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的《走西口》

光耀翁 (2026-03-27 03:36:03) 评论 (0)

我心中的《走西口》

    偶然在报上读到梁衡先生的《大道无形  真情无文——忽又重听<走西口>》,让我止不住潸然泪下。

    我心中早就有一支《走西口》——

    “哥哥你走西口,

    小妹妹也难留。

    止不住那伤心的泪,

    一道一道往下流…

    五十年代初,由于生计所迫,父亲带着我们全家,随着西去的移民,来到二人台《走西口》的故乡。这是一个“荒边无树鸟无窝”的地方,一下火车便坐上老牛拉的木轮车,牛铃“叮呤”、“叮呤”地响上半天,也走不了几里路,大约还赶不上汉代的“朱轮”。每到村口,很多人围着我们这帮“天外来客”看“稀罕”,许多十四五岁的大闺女都没有一件像样的衣裳,穿着烂皮袄赤着脚在街上跑……

    然而,这就是《走西口》的故乡。多少男女,仅仅为了糊一张口,不得不背井离乡,来到这西口另谋生路。这里的莜麦面山药蛋养人,老天爷多少降下点儿雨水就饿不死人。莜麦面山药蛋也养育了这里的艺术,当地人民百看不厌的传统剧目就有二人台《走西口》。这不到十分钟的小剧,不知多少世代,竟感动得无数青年男女怆然泪下……

    我就是咀嚼着莜麦面山药蛋、哼唱着《走西口》长大的一个。内蒙有句逸语:“走不完的西口,打不完的樱桃”(指二人台《走西口》和《打樱桃》),表明当地人民对二人台的情有独钟,他们生就喜欢二人台。多少年来,每逢正月,各村青年男女就自动组织起来,搭起台子,垒起旺火,挨家挨户地唱,挨家挨户地演,整整红火它一正月。在这种社风的熏陶下,耳濡目染,含英咀华,又怎么能落下我,我又怎么能够不会哼唱几句二人台?

不仅是民间,就连我们县城中学,也有唱二人台的社风。记得初中时的一次晚会上,文艺委员硬是推搡着我和女生文兰演了一回《走西口》。初中毕业那年,那女同学本来功课挺好,满能考上高中。但她大(父亲)却把她嫁到包头去了。收了人家多少彩礼?不得而知,反正是毕业一分手就没有音讯了。

十五六年后,我已年近三十,竟又得到机会来北京上了大学。有一天在校园里漫步,忽听广播里播唱《走西口》,那深情的女中音顿时让我泪流满面。我赶紧跑回宿舍,立即拿起笔来。一口气写下了散文习作《又闻<走西口>……》,发表在我们学院的院刊上。文中我曾描写到,女同学文兰“在老师的帮助下,终于说服了她的糊涂家长。那一年,她考上了一所卫生学校,后来成了一名出色的医生……”写那篇小文时,正值八十年代第一春,我作为那个时代的青年,脑子里充满了罗谩谛克的美好理想。事实上,文兰考上卫校云云,完全是我的演绎和杜撰,实在纯属我的一厢情愿!回想起来,一代又一代,有多少农村女孩在重复着文兰的命运啊?

    “走不完的西口,打不完的樱桃。”《走西口》于我实在是刻骨铭心。就这么一支《走西口》,我能哼唱它一百遍依然以为是头一次唱它。就这么一支《走西口》,不论是自己哼唱,还是听别人吟唱,都会让我泪如泉涌。这真是说不明,道不白,我本想止住泪水,便紧闭双眼,但泪珠还是从眼角眼缝溢出来。莫非它的艺术魅力真有这么大,真如梁衡所说的,“大道无形,真情无文”?

    也许,《走西口》对我们这一代一代吃莜麦面山药蛋长大的青年来说就是刻骨铭心的。你不论走到天涯海角,只要一曲《走西口》,便使你觉得什么都不如这一支来得那么令人心灵震颤。真的,我曾喜欢过三毛的《橄榄树》,喜欢过苏芮的《牵手》。我曾对着麦克风大声吼:“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我也曾学着别人的样儿拿腔拿调:“也许牵了手的手,前生不一定好走”。但是,我唱什么流行歌曲,人家都说我像是在唱二人台,一口山药蛋味。后来,我干脆什么也不唱了,联欢晚会上有人硬让我出节目,我就唱我的《走西口》。

    有人说,“音乐是一种心境。”确实,《走西口》代表了我们那一方人的一种心境。那悠长婉转的旋律一经响起,我就立即回到故乡那“男人拔麦子,女人坐月子”的八月,回到那杀猪宰羊的腊月和那聘闺女娶媳妇的正月,回到那逝去的父老乡亲身旁和那生我养我的黑土地……一种涌遍全身心的、无以替代的情感,便整个儿地占据了我、吞噬了我。只有这时,我才好像找到了我自己,找到了一种质朴朴、赤裸裸的自我。

    一位指挥家说:“音乐不在谱子里,它在你的心里!”哦,《走西口》,你就是在我心里——我心中的《走西口》……

(此稿写于1996年夏,发表于1996年11月1日《北京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