利院一周的孩子已完全融入新家庭了,和新爸爸、妈妈同色系的素雅单色着装,虽然还不会说话,但是愉悦地眼神、灿烂笑容展示了内心的幸福和快乐,每个领养团的孩子那种短期内的身心转变,次次让他吃惊于环境对孩子型塑身心的魔力。

       在Buffet入口处,看着这景象,感受东西方文化差异带来的冲击,他像个局外人。    Bebbie第一个看到了站在领位员旁的他,第一个鼓起掌来,风吹起了披肩卷曲金发,迎风甩了下头,起身说: “孩子们的Paper Work完美无缺,签证官的面签只是走程序,我们的孩子们可以按时回丹佛家了!谢谢Ken ,那些Paper Work太完美了!”

        他心里一片寂静,整个Buffet区域只有自己一个亚裔,虽然他手上戴Swatch表,脚穿Reebok高帮远足鞋,身穿北美长绒棉的Timberland体恤,Polo短裤,很美式,却感觉融入美式文化不是穿二件装扮这么简单的。他们已经把刚领养的孩子称为 “我们的孩子!”,他内心里,那些孩子还是我们的,而事实上他们把他、那个有个英文名字叫 “Ken”的义工,也当成了他们的一份子了,只是他还没适应融入这么深。

         Debbie说完,领养团家长们都朝着他鼓掌,他笑着说了那句登在丹佛报纸上的口头禅  “It’s my job!”家长们都笑了,他们知道为孩子们冲奶粉、量体温、送医院、陪着去当地百货商店买纪念品这些可不是他的工作,不知谁带头,整个团队唱起了《San Francisco》,歌声流进了他心里。被深深感动着,他向餐桌上预留的位置走去。

       当日的值班领队笑着问他,可知道为何唱这首歌?不等他回答,Debbie微笑着向他轻声说值班领队已为他付了餐费,他笑着道谢,看着值班领队说是因为明天团队要回LA,转机回丹佛了,领队说这是一个原因,大家很开心看见他回到团队,可以一起回丹佛了!其二,领队故意停顿着,他笑着说这是一首老歌,所有人突然异口同声说: “一九六八年的老歌!”,他看到了Debbie注视着他的碧绿眼神充满了笑意, “是的!一九六八年的老歌,一九六八年也是你的出生年份!每个人都认同你,真神奇!尽管你抽那么多烟、喝那么多酒。他们很开心看到你去丹佛本部工作。”

       他 “哈哈哈”地笑着看了一眼Debbie碧绿的眼珠,轻声说: “我只是投入自己喜欢的工作罢了!”他环视了超长餐桌上的每一位团员,平缓地说到: “感谢大家成为孩子的新爸爸、妈妈!让我和大家处在这些孩子们改变命运的起点上,很骄傲!”大家都注视着他,静静地听下去, “但是,我决定留在华东区继续工作一段时间,因为有很多人希望去丹佛、去内布拉斯加办公室工作,而愿意留在华东区、有工作经验的人,我是最合适的,所以决定留下来再工作一段时间,It’s my job!最后想告诉大家的是,你们这个团对我有特殊意义——正好是完成了一百个孩子的领养手续!”

       大家起身向他鼓掌,领队请酒保开了香槟,一起干杯度过了夕阳里的时光。

        聚餐后回到房间,他把房门一直开着,因为明天大清早团队就要走了,而他也将回上海,道别时刻总是要面对的,他心里响起《Its’s  time   say   goodbye》,团队以家庭为单位一个个到他房间来道别,每个人都给他温暖地拥抱,有种离别的惆怅情绪在心里弥漫,他知道通常要到带下一个团时才会缓解,此刻他用笑容整理着心绪。

        他看着桌上的感谢卡,读着一份份真挚而朴实的感谢词句,他看向窗外灯火阑珊处,问自己: “到底是领养了我们的弃婴,还是领养了我们的文化?!”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