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笔记:见完老同学,我一路心情沉重

远远的雾 (2026-05-27 06:26:18) 评论 (3)

今年回国大概四个星期,没有安排什么旅游计划,基本上就是两点一线:每天从家里去养老院陪父亲。中间见了几个本地老同学,参加过一次中学同学聚会,其余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养老院。

唯一的一次出远门,是去了青岛,看望一位大学老同学老Y。

前段时间,美国这边有个同学跟我提起老Y,说他最近身体不太好,走路已经很困难。我一下子就想起了大学时候的日子。我们当年住同一个宿舍,每天几乎形影不离。

记得老Y那时有一个小酒精炉,经常晚上煮挂面。我们经常拿粮票去学校门口换鸡蛋,再丢进面条里。现在想想,那样的日子其实非常温暖,好像就在昨天。

毕业那年,老Y的青梅竹马专门来看他,见面后我还跟他女朋友开过玩笑说,这些年真正跟朋友过“夫妻生活”的,其实是我和老Y。可惜这次不巧,我去的前一天,老Y太太下商店台阶滑倒,摔坏了股骨头,住院准备手术了。所以没见到她。

大学毕业以后,我和老Y也一直有联系,只是这些年次数少了一些。但有微信群,彼此的动向都还是知道的。

前不久,老Y曾托我打听另一位青岛同学的消息。其实我也不知道那位同学现在在哪里,只听说她女儿定居英国,他经常过去住。我后来通过email七拐八绕,总算联系上了他。原来他之前手机丢了,微信也全部失效,重新换了号码以后,一直没再登录原来的群。后来重新把他拉进微信群,也正因为这个机会,我和老Y通了一次很长的语音电话,聊了一个多小时。我当时就告诉他,今年五月回国,一定去青岛看他。老Y说他也在做民宿,有房子住,欢迎我过去。

真正见面以后,我还是被震住了。变化太大了。

老Y女儿已经在海外定居,家里现在只有老两口。平时主要靠表哥家的两个女儿帮忙,一个负责做饭,另一个帮着处理各种民宿的事情。这俩侄女都是农村出身,是老Y把她们整成了城市户口,所以都把老Y当父亲看待。老Y现在几乎不能下楼,腿脚非常不灵便。因为住在五楼,又没有电梯,下楼成了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除非去医院,否则基本每天都困在家里。

我第一眼几乎有点认不出老Y。

他原来个子就高,现在身体胖了很多,尤其是脸,肿得非常明显,好像比过去大了一圈半。如果在马路上偶然碰到,也许我真的未必能认出来。

我原本计划在青岛待两天,还想着约几个老同学聚聚。但看到他现在这种身体状况,那些计划也只能全部取消。我后来基本一直待在他家里,一直聊天。

老Y的思想倒还是很前卫,每天都看不少西方媒体,对国际政治也非常关注,谈起很多国际事件,思路依然清晰。但真正让我难受的,还是他的身体状态,以及他对身体近乎破罐子破摔式的态度。

他抽烟太厉害了。每天两包。

以前他住另一个房子的时候,我看见过他设计的一个床头抽烟排气装置,抽烟时把抽气扇打开,烟味能排出去不少。他当年还为这个“小发明”颇为得意,觉得对抽烟者算是一个创举。

但现在这个房子没有那种设备了。青岛天气偏冷,窗户只能开一道小缝,房间里根本不通风。他一根接一根地抽,整个屋子都被烟雾笼罩着。我坐在那里,等于被迫陪着他一起抽二手烟,时间一长,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更让我吃惊的是,他刚做完手术。腹部主动脉严重堵塞,尤其通往一条腿的血管,堵塞已经达到80%。后来做了支架。他形容说,血管被重新打通的那一瞬间,就像一股热水,从腹部一直流到了脚底。我听完都觉得后怕。

我忍不住劝他:“你这种情况,烟绝对不能再抽了。你这是慢性自杀。医生难道没告诉你吗?”

结果他说了一句让我完全无语的话。他说给他做手术的医生也抽烟。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了。

我说:你现在日子过得这么好,你和老婆退休金加起来一个月两万多,又有几套房子,孩子也在国外,按理说已经到了该好好享受生活的时候,怎么反而这么不珍惜自己的身体?

结果第一顿饭,他就先给自己倒了一杯53度白酒。他说那是“药酒”,里面泡了各种人参和中药材。每顿饭会喝一杯。

我说:问题不在药,问题在酒精。你现在抽烟喝酒,对你都是致命伤害。

可他非常乐观,对死亡似乎一点都不恐惧。他甚至还拿邓小平举例,说邓小平又抽烟又喝酒,也活到了94岁。

我忍不住说:你怎么能跟人家比?人家背后是一个完整的医疗团队,全天候监控身体。你什么都没有,只能靠自己。

老Y说他以前也尝试过戒烟,但一戒烟,内分泌就失调,体重迅速增加,身体各种不舒服,后来索性不戒了。

我知道,这其实更多是在为自己找理由。很多人总觉得烟戒不掉,可问题是,连吸毒的人都有人能戒掉,为什么香烟反而成了最难摆脱的东西?

后来他说了一句让我特别难受的话。他说,他们家族里的人,好像从来没人活过73岁。他今年71岁,1955年出生。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活过73。听到这里,我心里真的有点发怵了。

我说:现在多少人都活到八九十岁。你条件这么好,如果能戒烟、锻炼、控制饮食,73岁根本不该成为目标。73还年轻啊。

他笑了笑,说他爷爷73岁走的,他父亲也是73岁去世的。他希望自己能冲过这个界限。

可我心里其实明白,如果继续这样每天两包烟、一杯高度白酒地活下去,要跨过73,恐怕真的有难度!

最让人无奈的是,当一个人把自己的生命目标主动降低以后,你已经很难再改变他了。

但老Y又并不悲观。他是一种“活一天赚一天”的状态。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彻底的顺其自然。也正因为如此,我后来忽然不想继续待下去了。本来打算住两晚,最后当天晚上就把高铁票改签了,第二天中午提前离开。

有些话,说到后来,其实已经没有意义了。我也不想继续坐在那个烟雾缭绕的房间里,和一个老朋友讨论人生与死亡。

真正让我难受的,并不仅仅是他的病,而是我发现,一个曾经那么聪明、那么有活力、那么熟悉的老同学,如今竟然以这样一种近乎放弃的方式对待自己的生命。

临走的时候,我们在他床边拍了几张合影。

他扶着墙,慢慢挪到楼梯口,朝我挥手告别。他侄女随后把我送到地铁站。

坐上高铁以后,我心里一直沉甸甸的。一种压抑,一种难以摆脱的心痛。我们这一届大学同学,当年毕业时大概七十多人,现在已经走了接近十个。去年又走了两个,都不到70岁。

人最终能活到什么年纪,也许确实有命运的因素。但一个人的生活方式、身体管理、自我克制,其实同样会影响生命的长度。

到了我们这个年龄,很多事情已经看淡了。名利、得失、争强好胜,慢慢都没有那么重要了。真正重要的,其实是还能健康地活着,还能自己走路,还能和老朋友坐在一起聊天。只有健康地活着,后面的日子,才真正还有意义。

我还会继续和老Y联系,继续劝她戒烟戒酒。真希望老Y也能彻底改变一下,把目标投射到73岁之后。

2026.5.27 于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