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卡洛尼班的探访之旅 （3）
我跟随着球员们的纵队走向人声嘈杂的球场，一出通道，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对面看台—— 整面看台的观众拿彩纸板组成的巨幅图案， 是一位球员侧身横跃，完成射门后身体失衡的瞬间。这个图案来自2014 世界杯决赛的最后两分钟，刚被换上场的小将格策突袭成功，德国1 : 0绝杀阿根廷，四度捧杯。组成该图的德国观众们举着纸板不断在跳跃，欢呼，骄傲地将五年前的胜利在对手面前再庆祝一遍。
这是我第一次带队来德国比赛。首发队员们一个个站到场地中央，德保罗22岁，罗梅罗 （库迪）21， 劳塔罗22， 麦卡20 …… 。这些新人两个月前刚刚通过队内最后一轮选拔，他们入选的这份23人国家队名单之外，还有一个多达21人的候补名单。我们全球范围征召的44人都通过了初步的考验，我和临时教练组的同事们反复商讨，决定暂不放弃任何一员。我们希望最大范围内招揽好选手，方便将来的国家队进行最终挑选。
卡教授说这场比赛是阿根廷2019美洲杯后的第一场国际比赛。 在此之前, 他们取得了美洲杯的第三名—— 在新老交替，队伍组建立还没有完成的情况下。与2017输给智利屈居亚军的情形不同, 阿根廷大众对这个季军似乎更宽容，能够接受阿根廷半决赛失利于巴西, 也体谅了斯卡他们这个“误打误撞”上来的临时教练组。
2018年在俄罗斯世界杯失利后, 在舆论的疯狂责备下，桑保利主教练带领整个教练组请辞；本来他已经答应作为U20国家队的教练留任，但同一时间，就有国外甲级俱乐部的邀约，他权衡之下最终告诉我们还是决定离开。
桑师父宣布辞职后，足协主席塔皮亚来和他开会。我无心关注，自己来到埃塞萨的二草坪边。
多年前，18岁的我带着简单的行装，第一次来到这里集训，穿上蓝白球衣，平生第一次体会到那种归属感和荣誉感。我和队友们也是从这里出发，为阿根廷赢得97 年U20世界杯。那时，我身披布哈多的队旗上台领取金牌，接着又在捧杯仪式上高调展示了家乡的旗帜，把父母亲感动得热泪盈眶。多少年过去了，怎么说有不舍的感觉。我是个容易动感情的人，就想在这边走走，权当个人的告别吧。
我们教练组之前为一队考察新手时就在这里和U20接触了两周，圈定了五六个孩子。当时桑师父已经提出一个大致的成军形制，目标不只是选拔那届世界杯的补充力量，桑师父说，也是为了给国家一队大换血。桑师父为国家队换血的计划其实俄罗斯世界杯之前就有，他也和我们讨论过，还从当时青年队的名单里点出了中意的几个选手来一队试训，包括洛塞尔索和劳塔罗。
那天，我没有清晰的思绪，只是在草坪边来回踱步，一边避免踩踏刚修整过的草，一边漫无边际地思索。过了一阵子，塔皮亚等人从不远处路过，他停下问我在干啥，我苦笑一下，
——在向U20告别，我舍不得啊，我熟悉这里每一个角落。
——哦对，你是U20出身吧？
——是，佩师父的那批，里克尔梅，艾马尔，坎比亚索…… 一起的。
塔皮亚点着头走过去几步，又转回身说，
——等新教练来了，你干脆请他让你继续当助理得了。
——谁会来？
我不由地追问。他无力地摊开两手：
——我也巴不得知道呢。
U20世界杯还有两周开幕，我想，足协看来要慌不迭地找临时教练，找谁呢？我心里突然涌上一阵不安，赶紧跟上两步对塔皮亚说，你们找到人选之前，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可以随时帮忙，我熟悉目前的选手们。他停住脚步认真地看着我点了下头：谢谢，我会考虑。望着老塔离去的背影，我心里一动，感觉一切都不太真实，疑惑着这是否是上帝的安排。我下意识地拿出手机，打给了老伙计艾马尔。
艾马尔跟我前后脚来埃塞萨。我在一队作助理时，他被聘作U17国家队的主教练。我俩曾是国家青年队的队友，一起捧过U20世界杯，而且从那时起就一直是好朋友，只不过职业生涯各有路径，没太多聚会，到了埃塞萨后，才能有咖啡、马黛时间一起闲聊，重新体会到发小的那种兴致勃勃的友谊。
艾马尔也听到了桑教练辞职的消息，一接我电话，马上答应过来找我。
基地的咖啡厅里，我把茶杯端起又放下，他看在眼里，不说什么，只是看着。我于是坦率地说，我其实不想离开，我们刚刚考察了这么多好苗子，基本可以拿出一个完整的名单了，我舍不得走。艾马尔唔唔了几声，看似遗憾地咕哝着“好男儿本就游走四方”之类的俗套话，然后又垂下头来，可能在找更合适的话安慰我，这个家伙还没揣摩到我突然迸发的想法。
——我想留下带U20 ，你来“垫”我吧！离阿库蒂亚杯只有俩礼拜了，足协现在也没找着人，现在找谁都是临时工，我至少一直在盯人选，手头这些好苗子，怎么说呢，我现在对计划有50%左右的把握。你 “垫” 我，我就有80%的把握。怎么样？要么一起干，要么就当没这个机会！
——你真是太疯狂了！艾马尔惊声应道，而他那双小眼霎时放光，OK！我陪你！
（ 范教授对我解释说，西语俚语 “垫” 这个动词，源自于名词“凳子”， “垫” 谁就是支持谁，让谁沉得住气的意思。）
——妈妈，我想要这份工作，我非常渴望在这个级别执教。
——2000 美元月薪，没有奖金，甚至没有公寓，而是住在当地的消防队宿舍！我的孩子，你真的想为这个差事跑去南美大陆另一头吗？
这是2002 年桑保利和母亲在他们罗萨里奥家中的一次谈话，当时，这位在阿根廷低级别联赛区工作了 10 年的年轻教练接到秘鲁一个甲级俱乐部的电话邀请。
卡教授评论道：人们会说斯卡洛尼作为国家队主帅并不是以通常的路径上来的，但桑保利的经历更令人难以置信。他19 岁时，在成人队刚踢了一年就因为腿部重伤被迫离开职业足球，这意味着他必须跳过一大步来学习如何成为一名教练，因为他都还没机会真正成为一名球员呐。20岁出头他从当地商专毕业，进银行打工，三年就升任部门经理，同时依旧在业余俱乐部带孩子踢球。
我对这个将斯卡洛尼带给阿根廷的人感到有点好奇：桑保利作为一名教练总体上是什么样的？
卡教授皱起眉头： “总体”怎么说呢？我就告诉你一件事吧：桑保利年轻时曾经因为和裁判起冲突，被处罚，禁止他进球场，如果你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做呢？让你的球队自己去打比赛？ 没门儿！桑保利爬上了运动场外的一棵大树，就站在树杈上指挥他的球队。这就是他的天性。教练有不同的道路，不同的命运，但都有强烈的对自我价值的追求，无论是 40 岁的桑保利接受远在秘鲁的具有挑战性的工作，还是 40 岁的斯卡洛尼努力要留在阿根廷 U-20 。辉煌的开端总隐藏在痴心和一切不确定性之中。
球星拉某某拉：
桑师父是非常好的教练，亏在一句话：慈不掌兵！我跟他那会儿也算队里的 “大拿”，他很照顾我，平日玩闹也好，偶尔逛个夜店也好，他都网开一面，只要周末给他玩命踢就行。有回集训已经开始了，我却想请几天假回国，给家里人过生日，大伙儿都说肯定准不了，谁知桑师父不仅准了，还问，你不还养了俩狗吗？要不要这几天我上门帮你喂着？就凭这！你说！我能不为他玩命吗！不像后来跟我说拜拜的那教练，煞有介事，你在他手下踢个球还得先把自己变成圣人……
足协主席听了我和艾马尔的提议，我们回答了他的一些问题，最后他说明天过来见一面吧。
面谈开始前，艾马尔还提醒道，咱们只是申请临时带队，以后怎么样，要凭足协决策。他这人一向谦和内敛，他的态度让人信任。在几个足协领导面前我畅所欲言，我俩都表明当年由U20起步，现在是真心愿意回馈这里，把自己的价值传给年轻人，这是一帮非常好的年轻人，U20的赛事还有两周就要在瓦伦西亚开幕，我们愿意尽力，组成临时教练组带他们，这样足协也有时间去选拔正式人选。 塔皮亚问：
——目前这个队，如果你来带，准备抓哪些方面呢？
——我要告诉他们穿上这身球衣意味着什么，我自己的经历，我至今忘不了，当年第一次来报到，第一次领到这身球衣…… 他们应该为自己感到骄傲，然后明白自己的责任……，我要告诉他们这责任有多光荣…… 还有，穿上这身球衣多么幸福……
我一上来有点语无伦次，也许没有完全回答到点儿上，更像是在表达自己追求的光荣感， 但接着又谈了很多我对目前队伍的了解。
这次面谈后不到24小时，塔皮亚就发来了通知，答应了我们的请求，让我们带队一个月，完成瓦伦西亚的邀请赛。这个临时任务没有合约，AFA负责旅行支出，但是由于预算没来得及排上，只能支付赛事工资 （即打一场比赛才记一次工钱）。这没问题。我当时就一个心思，能干就行。
就这样，在桑师父辞职两天后，我接过临时任命，从此离开了自2016年起就跟随的桑教练团队。
卡教授说：2018世界杯阿根廷第二轮就落败，很多人指责桑师父。公平地讲，他在任不过一年，你不能就判定他成绩糟糕，况且，为了执教阿根廷国家队，他辞去塞维利亚教头的位子，还为此自掏腰包交了近两百万美元的违约金。俄罗斯世界杯其实阿根廷是运气不好，一上来就前后脚碰上了那届的亚军克罗地亚和冠军法国。
塔老板 (阿足协主席)：
对克罗地亚那场落败后，队里气氛不太好，我赶去安慰，毕竟后面还有淘汰赛。那天队员们陆续离开后，我和桑师父又谈了一小会儿。当我准备离开时，看到斯卡已经在外面严肃认真地向队员们讲着什么。做第三助理的他，当时负责给大家分析对手。队员们站在他周围，包括梅西、马切 、阿昆，都在认真听着，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这一幕印在了我的脑子里，我注意到随后的几天斯卡和球员们接触也非常多。
U队教练基本都是AFA 从既有的候选人当中去约谈和邀请的，但那会儿事情有些乱，我们一直没有确定的人选。斯卡他们主动来承担U20去瓦伦西亚的事，我和同事们开始觉得有点意外，不过一上来我就觉得他们踏实。从球员时代到现在，论资历、经验和名气，艾马尔可以说都比斯卡强，他肯 “垫” 他， 作他的副手，我看着踏实。当然，匆忙中我们也没忘了委派足协的两位老委员跟着去西班牙，观看每一场比赛，考察教练组的表现。
2018年7月11日，足协宣布任用我临时代理U20教练。几周后，我们捧回了冠军杯。
在U20进入半决赛的当天晚上，我接到了足协一位老领导的电话。他先前跟我们来到瓦伦西亚，一直在观看我们的比赛。他说祝贺你进四强，呵呵，希望你这伙计命里有冠军！国家一队下个月有两场友谊赛，对哥伦比亚和危地马拉，都在美国比赛，你也来带一下好吧？就一个月，我们会加紧找正式教练的。我立即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接着把消息告诉了艾马尔。我对他说，没时间和你商量，我已经替咱们答应下来了，只要你“垫”我，咱们就可以干。他盯着我，不动声色地来了句：你知道自己疯了，对吧？我说也就是给足协帮个忙，人家需要时间找正式教练，两场比赛而已。他痛快地点了头，OK！ 我陪你。
我们随后来到守门教练托卡里和体能教练马丁的房间 ——是的，他俩也没随着桑师父离任，而是跟我一起来了瓦伦西亚。我告诉他们这个消息。惊讶之余，托卡里喘了口气问了句：那么，也就是说，咱们，当真要去带这帮“巨兽”了？包括梅西？我们几个登时全都沉默了两秒钟，是啊！刚打完世界杯的，全世界都耳熟能详的大明星们，即将由我们这几个无名新手带上几周。
西甲瓦伦西亚俱乐部是艾马尔老东家，他曾经在这个城市踢了五年职业，他对当地非常熟悉。接下来我们有一天的赛间空闲，听说队里有几个孩子以前没见过大海，我们全体就由艾马尔带着，到他最喜欢的一处海滩放松，就在他以前的住所，十七世纪老街附近。
老范赞许道，能让孩子们体会一下不同风情文化这非常好。2014夏天年我在首都机场碰到了你们河床俱乐部的U19，刚在潍坊夺得鲁能杯国际青年邀请赛冠军，我凑上去和他们聊了几句，他们日程安排得很紧凑，都没时间去趟孔庙泰山什么的，马上就转道去卡塔尔比赛了。
地中海的和风里，小伙子们由体能教练陪着游泳嬉戏，我和艾马尔则在沙滩上一边散步一边商讨国家一队的人选。前面桑师父从答应接手U20到最终辞职， 只有很短的时间，但在这之前，在考虑国家一队未来人选时，我们已经讨论过有望成为一队新血液的几个球员。我和艾马尔逐一确认了这几个孩子的表现，接着又讨论了一队那些刚上过世界杯的老成员们，除了一人无需讨论——梅西。 ……
名单基本确认后，我和艾马尔第一时间打视频电话给梅西。梅西看见艾马尔当然很高兴，他小时候一直视艾马尔为偶像。我告知他我俩即将兼职国家一队打友谊赛的消息，我说你是国家队队长，我们理应及早告诉你。梅西一听先笑起来，哇—— 真的吗？弄得我有点心虚，于是赶紧强调我们只是临时代理两场比赛。他说，不不，我不是对你们感到意外，我只是没想到足协这么快就任命教练了，我对你们没有疑问，我感觉你们会带来新气息。我听了内心一阵感动。我们把这两场友谊赛的计划讲给他听，告诉他我们将不断推新队员上场，为以后正式的教练和队伍打好基础。我们当然希望他回来加入我们，但尊重他的意见，他可以自行决定何时归队。梅西最后感谢了我们，并祝我们好运。
我们拿着在瓦伦西亚就拟下的29人名单挨个和候选球员谈话，很简单，我们诚恳地告诉每个人：希望你明天就来报道，穿上阿根廷的球衣，不是我们选定了你，而是你的表现让你进入国家队。只要你踢得好，谁也不能让你离开，你的未来也同样取决于你自己的表现。看得出，队员们对此很接受，全都当即表态，没有犹豫。俩月前上过俄罗斯世界杯的25个成员，有9个被我们邀请回来，其余的是过去几周我们在U20 和U23确认的，还有俱乐部推荐来的新秀，其中11个小伙子是首次进入成年人队。只有一人我们不约谈，而是诚恳期待，尽管我们知道因为俱乐部赛间休养，他暂时不会来友谊赛—— 梅西。
接下来几周，我们先后平了哥伦比亚，赢了危地马拉。这两队都是成熟的老队员结构，上过世界杯赛程的原班人马。对于我们这支匆匆组建，老少参差的队伍来说，成绩是可以的。
赢得与危地马拉的比赛后，媒体问我：以往的阿根廷队有众多明星，但似乎“聚龙成虫”，缺乏团队竞争力，你看现在的队伍应该如何发展？我说：
——不同的人看问题角度是不同的。以前的队伍曾经两度打进决赛，世界杯打到了加时赛最后两分钟才输掉一球，你不能说这是缺乏竞争力。美洲杯决赛打到点球大战才负于对手，你不能说这个团队没有竞争力。我尊重你说话的权力，但我绝不同意你的观点。
再回到阿根廷时已是十月初，我和艾马尔按足协的指示，又陆续兼职带了几场国家队的友谊赛。原本U20瓦伦西亚夺冠让足协很满意，已经达成意向，考虑明年给我一个短期合约执教青年队，然而没过几天塔皮亚就来电话，说U20先放放，给你个国家队的三个月任期怎么样？就是个临时代理的合同，到明年一月初，这样我好有时间寻找正式人选 ……。
能执教U20 对于我已经是美梦成真，我真的没有什么别的奢望，根本没想过真正执教一队。这真是不可思议！当然，来吧！我毫不否认自己渴望有这样的经验，和艾马尔一起邀体能教练、守门指导等U20同事一同走马上任。
——那么，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萨姆埃尔和阿亚拉加入了你的团队，对吧？
老范好奇他们这个教练团队是如何组建的。
——不，他俩是后来，我们得到第二份合同，就是正式任期的合同以后，才加入的，一开始艾马尔和我都没想那么多，以为就仨月，没做什么长远打算。
那个时候，艾马尔还一直兼着U17国足的职位。正式合同开始之际，艾马尔恰好要带U17 去一项国际赛事，我们觉着教练组不能再由我俩凑合了。防守端助理教练的人选，我俩都同意找沃特 · 萨姆埃尔。沃特当初在罗萨里奥U13少年队就和我是队友，也是我和艾马尔在U20 和国家一队的队友，直到今天他还习惯叫我小时候的外号：
——喂，野挂，我们得和新来的某球员谈一下……。
——行啊，大头。
沃特在皇马、罗马和国米等大队都做过主力，是公认的我们那个时代最好的后卫，在场下他则是个少言寡语的人。当年在国家队时，佩师父曾安排年轻队员和我们住同屋，想着尽快让新人融入环境，结果年轻人说沃特大哥比谁话都少。不过他和同样内敛的艾马尔关系一直不错。他俩在欧洲踢球，时有和对方的比赛，俩人也不啰嗦闲聊，就是赛后一定会找对方交换球衣。
沃特：
斯卡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在瑞士卢卡诺俱乐部做助理教练，此前我在国米做过第三助理。他的邀请真是让我惊喜。干！2006年世界杯，我们一路胜利，感觉其实还是不错的，只可惜最后点球输给德国，被挡出四强，留下遗憾了。现在，我可以再进国家队，再为阿根廷拼一把，哪怕只有几个月，也是弥补人生遗憾的，梦寐以求的机会。
沃特加入后，主管防守队员的同时，建议我们找阿亚拉来分担中后场的担子。阿亚拉比我们几个大五六岁，和艾马尔在瓦伦西亚俱乐部做过队友。当年我们效力国家队时，他是我们的队长。那时的国家队跟现在气氛不一样，小弟们绝对尊从大哥，队长阿亚拉一讲话，更衣室里安静得连只苍蝇都不飞，绝不会有人试图插嘴。当然，他的讲话总是简洁而切中要害，让小弟们信服。
我又给以前桑师父团队的同事马纳打了电话。这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从没做过职业球员，他是罗萨里奥大学政治学和国际关系的硕士，做过讲师，业余爱好是在社交媒体上剖析球赛录像，讲解战术，因为所发言论中肯中的，在圈内颇有名气。马纳二十几岁的时候，靠分析刚瓜迪奥拉的战术而一战成名，凭瓜老比赛的录像就预言了他的革命理念和巴萨的成功之道，比后来媒体专家的评判早了六年。退役后的瓜老在执教巴萨之初，有一次到访阿根廷，指名就要拜访三个人—— 老冠军教头梅诺蒂，老帅贝尔萨，和名不见经传的马纳。
就这样，在召集组织球员的同时，算把教练组的阵容也搞完整了。
马纳：
我从来没有踢过职业，只是在家乡的业余队，打小一路踢到一队，但我是如此迷恋看球赛，在每个联赛区都有追随的球队，当然，最至高无上的是阿根廷，无论如何我都先“垫”阿根廷队。
在大学期间，我的业余时间就开始放手做一件事——在社媒上分析刚刚结束的球赛。我能在很短时间内把双方战术要点，教练指挥策略对比，球员表现做成分解发在互联网上。连瓜迪奥拉在内，不少教练都加了关注。
后来有一天，执教智利队的贝尔萨师父找来，要我为他的团队作视频分析，然后又邀我作他的视频助理，那年我23岁。再后来，桑保利师父执掌智利国家队的时候，我加入了他的团队，最后跟着他进到阿根廷国家队的教练组。
卡教授问马纳：你都着重分析过那些球员呢？
——说是分析师，其实对于球队他是一个整合型的观察者，对于竞技他是综合型的诠释者，我做的不是通过某些个人的表现来分析比赛，竞技的成功与否要看球员们之间的关联。
范教授总结说，斯卡的成功很明显是在于他干事的时候，总是先搞到足够的“垫”，可以让他的表现比预期的“多走一英里”，既显诚意又有成效。即使不在圈内也看得出，斯卡在阿根廷古老而关系复杂的足坛没有很大根基。但是，不管有没有根基，最重要的是获得各方面的信任。
卡教授说，斯卡得到信任的关键，是梅西对他一直以来的认可。关键是他被梅西“垫”着。
卡教授问我俩，你们注意过吗？斯卡接受采访，谈论指导球队的事情，从来不说“我”怎样怎样做，总是“我们”“我们”的，他是真心承认自己依靠同伴们。
斯卡他们这次上任依旧没引起太多注意。阿根廷媒体当时都在讨论谁会是下一任主教练，河床或博卡的教头？老帅马尔蒂诺？还是执教马德里竞技队的名宿西蒙尼……？我看到的当时唯一关于他们的报道，是 “佩克尔曼的徒弟脱离桑保利暂领国家队”。
佩克尔曼在U20和国家一队都曾是我的教练，带我打了2006世界杯。在带过我的几个教练中，他是时间最长的，媒体报道的这个标题其实非常准确，不光对于我，我们教练组这几个人都是当年佩师父麾下的国家队成员。我们这几个是老队友，老朋友，也是一直都在呼吸着足球的人。
艾马尔：
人为什么会愿意和老朋友在一起，和年轻时的朋友在一起？因为那样你可以感到又年轻了，又体会到了当年的活力，当年在一起的感觉，舒适，熟悉，安心；或者，就好像青春从未远去，我们还可以满怀力量地奋斗，对未来满怀期待， 一切都可以憧憬。
贝尔萨师父：
他找的那几个助理教练都是他自己以前的老队友，怎么说呢，这是个相当聪明的做法。
我问斯卡，
——前面提到好几个带过你的教练，说说看，哪一个对你影响最大？
——都大，这不是客套，是事实。从小到大无论哪个级别的教练，无论好坏，他们都影响我们，包括我父亲——我的启蒙教练。最理想的是，你从做得好的那些人或事情里得到经验，可以试着重复他们的做法，而从那些做得不好的身上，你看到教训，可以避免重蹈覆辙。我做球员时就喜欢为人诚恳的教练，所以自己也对球员们诚恳。 我们刚开始带国家队时就感觉工作挺有效率，但我必须承认，这其实更多是得益于和球员们良好的个人关系， 而不是我身为教练这个事实。当然在今天，作为一名教练，你会更加理解那些在你当球员时曾把你气得够呛的教练，你以前不明白的事情现在能明白了。
——你怎么做到诚恳呢？
——就是做我自己嘛，没什么好装的，是什么样就什么样呗。
阿圭罗 （阿根廷前国脚）：
斯卡原来是第三助理，桑保利执教国家队的一年里，他一直带我们体能训练。他和我们很随便的，挺会开玩笑，逗乐子，和大家都熟络。我没想到后来会让他作临时主教练。不过他上任的第一天我们就意识到他变得十分严肃，和以前真的不一样啦。谈任务下指示都直截了当：大家需要做什么，一、二、三……。 简单明了，你照做就是。我能理解，因为他现在担重担了，所有的风险、危机，还有那些潜在的责备、毁谤，要落就会落在他头上。
斯卡洛尼班的探访之旅 （3）
杨美洲 (2026-06-02 23:21:01) 评论 (0)斯卡洛尼班的探访之旅 （3）
我跟随着球员们的纵队走向人声嘈杂的球场，一出通道，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对面看台—— 整面看台的观众拿彩纸板组成的巨幅图案， 是一位球员侧身横跃，完成射门后身体失衡的瞬间。这个图案来自2014 世界杯决赛的最后两分钟，刚被换上场的小将格策突袭成功，德国1 : 0绝杀阿根廷，四度捧杯。组成该图的德国观众们举着纸板不断在跳跃，欢呼，骄傲地将五年前的胜利在对手面前再庆祝一遍。
这是我第一次带队来德国比赛。首发队员们一个个站到场地中央，德保罗22岁，罗梅罗 （库迪）21， 劳塔罗22， 麦卡20 …… 。这些新人两个月前刚刚通过队内最后一轮选拔，他们入选的这份23人国家队名单之外，还有一个多达21人的候补名单。我们全球范围征召的44人都通过了初步的考验，我和临时教练组的同事们反复商讨，决定暂不放弃任何一员。我们希望最大范围内招揽好选手，方便将来的国家队进行最终挑选。
卡教授说这场比赛是阿根廷2019美洲杯后的第一场国际比赛。 在此之前, 他们取得了美洲杯的第三名—— 在新老交替，队伍组建立还没有完成的情况下。与2017输给智利屈居亚军的情形不同, 阿根廷大众对这个季军似乎更宽容，能够接受阿根廷半决赛失利于巴西, 也体谅了斯卡他们这个“误打误撞”上来的临时教练组。
2018年在俄罗斯世界杯失利后, 在舆论的疯狂责备下，桑保利主教练带领整个教练组请辞；本来他已经答应作为U20国家队的教练留任，但同一时间，就有国外甲级俱乐部的邀约，他权衡之下最终告诉我们还是决定离开。
桑师父宣布辞职后，足协主席塔皮亚来和他开会。我无心关注，自己来到埃塞萨的二草坪边。
多年前，18岁的我带着简单的行装，第一次来到这里集训，穿上蓝白球衣，平生第一次体会到那种归属感和荣誉感。我和队友们也是从这里出发，为阿根廷赢得97 年U20世界杯。那时，我身披布哈多的队旗上台领取金牌，接着又在捧杯仪式上高调展示了家乡的旗帜，把父母亲感动得热泪盈眶。多少年过去了，怎么说有不舍的感觉。我是个容易动感情的人，就想在这边走走，权当个人的告别吧。
我们教练组之前为一队考察新手时就在这里和U20接触了两周，圈定了五六个孩子。当时桑师父已经提出一个大致的成军形制，目标不只是选拔那届世界杯的补充力量，桑师父说，也是为了给国家一队大换血。桑师父为国家队换血的计划其实俄罗斯世界杯之前就有，他也和我们讨论过，还从当时青年队的名单里点出了中意的几个选手来一队试训，包括洛塞尔索和劳塔罗。
那天，我没有清晰的思绪，只是在草坪边来回踱步，一边避免踩踏刚修整过的草，一边漫无边际地思索。过了一阵子，塔皮亚等人从不远处路过，他停下问我在干啥，我苦笑一下，
——在向U20告别，我舍不得啊，我熟悉这里每一个角落。
——哦对，你是U20出身吧？
——是，佩师父的那批，里克尔梅，艾马尔，坎比亚索…… 一起的。
塔皮亚点着头走过去几步，又转回身说，
——等新教练来了，你干脆请他让你继续当助理得了。
——谁会来？
我不由地追问。他无力地摊开两手：
——我也巴不得知道呢。
U20世界杯还有两周开幕，我想，足协看来要慌不迭地找临时教练，找谁呢？我心里突然涌上一阵不安，赶紧跟上两步对塔皮亚说，你们找到人选之前，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可以随时帮忙，我熟悉目前的选手们。他停住脚步认真地看着我点了下头：谢谢，我会考虑。望着老塔离去的背影，我心里一动，感觉一切都不太真实，疑惑着这是否是上帝的安排。我下意识地拿出手机，打给了老伙计艾马尔。
艾马尔跟我前后脚来埃塞萨。我在一队作助理时，他被聘作U17国家队的主教练。我俩曾是国家青年队的队友，一起捧过U20世界杯，而且从那时起就一直是好朋友，只不过职业生涯各有路径，没太多聚会，到了埃塞萨后，才能有咖啡、马黛时间一起闲聊，重新体会到发小的那种兴致勃勃的友谊。
艾马尔也听到了桑教练辞职的消息，一接我电话，马上答应过来找我。
基地的咖啡厅里，我把茶杯端起又放下，他看在眼里，不说什么，只是看着。我于是坦率地说，我其实不想离开，我们刚刚考察了这么多好苗子，基本可以拿出一个完整的名单了，我舍不得走。艾马尔唔唔了几声，看似遗憾地咕哝着“好男儿本就游走四方”之类的俗套话，然后又垂下头来，可能在找更合适的话安慰我，这个家伙还没揣摩到我突然迸发的想法。
——我想留下带U20 ，你来“垫”我吧！离阿库蒂亚杯只有俩礼拜了，足协现在也没找着人，现在找谁都是临时工，我至少一直在盯人选，手头这些好苗子，怎么说呢，我现在对计划有50%左右的把握。你 “垫” 我，我就有80%的把握。怎么样？要么一起干，要么就当没这个机会！
——你真是太疯狂了！艾马尔惊声应道，而他那双小眼霎时放光，OK！我陪你！
（ 范教授对我解释说，西语俚语 “垫” 这个动词，源自于名词“凳子”， “垫” 谁就是支持谁，让谁沉得住气的意思。）
——妈妈，我想要这份工作，我非常渴望在这个级别执教。
——2000 美元月薪，没有奖金，甚至没有公寓，而是住在当地的消防队宿舍！我的孩子，你真的想为这个差事跑去南美大陆另一头吗？
这是2002 年桑保利和母亲在他们罗萨里奥家中的一次谈话，当时，这位在阿根廷低级别联赛区工作了 10 年的年轻教练接到秘鲁一个甲级俱乐部的电话邀请。
卡教授评论道：人们会说斯卡洛尼作为国家队主帅并不是以通常的路径上来的，但桑保利的经历更令人难以置信。他19 岁时，在成人队刚踢了一年就因为腿部重伤被迫离开职业足球，这意味着他必须跳过一大步来学习如何成为一名教练，因为他都还没机会真正成为一名球员呐。20岁出头他从当地商专毕业，进银行打工，三年就升任部门经理，同时依旧在业余俱乐部带孩子踢球。
我对这个将斯卡洛尼带给阿根廷的人感到有点好奇：桑保利作为一名教练总体上是什么样的？
卡教授皱起眉头： “总体”怎么说呢？我就告诉你一件事吧：桑保利年轻时曾经因为和裁判起冲突，被处罚，禁止他进球场，如果你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做呢？让你的球队自己去打比赛？ 没门儿！桑保利爬上了运动场外的一棵大树，就站在树杈上指挥他的球队。这就是他的天性。教练有不同的道路，不同的命运，但都有强烈的对自我价值的追求，无论是 40 岁的桑保利接受远在秘鲁的具有挑战性的工作，还是 40 岁的斯卡洛尼努力要留在阿根廷 U-20 。辉煌的开端总隐藏在痴心和一切不确定性之中。
球星拉某某拉：
桑师父是非常好的教练，亏在一句话：慈不掌兵！我跟他那会儿也算队里的 “大拿”，他很照顾我，平日玩闹也好，偶尔逛个夜店也好，他都网开一面，只要周末给他玩命踢就行。有回集训已经开始了，我却想请几天假回国，给家里人过生日，大伙儿都说肯定准不了，谁知桑师父不仅准了，还问，你不还养了俩狗吗？要不要这几天我上门帮你喂着？就凭这！你说！我能不为他玩命吗！不像后来跟我说拜拜的那教练，煞有介事，你在他手下踢个球还得先把自己变成圣人……
足协主席听了我和艾马尔的提议，我们回答了他的一些问题，最后他说明天过来见一面吧。
面谈开始前，艾马尔还提醒道，咱们只是申请临时带队，以后怎么样，要凭足协决策。他这人一向谦和内敛，他的态度让人信任。在几个足协领导面前我畅所欲言，我俩都表明当年由U20起步，现在是真心愿意回馈这里，把自己的价值传给年轻人，这是一帮非常好的年轻人，U20的赛事还有两周就要在瓦伦西亚开幕，我们愿意尽力，组成临时教练组带他们，这样足协也有时间去选拔正式人选。 塔皮亚问：
——目前这个队，如果你来带，准备抓哪些方面呢？
——我要告诉他们穿上这身球衣意味着什么，我自己的经历，我至今忘不了，当年第一次来报到，第一次领到这身球衣…… 他们应该为自己感到骄傲，然后明白自己的责任……，我要告诉他们这责任有多光荣…… 还有，穿上这身球衣多么幸福……
我一上来有点语无伦次，也许没有完全回答到点儿上，更像是在表达自己追求的光荣感， 但接着又谈了很多我对目前队伍的了解。
这次面谈后不到24小时，塔皮亚就发来了通知，答应了我们的请求，让我们带队一个月，完成瓦伦西亚的邀请赛。这个临时任务没有合约，AFA负责旅行支出，但是由于预算没来得及排上，只能支付赛事工资 （即打一场比赛才记一次工钱）。这没问题。我当时就一个心思，能干就行。
就这样，在桑师父辞职两天后，我接过临时任命，从此离开了自2016年起就跟随的桑教练团队。
卡教授说：2018世界杯阿根廷第二轮就落败，很多人指责桑师父。公平地讲，他在任不过一年，你不能就判定他成绩糟糕，况且，为了执教阿根廷国家队，他辞去塞维利亚教头的位子，还为此自掏腰包交了近两百万美元的违约金。俄罗斯世界杯其实阿根廷是运气不好，一上来就前后脚碰上了那届的亚军克罗地亚和冠军法国。
塔老板 (阿足协主席)：
对克罗地亚那场落败后，队里气氛不太好，我赶去安慰，毕竟后面还有淘汰赛。那天队员们陆续离开后，我和桑师父又谈了一小会儿。当我准备离开时，看到斯卡已经在外面严肃认真地向队员们讲着什么。做第三助理的他，当时负责给大家分析对手。队员们站在他周围，包括梅西、马切 、阿昆，都在认真听着，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这一幕印在了我的脑子里，我注意到随后的几天斯卡和球员们接触也非常多。
U队教练基本都是AFA 从既有的候选人当中去约谈和邀请的，但那会儿事情有些乱，我们一直没有确定的人选。斯卡他们主动来承担U20去瓦伦西亚的事，我和同事们开始觉得有点意外，不过一上来我就觉得他们踏实。从球员时代到现在，论资历、经验和名气，艾马尔可以说都比斯卡强，他肯 “垫” 他， 作他的副手，我看着踏实。当然，匆忙中我们也没忘了委派足协的两位老委员跟着去西班牙，观看每一场比赛，考察教练组的表现。
2018年7月11日，足协宣布任用我临时代理U20教练。几周后，我们捧回了冠军杯。
在U20进入半决赛的当天晚上，我接到了足协一位老领导的电话。他先前跟我们来到瓦伦西亚，一直在观看我们的比赛。他说祝贺你进四强，呵呵，希望你这伙计命里有冠军！国家一队下个月有两场友谊赛，对哥伦比亚和危地马拉，都在美国比赛，你也来带一下好吧？就一个月，我们会加紧找正式教练的。我立即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接着把消息告诉了艾马尔。我对他说，没时间和你商量，我已经替咱们答应下来了，只要你“垫”我，咱们就可以干。他盯着我，不动声色地来了句：你知道自己疯了，对吧？我说也就是给足协帮个忙，人家需要时间找正式教练，两场比赛而已。他痛快地点了头，OK！ 我陪你。
我们随后来到守门教练托卡里和体能教练马丁的房间 ——是的，他俩也没随着桑师父离任，而是跟我一起来了瓦伦西亚。我告诉他们这个消息。惊讶之余，托卡里喘了口气问了句：那么，也就是说，咱们，当真要去带这帮“巨兽”了？包括梅西？我们几个登时全都沉默了两秒钟，是啊！刚打完世界杯的，全世界都耳熟能详的大明星们，即将由我们这几个无名新手带上几周。
西甲瓦伦西亚俱乐部是艾马尔老东家，他曾经在这个城市踢了五年职业，他对当地非常熟悉。接下来我们有一天的赛间空闲，听说队里有几个孩子以前没见过大海，我们全体就由艾马尔带着，到他最喜欢的一处海滩放松，就在他以前的住所，十七世纪老街附近。
老范赞许道，能让孩子们体会一下不同风情文化这非常好。2014夏天年我在首都机场碰到了你们河床俱乐部的U19，刚在潍坊夺得鲁能杯国际青年邀请赛冠军，我凑上去和他们聊了几句，他们日程安排得很紧凑，都没时间去趟孔庙泰山什么的，马上就转道去卡塔尔比赛了。
地中海的和风里，小伙子们由体能教练陪着游泳嬉戏，我和艾马尔则在沙滩上一边散步一边商讨国家一队的人选。前面桑师父从答应接手U20到最终辞职， 只有很短的时间，但在这之前，在考虑国家一队未来人选时，我们已经讨论过有望成为一队新血液的几个球员。我和艾马尔逐一确认了这几个孩子的表现，接着又讨论了一队那些刚上过世界杯的老成员们，除了一人无需讨论——梅西。 ……
名单基本确认后，我和艾马尔第一时间打视频电话给梅西。梅西看见艾马尔当然很高兴，他小时候一直视艾马尔为偶像。我告知他我俩即将兼职国家一队打友谊赛的消息，我说你是国家队队长，我们理应及早告诉你。梅西一听先笑起来，哇—— 真的吗？弄得我有点心虚，于是赶紧强调我们只是临时代理两场比赛。他说，不不，我不是对你们感到意外，我只是没想到足协这么快就任命教练了，我对你们没有疑问，我感觉你们会带来新气息。我听了内心一阵感动。我们把这两场友谊赛的计划讲给他听，告诉他我们将不断推新队员上场，为以后正式的教练和队伍打好基础。我们当然希望他回来加入我们，但尊重他的意见，他可以自行决定何时归队。梅西最后感谢了我们，并祝我们好运。
我们拿着在瓦伦西亚就拟下的29人名单挨个和候选球员谈话，很简单，我们诚恳地告诉每个人：希望你明天就来报道，穿上阿根廷的球衣，不是我们选定了你，而是你的表现让你进入国家队。只要你踢得好，谁也不能让你离开，你的未来也同样取决于你自己的表现。看得出，队员们对此很接受，全都当即表态，没有犹豫。俩月前上过俄罗斯世界杯的25个成员，有9个被我们邀请回来，其余的是过去几周我们在U20 和U23确认的，还有俱乐部推荐来的新秀，其中11个小伙子是首次进入成年人队。只有一人我们不约谈，而是诚恳期待，尽管我们知道因为俱乐部赛间休养，他暂时不会来友谊赛—— 梅西。
接下来几周，我们先后平了哥伦比亚，赢了危地马拉。这两队都是成熟的老队员结构，上过世界杯赛程的原班人马。对于我们这支匆匆组建，老少参差的队伍来说，成绩是可以的。
赢得与危地马拉的比赛后，媒体问我：以往的阿根廷队有众多明星，但似乎“聚龙成虫”，缺乏团队竞争力，你看现在的队伍应该如何发展？我说：
——不同的人看问题角度是不同的。以前的队伍曾经两度打进决赛，世界杯打到了加时赛最后两分钟才输掉一球，你不能说这是缺乏竞争力。美洲杯决赛打到点球大战才负于对手，你不能说这个团队没有竞争力。我尊重你说话的权力，但我绝不同意你的观点。
再回到阿根廷时已是十月初，我和艾马尔按足协的指示，又陆续兼职带了几场国家队的友谊赛。原本U20瓦伦西亚夺冠让足协很满意，已经达成意向，考虑明年给我一个短期合约执教青年队，然而没过几天塔皮亚就来电话，说U20先放放，给你个国家队的三个月任期怎么样？就是个临时代理的合同，到明年一月初，这样我好有时间寻找正式人选 ……。
能执教U20 对于我已经是美梦成真，我真的没有什么别的奢望，根本没想过真正执教一队。这真是不可思议！当然，来吧！我毫不否认自己渴望有这样的经验，和艾马尔一起邀体能教练、守门指导等U20同事一同走马上任。
——那么，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萨姆埃尔和阿亚拉加入了你的团队，对吧？
老范好奇他们这个教练团队是如何组建的。
——不，他俩是后来，我们得到第二份合同，就是正式任期的合同以后，才加入的，一开始艾马尔和我都没想那么多，以为就仨月，没做什么长远打算。
那个时候，艾马尔还一直兼着U17国足的职位。正式合同开始之际，艾马尔恰好要带U17 去一项国际赛事，我们觉着教练组不能再由我俩凑合了。防守端助理教练的人选，我俩都同意找沃特 · 萨姆埃尔。沃特当初在罗萨里奥U13少年队就和我是队友，也是我和艾马尔在U20 和国家一队的队友，直到今天他还习惯叫我小时候的外号：
——喂，野挂，我们得和新来的某球员谈一下……。
——行啊，大头。
沃特在皇马、罗马和国米等大队都做过主力，是公认的我们那个时代最好的后卫，在场下他则是个少言寡语的人。当年在国家队时，佩师父曾安排年轻队员和我们住同屋，想着尽快让新人融入环境，结果年轻人说沃特大哥比谁话都少。不过他和同样内敛的艾马尔关系一直不错。他俩在欧洲踢球，时有和对方的比赛，俩人也不啰嗦闲聊，就是赛后一定会找对方交换球衣。
沃特：
斯卡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在瑞士卢卡诺俱乐部做助理教练，此前我在国米做过第三助理。他的邀请真是让我惊喜。干！2006年世界杯，我们一路胜利，感觉其实还是不错的，只可惜最后点球输给德国，被挡出四强，留下遗憾了。现在，我可以再进国家队，再为阿根廷拼一把，哪怕只有几个月，也是弥补人生遗憾的，梦寐以求的机会。
沃特加入后，主管防守队员的同时，建议我们找阿亚拉来分担中后场的担子。阿亚拉比我们几个大五六岁，和艾马尔在瓦伦西亚俱乐部做过队友。当年我们效力国家队时，他是我们的队长。那时的国家队跟现在气氛不一样，小弟们绝对尊从大哥，队长阿亚拉一讲话，更衣室里安静得连只苍蝇都不飞，绝不会有人试图插嘴。当然，他的讲话总是简洁而切中要害，让小弟们信服。
我又给以前桑师父团队的同事马纳打了电话。这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从没做过职业球员，他是罗萨里奥大学政治学和国际关系的硕士，做过讲师，业余爱好是在社交媒体上剖析球赛录像，讲解战术，因为所发言论中肯中的，在圈内颇有名气。马纳二十几岁的时候，靠分析刚瓜迪奥拉的战术而一战成名，凭瓜老比赛的录像就预言了他的革命理念和巴萨的成功之道，比后来媒体专家的评判早了六年。退役后的瓜老在执教巴萨之初，有一次到访阿根廷，指名就要拜访三个人—— 老冠军教头梅诺蒂，老帅贝尔萨，和名不见经传的马纳。
就这样，在召集组织球员的同时，算把教练组的阵容也搞完整了。
马纳：
我从来没有踢过职业，只是在家乡的业余队，打小一路踢到一队，但我是如此迷恋看球赛，在每个联赛区都有追随的球队，当然，最至高无上的是阿根廷，无论如何我都先“垫”阿根廷队。
在大学期间，我的业余时间就开始放手做一件事——在社媒上分析刚刚结束的球赛。我能在很短时间内把双方战术要点，教练指挥策略对比，球员表现做成分解发在互联网上。连瓜迪奥拉在内，不少教练都加了关注。
后来有一天，执教智利队的贝尔萨师父找来，要我为他的团队作视频分析，然后又邀我作他的视频助理，那年我23岁。再后来，桑保利师父执掌智利国家队的时候，我加入了他的团队，最后跟着他进到阿根廷国家队的教练组。
卡教授问马纳：你都着重分析过那些球员呢？
——说是分析师，其实对于球队他是一个整合型的观察者，对于竞技他是综合型的诠释者，我做的不是通过某些个人的表现来分析比赛，竞技的成功与否要看球员们之间的关联。
范教授总结说，斯卡的成功很明显是在于他干事的时候，总是先搞到足够的“垫”，可以让他的表现比预期的“多走一英里”，既显诚意又有成效。即使不在圈内也看得出，斯卡在阿根廷古老而关系复杂的足坛没有很大根基。但是，不管有没有根基，最重要的是获得各方面的信任。
卡教授说，斯卡得到信任的关键，是梅西对他一直以来的认可。关键是他被梅西“垫”着。
卡教授问我俩，你们注意过吗？斯卡接受采访，谈论指导球队的事情，从来不说“我”怎样怎样做，总是“我们”“我们”的，他是真心承认自己依靠同伴们。
斯卡他们这次上任依旧没引起太多注意。阿根廷媒体当时都在讨论谁会是下一任主教练，河床或博卡的教头？老帅马尔蒂诺？还是执教马德里竞技队的名宿西蒙尼……？我看到的当时唯一关于他们的报道，是 “佩克尔曼的徒弟脱离桑保利暂领国家队”。
佩克尔曼在U20和国家一队都曾是我的教练，带我打了2006世界杯。在带过我的几个教练中，他是时间最长的，媒体报道的这个标题其实非常准确，不光对于我，我们教练组这几个人都是当年佩师父麾下的国家队成员。我们这几个是老队友，老朋友，也是一直都在呼吸着足球的人。
艾马尔：
人为什么会愿意和老朋友在一起，和年轻时的朋友在一起？因为那样你可以感到又年轻了，又体会到了当年的活力，当年在一起的感觉，舒适，熟悉，安心；或者，就好像青春从未远去，我们还可以满怀力量地奋斗，对未来满怀期待， 一切都可以憧憬。
贝尔萨师父：
他找的那几个助理教练都是他自己以前的老队友，怎么说呢，这是个相当聪明的做法。
我问斯卡，
——前面提到好几个带过你的教练，说说看，哪一个对你影响最大？
——都大，这不是客套，是事实。从小到大无论哪个级别的教练，无论好坏，他们都影响我们，包括我父亲——我的启蒙教练。最理想的是，你从做得好的那些人或事情里得到经验，可以试着重复他们的做法，而从那些做得不好的身上，你看到教训，可以避免重蹈覆辙。我做球员时就喜欢为人诚恳的教练，所以自己也对球员们诚恳。 我们刚开始带国家队时就感觉工作挺有效率，但我必须承认，这其实更多是得益于和球员们良好的个人关系， 而不是我身为教练这个事实。当然在今天，作为一名教练，你会更加理解那些在你当球员时曾把你气得够呛的教练，你以前不明白的事情现在能明白了。
——你怎么做到诚恳呢？
——就是做我自己嘛，没什么好装的，是什么样就什么样呗。
阿圭罗 （阿根廷前国脚）：
斯卡原来是第三助理，桑保利执教国家队的一年里，他一直带我们体能训练。他和我们很随便的，挺会开玩笑，逗乐子，和大家都熟络。我没想到后来会让他作临时主教练。不过他上任的第一天我们就意识到他变得十分严肃，和以前真的不一样啦。谈任务下指示都直截了当：大家需要做什么，一、二、三……。 简单明了，你照做就是。我能理解，因为他现在担重担了，所有的风险、危机，还有那些潜在的责备、毁谤，要落就会落在他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