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让完美主义孩子”叛逆“起来?

温妮燕 (2026-06-18 14:50:16) 评论 (1)

网上常说,青春期的孩子如果不叛逆,情绪很可能是被压抑的,长大了迟早会以其它形式爆发(比如创伤)。这个说法不能一概而论,但我觉得其中有一点是对的:一个孩子是否叛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没有能力不按照外界期待去生活。

我儿子其实可以算是青春期的一个反例。他从小到现在都非常听话,很少违背家长的意愿,可以说几乎没有明显的“叛逆期”。无论是学习、训练还是生活安排,他都非常配合,也愿意按大人的方式去做事情。如果只看这一点,他确实是一个非常省心的孩子。

但也正因为如此,我也开始思考一个问题:一个从不反驳、始终“正确”的孩子,内在到底是自由的,还是一直活在别人的期望里?

儿子不只是听话,而是很早就开始给自己建立一套非常高的“标准”。四五岁时,家里来了一位搞摄影的朋友做客,临走时儿子主动把客人的鞋整整齐齐摆在脚边,甚至摆到对方一伸脚就能穿上的程度。这件事没人教过他(我自己就从来没这样做过),客人当时很震惊——他自己也有同龄的孩子,说很好奇这孩子长大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孩子小时候有选择性缄默症(大概五年时间,在大多数场合从不讲话),当时学校老师和同学都认为他是因为内向害羞。但有一次,我把儿子的一幅涂鸦画拿给一位懂心理学的美术老师看,那位老师立刻说,这孩子不是内向,是慢热。我当时很认同。他不是没有反应,而是对环境更敏感,需要先在内在建立一种确定感。他要把事情放在一个“对”的位置上,才愿意行动。这样的孩子,看起来稳,但也更容易依附“标准”和“秩序”。

其实这种倾向在很多细节里都能看到。他从小对不完美的事情格外在意。七岁那年,我和他爸爸无意中说到屋顶的圣诞灯坏了几节,他在旁边听到后立刻非常认真地担心:“那怎么办呀?”我看着他那张忧心万分的小脸,一边觉得好笑,一边又有点心疼,就顺口说,那正好可以参加社区的“最差圣诞灯比赛”,说不定还能拿奖呢。过了几天,我又一本正经地告诉他,我们真的得了第一名,社区还奖励了我家1000刀,走!我们今天去餐馆庆祝一下。

还有我们一起住宾馆时,他每天都会把床整理得整整齐齐,而我的床通常是乱的。他看到会笑我,我就说,我就喜欢乱,没有为什么。慢慢地,他甚至会开玩笑把我的床弄得更乱。我们就在这种很搞笑的互动里,一点点松动“标准”的唯一性。

现在想想这些做法确实有些搞怪,但我只是想让他看到,同一件事,没有唯一正确的做法。而且世界也并不是只有整齐、优秀、完美这一种标准。无序、多样、带一点缺陷,本来就是常态。有序和无序并存,才更接近真实。

完美主义的孩子,不需要别人逼,他自己已经在逼自己了。如果这时父母还要提高期待值,无疑是把孩子放在火上烤,所以我干脆直接把原来的期望值一路降到“零”。从最初对美国藤校的一点“肖想”,到后来觉得加拿大头几名大学就很好(他目前的成绩完全可以达到),再到现在,只要大学环境适合他的性格就行——尤其是他的完美主义。甚至不读大学,我也不再把它当作一个“失败选项”(技校也很好)。我就是要让他明确地知道:你不是为了满足爸爸妈妈或者教练的期待而存在的,你就是你自己。

但仅仅降低期望值,其实是不够的。如果孩子天生喜欢按照标准去做事情,那“叛逆”这种对自我的感知能力,并不会自动长出来,它需要空间。

所以我在另一件事情上与其它华人家长反其道而行之——在学习上完全“放羊”。

从五年级到十年级,我几乎从不过问他的学习,连他的课本都没有翻开过。我想看看,在没有外力推动的情况下,他会不会自己动起来。结果是在兼顾训练的前提下,他学习不仅没有退步,反而稳步上升。

与此同时,从儿子高中开始,我对自己只保留了一个要求(或底线):做他的“减压器”。

多年来基本做到从不唠叨,也很少说教。我们更多的时间是在一起玩、发疯、看电影,做一些看起来“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他经常会很礼貌地对父母说谢谢,也会偶尔对我说一句“妈妈我爱你”。这些当然很好,但不是我想要的,我更在意的,是他每天能够跟我没大没小地开一些很幼稚的玩笑,然后两个人一起傻乐。

这一切行动的目的都是——让一个本来就很自律、很守规矩、很“正确”的孩子,慢慢学会一点点“叛逆”。



这里的叛逆,不是对抗,也不是反叛,而是在没有压力的环境里,自然长出来的一种能力:敢不按标准来,敢允许自己不同,敢即使做错了或输了,也不会内疚。

其实我之所以这么执着追求”孩子的叛逆“,多少也和我自己的经历有关。我从小到大也几乎没有叛逆过,一直是那种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但上了大学之后,经历过一段失去别人期望的迷茫期,我就开始刻意做过一些“出格”的事情,比如看杂书,去酒吧、学抽烟等。虽然有些行为并没有持续多久,但回头看,我是在补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一个我从未拥有过的东西:原来我也可以不按照标准和别人的期待而活。

所以当我看到儿子身上的这种“标准感”时,我的直觉就是,这种能力不应该等他成人后再补,也许我现在就可以帮助他慢慢长出来。我想让他知道的:

人和人本来就不一样,没有唯一更好的版本,天生我才必有用。

如果说“叛逆”有意义,那它更像一种能力——在没有压力的环境里,敢按照自己的方式活,而不是一直困在标准里面变得更好。

如果有一天,他在高强度训练或比赛之后,能够很自然地说一句:

“今天就这样。”

那我会觉得,他真正赢的那一刻,已经不需要赛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