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求独立,屡屡受挫却从未放弃

麦姐 (2026-06-18 07:06:39) 评论 (5)

沿着铁轨,遇见欧洲 (36)

巴塞罗那 (上)寻求独立,屡屡受挫却从未放弃

坐火车从法国巴黎到西班牙的巴塞罗那(Barcelona)需要近7个小时。列车一路向南,穿过法国南部的丘陵与田野(起伏的丘陵与金黄的田野)。进入巴塞罗那时,天空渐渐放晴,人的心情也随之明朗起来。经历了将近一个月的阴雨天气,到这里终于见到了久违的灿烂阳光。队友感叹:怪不得那些欧洲诗人或作家,冬天一生病就喜欢往南方跑,好天气真的很治愈。

巴塞罗那的道路非常宽敞,街头随处可见供人休息的长椅,建筑物几乎座座各具风采,雕梁画栋,让人忍不住想拿出手机拍拍拍。





为1888年世界博览会而建造的巴塞罗那凯旋门(Arc de Triomf),红砖砌就,色泽温暖,白色雕塑点缀其间。拱门上方的门楣上雕刻有“Barcelona rep les nacions” (巴塞罗那欢迎各国),表达了这座城市在工业化时代向世界敞开的姿态。与巴黎那座纪念战争与军事荣耀的凯旋门不同,巴塞罗那的这座凯旋门更像是一扇城市之门 :欢迎四方来客,走进博览会,也走进这座正在迅速走向现代化的城市。



从巴塞罗那的地图上,会看到街道与建筑方方正正,整座城市呈现出严谨的网格结构,仿佛一盘铺展开来的棋盘。在《巴黎游记》(上)中,我曾写过塑造现代巴黎面貌的奥斯曼男爵;而现代巴塞罗那的规整,则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西班牙土木工程师兼城市规划师伊尔德丰斯·塞尔达(Ildefons Cerdà)。

19世纪中叶之前,巴塞罗那仍是一座被城墙围困的城市。随着工业化带来的人口激增,城内拥挤不堪,卫生恶劣,疫病频发,一度成为欧洲人口密度最高的城市。1850年,政府决定进行城市改造。

作为改建项目的负责人,塞尔达提出了全新的城市规划方案。他没有像巴黎的奥斯曼男爵那样在旧城中大规模改造中世纪街区,而是在城墙拆除之后,在城外广阔的土地上规划出一座整齐划一的新城-- 扩展区(Eixample)。城外约9平方公里的土地被均匀划分成五百多个边长约113米的街区,形成了小街坊、密路网的城市结构。



(网图)

像不像微信里的“九宫格”?道路两旁种满成排的树木,为行人遮荫,也体现出人文关怀。



在塞尔达的设想中,这应该是一座“人人都能看到阳光”的城市。每个街区内部预留中庭花园,使阳光能够均匀地洒进楼宇之间,使每扇窗外都拥有一片绿意。同时,教堂、学校、市场、医院、公园以及警察局等公共设施,被精心布局在多个相邻街区的交汇处,使居民既能平等地使用公共资源,又能提高城市运作效率。在塞尔达看来,只有这样,才能保障每个居民的基本生活权利,没有社会等级之分,区域也不分优劣,这正是他的理想之城。

当然,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日后的开发商们为追求更高的房地产利润,逐渐将原本规划为花园的内部空间填满了建筑。但即便如此,塞尔达留下的城市骨架依然清晰:古老的旧城与规整的新城并存而立,共同构成了巴塞罗那最鲜明的城市印记。





(巴塞罗那街景)

当我们真正走进这座城市时,很快发现,在这种井然有序的结构之下,还隐藏着一种鲜明而倔强的地方性格。

到达巴塞罗那的当天,队友的感冒非但没好,反而加重了,咳个不停。随身带来的感冒药已经被他吃完了。在酒店安顿好后,龙儿和我先出门给他买药。走了十多分钟,找到一家药店。店里只有一位慈祥的老太太,互相 “Hola”了之后。龙儿用英语问有没有布洛芬,老太太叽里咕噜地回答了一长串,俺一个字也没听懂。

我小声对龙儿说:“完了,她不懂英语,你懂点西班牙语吗?”龙儿笑了:“她说的不是西班牙语,是加泰罗尼亚语。”艾玛,更完了。

然后就看着龙儿和老太太各说各话,鸡同鸭讲,边交流边比划,最后索性上了手机翻译,老太太终于从货架上拿了一盒布洛芬,以及一瓶类似川贝枇杷膏的糖浆,还郑重其事地比了个手势,意思是:这是最好的止咳药。我们连连道谢,带着药高高兴兴地回酒店了。别说这瓶糖浆还真灵,队友的咳嗽就此日日向好了。

回酒店的路上,我问龙儿:为什么巴塞罗那人不说西班牙语,而是说加泰罗尼亚语?

这一问,才知道,有相当一部分巴塞罗那人根本不认为自己是西班牙人。很多国家都会存在南北差异,但西班牙表现得更为显著。

我们通常认知中充满“西班牙风情”的形象,其实更多是来自南部的安达卢西亚(Andalusia)地区,包括塞维利亚(Seville)、格拉纳达(Granada)等城市。这片土地曾被来自北非穆斯林(摩尔人)统治了近八百年,留下了深刻的伊斯兰文化烙印,诸如华丽的摩尔式建筑以及热烈奔放的弗拉明戈舞,都是这段岁月的历史遗存;

而北部以巴塞罗那为中心的加泰罗尼亚(Catalonia)地区,历史轨迹则截然不同。该地在八世纪被穆斯林短暂统治后,九世纪初被法兰克人征服。因此,这里长期以基督教文化为主导,语言与西班牙语相去甚远,反而与法语或意大利语更为接近,文化气质也相对理性内敛。

龙儿说,由于历史渊源、经济差异及民族认同上的分歧,加泰罗尼亚与西班牙中央政府之间的关系始终有些水火不容,这里地方意识极强,多次寻求自治甚至独立,虽屡屡受挫,却从未放弃。



为了进一步弄明白加泰罗尼亚和西班牙之间的恩怨,我后来又上网做了做功课。

位于伊比利亚半岛的加泰罗尼亚,早期命运与地中海沿岸众多地区相似,基本上都是在不同文明的此消彼长中,被轮番纳入强势帝国的版图。

7-8世纪间,北非的穆斯林势力(主要由阿拉伯人与柏柏尔人组成)跨越直布罗陀海峡,迅速征服了伊比利亚半岛的大部分地区,即今天的西班牙和葡萄牙,建立起横跨欧亚非的强大帝国,彼时,大唐也正处于盛世。

加泰罗尼亚后来也随之被纳入穆斯林治下近百年。732年,法兰克王国(Frankish Empire)的名将铁锤查理(Charles Martel)在图尔战役(Battle of Tours)中挡住了穆斯林北上的势头。此后法兰克人逐步向南推进,公元801年收复巴塞罗那,加泰罗尼亚重新回到基督教世界的版图。

988年,巴塞罗那伯爵鲍雷尔二世 (Borrell II)宣布不再对法兰克国王效忠,这被许多加泰罗尼亚人视为自己历史的起点。此后,它时而通过联姻壮大自己的势力,时而被当成筹码抛来抛去,始终不能对自己的命运做主。

15世纪末,随着王室进一步联姻,加泰罗尼亚被纳入逐渐形成的西班牙王国,但在之后的很长时间里保留着自己的语言、法律和制度。其后数百年间,加泰罗尼亚与西班牙中央政府之间的关系始终时紧时松,摩擦不断。



(巴塞罗那大教堂(Barcelona Cathedral),哥特式建筑,是巴塞罗那总教区的主教座堂,始建于13世纪末,主体建造历时约150年,于15世纪完成)

17世纪上半叶的三十年战争(Thirty Years' War)期间,它一度投靠法国并宣布独立,战后却在法西两国的利益交换中被重新划回西班牙。半个世纪后,在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War of the Spanish Succession)中,它再次站错队。战后继承西班牙王位的腓力五世(Philip V of Spain)取消了加泰罗尼亚的自治权,并禁止使用加泰罗尼亚语。

20世纪西班牙内战期间,加泰罗尼亚支持共和国政府,反对佛朗哥(Francisco Franco)的独裁统治,然而随着佛朗哥赢得内战胜利,当地再次遭到严厉压制,语言和文化再度被禁止。直到1975年佛朗哥去世,西班牙开始民主化。1978年的新宪法赋予加泰罗尼亚高度自治权,使其拥有自己的议会和政府。

即便如此,独立的声音仍不时出现。最近一次风波发生在2017年10月,加泰罗尼亚地方政府举行了被西班牙宪法法院认定为违宪的独立公投,并单方面宣布独立。西班牙政府为阻止公投派出警力,引发了暴力冲突,随后马德里依据宪法接管自治区政府,多名独立派领导人相继被捕或流亡海外。

经济因素也让矛盾更加复杂。面积仅占西班牙约6%的加泰罗尼亚,拥有约五分之一的人口,创造了近四分之一的国内生产总值。作为全国最富裕的地区之一,他们缴纳的税款远多于从中央获得的回报,一算细账实在太窝火。

马德里中央政府自然不能轻易放手这块香饽饽,始终态度明确:无论是示威、公投还是暴力冲突,都无法改变加泰罗尼亚属于西班牙的现实。所以加泰罗尼亚一次次闹独立,又一次次失败。

然而政治上的一再碰壁,并没有消磨当地人强烈的身份认同,也未动摇他们对自身文化的坚守。尽管大多数人都会讲西班牙语,但在日常工作与生活中,巴塞罗那人更习惯、也更喜欢使用加泰罗尼亚语;住宅的阳台上,也常常迎风飘扬着红黄相间的加泰罗尼亚旗帜,细看会发现,旗帜还有区别,暗藏了不同的立场。



(上图左侧黄底配四道红色杠,是加泰罗尼亚官方旗帜,表达身份认同;右侧另加了带白色五角星的蓝色三角,这是加泰罗尼亚独立运动的星旗,宣告的是独立的诉求)

到了19世纪末,这种执守与骄傲,最终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得以绽放,这就是建筑!

如果说城市规划师塞尔达以千篇一律的棋盘格为巴塞罗那构筑了清晰的骨架,那么以高迪和多梅内克为代表的建筑大师们,则通过各自独一无二的建筑作品,为这座城市注入了灵魂,他们共同开创了一种只属于巴塞罗那的建筑语言 -- 加泰罗尼亚现代主义。



在焦糖山(Bunkers del Carmel, 西班牙内战时期的防空碉堡所在地)俯瞰城市全景。下午队友在酒店休养,俺也懒得爬山,就让龙儿自己上去,我在山下发呆等他。结果他下来后,说山顶非常值得一去,非拽着老妈又上爬一次山。年轻真好,完全不知疲倦。

(巴塞罗那游记待续,谢谢阅读)

《遇见欧洲 30- 布鲁日 -临死之前,必须去看一眼的城市》

《遇见欧洲 31-布鲁塞尔 -左右逢源,夹缝之中的生存智慧》

《遇见欧洲 32 -卢森堡 -富有大方,全球唯一可以免费游的国家》

《遇见欧洲 33-巴黎(上)拜他所赐,我们才看到了如今的巴黎》

《遇见欧洲 34-巴黎(中)延续至今,一座理想主义的乌托邦》

《遇见欧洲 35-巴黎(下)贫穷之地,缘何孕育出耀眼群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