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特朗普访华和中美关系

南半球 (2026-06-15 16:07:38) 评论 (0)


2026年5月,特朗普对中国进行国事访问,这是中美两国元首继2025年10月釜山峰会之后再次面对面会晤,也是美国总统时隔九年再次踏上中国土地。这一事件,已成为2026年全球最受瞩目的外交事件之一。 值得回味的是,特朗普第二任期以猛烈的关税攻势开局,中美贸易战在2025年上半年火力全开,两国之间的关税在4月份飙到145%,无论是幅度还是升级速度,都创下了现代贸易史上的纪录。而仅仅一年多后,特朗普就以国宾身份抵北京,受到21响礼炮的隆重欢迎。两国关系在急速俯冲后又迅速拉升,走完了一个完整的冲突弧,确实看花了世人的眼睛。

在国际政治学中,“现实主义”流派认为,国家之间没有温情,只有利益与实力的较量。“我们没有永恒的盟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我们的利益是永恒的和长期的,履行这些利益是我们的职责。” 这是帕麦斯顿勋爵(Lord Palmerston),19世纪英国首相的名言。 这句国际关系史上最著名的论断,后来常被丘吉尔引用,道尽了国家关系的冷酷与务实。

虽然利益是永恒的,但是如何去获取这些利益,每位领导人还是有着自己不同的考量。倾向于“新自由制度主义”的前总统拜登在四年任期里没有访问中国,并不意味着他不重视中国,而是因为他把中国定位为“长期战略竞争者”。拜登政府的逻辑本质上是:“美国的力量来自体系,美国不需要靠领导人个人交易。”所以他的对华政策更强调:通过联盟体系的压制(日韩、北约、AUKUS)、全面科技限制、“去风险化”的脱钩、发挥意识形态竞争的优势。拜登政府相信一边联合全球盟友织起一张制度与价值观的网,一边在核心科技上做严密的封锁,可以彻底阻断中国的上升势头。

而特朗普有着完全不同的世界观,他是一个典型的“现实主义者”。特朗普始终认为国际政治首先是强者为尊,其次是利益交换,而意识形态只是包装地缘政治利益的遮羞布,他基本不屑于提及。同时他对自己的个人魅力有着很强的自信,他深信自己有能力影响对方,可以通过直接谈判解决问题。这就是为什么他愿意会见金正恩和普京,也一直强调自己和习近平“关系很好”。在特朗普看来,外交首先是“领袖政治”和“实力压制”;像美国这样的超级强国,完全没有必要花冤枉钱拉帮结派。因此特朗普访华,他不仅是去谈中美关系,更是在向美国国内证明:“建制派搞了几十年都搞不定,只有我可以。”这是一种非常典型的特朗普式政治表演,一场充分显示个人魅力的舞台秀。

那特朗普希望通过访华从中国得到什么?回顾历史可以得到许多启发,2017年11月,在对华贸易逆差日益恶化的背景下,特朗普首次访华,在北京享受了极高规格的“国事访问”礼遇,现场签下了高达2500亿美元的商业意向大单,双方推杯换盏的场面极为融洽。特朗普当时非常得意,甚至公开表示“不怪中国,怪以前的美国领导人无能”。但是这份访华期间签下的2500亿美元大单,回国后经过贸易代表莱特希泽和白宫顾问纳瓦罗的评估,被认为多为“意向书”(MOU)或分期多年的框架协议,缺乏立即执行的法律约束力,属于远水不救近火的范畴。这让自诩“交易大师”的特朗普感到自己被糊弄了,在政治上“吃了亏”。于是在回国后仅仅几个月后,特朗普就一手发动了对华贸易战,试图靠一己之力砸碎旧有的中美经贸结构。

无疑特朗普个性强硬,睚眦必报,但是他并不是冷战型意识形态人物。相较于“善恶对立”和“民主对抗威权”之类的宏大叙事,他更关注于如何让美国重新繁荣这样的现实目标。在他的心目中,中国不是“文明挑战”,而是一个巨大的市场、全球竞争者和谈判对象。相比于一些纯粹追求将中国彻底孤立于世界经济之外的鹰派政客,特朗普本人更像是一个“务实的重商主义者”。他不希望看到美国消费者买不到便宜的日用品,也不希望美国农民的农产品烂在自家地里。但他绝对希望通过部分脱钩的威慑和高关税的防火墙,逼迫中国在中美经贸关系中向美国做出长期的、实质性的让步。因此他要的不是“全面脱钩”,而是一场由美国定规矩、美国拿大头的“不对称挂钩”。

特朗普并不相信“价值观联盟”,在他的眼里任何不挣钱的联盟都没有维持的必要,他更相信大国之间的默契与交换。从历史角度看,特朗普其实更像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那种“商人型国家领导人”,而不是冷战时代的意识形态总统。他对中国的态度,不是必须彻底击败中国,而是美国得在与中国的交易中重新占上风,必须赢。所以特朗普内心更希望中美不要全面脱钩、中国继续购买美国商品、避免金融战争升级和在部分产业重新达成妥协。应该是抱着这些期望,他踏上了第二次访华的行程。

特朗普在5月份的北京之行得到了一些非常具体的、能够向国内选民交差的经济账单,并在地缘政治上获得了阶段性的局势稳定。主要成果集中在以下几个方面:中国同意首批购买 200架美国波音(Boeing)客机。这是自2017年以来中国首次大规模采购波音飞机,被美方视为提振美国制造业就业的重大胜利。中方承诺从2026年起至2028年,每年从美国购买至少170亿美元的农产品。同意为400多家到期的美国牛肉加工厂续签出口许可证,并增加新的进口许可,扩大了美国农牧业对华出口。承诺解决美方关于稀土及其他关键矿产(如钇、钪、钕、铟等)供应链短缺的关切,并针对稀土生产加工设备和技术的销售限制问题进行回应。面对紧绷的中东战局,美方获得了中方的某种高层保证,即中方不会向伊朗提供特定军事设备(如地对空导弹)。华盛顿智库布鲁金斯学会的后续评估认为这次访问达成的成果非常务实。

特朗普带走的数百亿商业采购订单和内宣筹码的同时,中国主要得到了以下四大核心利益:1,中方最大的收获在于确立了更有利的国际环境,白宫接受“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这一提法,松动了美国此前单方面对华定义为“长期最大战略竞争对手”的敌对姿态。它让世人看到即使最强调“美国优先”的总统,也必须亲自来北京谈判。2,在台湾问题上获得了特朗普的公开让步,特朗普在结束访问后公开表态“不希望看到有人试图走向独立”。3,核心高科技芯片的“破局”,华盛顿在科技出口管制上做出了具体松动。美方批准了向10家中国企业出售英伟达次旗舰级高性能芯片的许可,这直接打破了此前美国对华AI芯片“绝对锁喉”的铁幕。4,双方同意设立两个全新的政府级机构:“中美贸易理事会”与“中美投资理事会”。这意味着中美经贸摩擦从过去的“特朗普个人情绪化宣战”,转变成了常态化、机制化、对等化的谈判。

结束访华行程后,特朗普的评论延续了他一贯的“大交易者”叙事风格,他向媒体宣称这次闭门会谈的持续时间比原计划翻了一倍(长达两小时),他和习近平“解决了很多截然不同的问题”(settled a lot of different problems)。他还对习近平大加赞赏:“他是一位伟大的领导人。有时候人们不喜欢我这么说,但我还是要说。”特朗普表示,他和习近平在“如何结束中东冲突”这件事上有着“非常相似的感受”。 针对两岸关系,特朗普在结束行程后的评论中表现出了对中方关切的某种“同理心”,同时表示他正将对台军售暂时搁置,以此作为与中国谈判的“筹码”。在随后的新加坡年度军事论坛上,美国国防部长海格塞思表示,亚洲各国对于中国的军事扩张和军事行动产生了“合理的担忧”,但他同时也宣称:“我们尊重他们的抱负。”他没有提及台湾问题,这使他成为十多年来首位在该论坛上未谈及台湾的美国国防部长。随着两国政府共同正式推出的新表述“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两国关系暂时企稳在一个多年未见的台阶之上,这是一场双方在各自面临国内外压力时的务实休战。

尽管访华带来了阶段性的稳定,中美在关税问题上体现了“用机制管分歧、用订单换停火”的特点。新设立的“中美贸易理事会”尝试为非敏感商品寻找关税对等下调的出口,这让饱受贸易战之苦的双方企业看到了两边“ hard de-coupling(硬脱钩)”降温的信号。但中美关税问题依然是一把高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就在本月初,特朗普政府再次利用“301调查”,指责包括中国在内的数十个经济体未能有效禁止特定产品生产过程中的劳工问题,并威胁可能要额外征收10%或12.5%的关税。这表明关税依然是特朗普对华博弈的终极筹码,美方将关税作为随时准备挥舞的战略杠杆。中美关系的稳定能否延续,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这套新谈判机制在下半年的具体落实情况。

事实上,中美关系已经驶过至少10年风高浪急的航程。美国进攻性现实主义大师约翰·米尔斯海默一直认为“中国无法和平崛起,中美竞争注定是悲剧性的”,他多次断言美国不会心慈手软放任中国的崛起。美国军方智库(如兰德公司、MIT国际问题研究中心)和五角大楼少壮派,甚至于2016年提出在南海发动有限核战争来遏制中国的设想。形势发展到2020年大选前夕,中美两国的政治对抗和军事对峙达到了冷战以来的最高峰。由于美军在南海的咄咄逼人,中国当时严重怀疑美国可能要“借演习打真仗”,军队全面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以致时任美军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的马克·米利曾两次秘密致电中国军方高层,米利在电话中向中方保证:“我们不会对你们发动袭击或任何军事打击“,这证明了特朗普对中国的极限施压只是想榨取经济上的利益,并没有战而胜之的把握,他甚至不愿意承担任何擦枪走火的风险。

在人类历史上,任何强国都会尽一切可能扼杀潜在的挑战者。大国永远追求权力最大化,这是无政府状态下的国家生存理性,也是国际政治最无情的现实。只能说是苍天有眼,世界人民有幸。中美两国至今既没有兵刃相接,也没有坠入冷战的深渊。冷战时期的“均势”是以两个集团老死不相往来为前提的,而今天世界的发展是建立在一个经济高度融合的基础之上。中美合作不一定能解决世界上的所有问题,但中美对抗一定会让所有问题变得无法解决。中美新冷战将是一场在同一个地球、同一个网络、同一个市场里的硬性撕裂。更严重的是一旦中美彻底撕破脸,代理人战争将烽烟四起,届时再丑恶的政权也会得到强权的支持,导致全球步入一个漫长、压抑、高风险且逐渐贫困化的时代。

德国首相俾斯麦曾说:“政治是妥协的艺术” ,稳定的中美关系,不仅是双方共同作出的妥协和忍让,更是两个超级大国对全球秩序和全人类福祉承担的应有大国责任。正如绝大多数国际理性学者所呼吁的,中美关系不应该是一场“你输我赢”的零和博弈,而是一场关乎人类共同命运的“共存考试”。早在公元前49年,古罗马哲人西塞罗留下了自己的名言:“我宁可选择最不公正的和平,也不要最正义的战争。“美国第31任总统赫伯特·胡佛(Herbert Hoover)也说:“老人们宣战,但不得不去战斗并死去的却是年轻人。” 看到特朗普和习近平在北京举杯言欢,全世界都松了一口气。不过“建设性战略稳定"这个新定位,听起来四平八稳,却也恰恰道出了当下中美关系的本质 - 双方真正的结构性矛盾依然存在,双方既无法成为真正的盟友,也无法承受彻底决裂,只能在竞争与合作之间,艰难地寻找那条最细的平衡线。中美战略对峙的基本格局会持续很长的历史阶段,但一个对话而不动手、竞争而不冲突的中美关系,不但是两国人民的福音,更是全世界能够维持繁荣、和平与进步的最大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