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样妈妈 (9): 母爱无疆

旭子 (2026-03-26 09:04:46) 评论 (2)
第一章  别样妈妈

9、母爱无疆

1968年2月,武斗已经结束。我脱离派性活动已经很长时间了,可是我的“战友们”仍然住在二高中的楼里。一天我去那里看他们,遇到了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她是工学院的老师,来看我们学校初一·三班的赵洁。一个同学的家长到这种场合来还是头一次,一群好奇的同学围着她。她说,她很担心女儿的安全,所以来这里看望,这就是母爱,而母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爱。她一连说了好多句关于母爱的话。围观的同学莫名其妙的看着她,有的人脸上还露出了讥讽和不屑的表情。

我回到家里把赵洁妈妈的话当作笑话讲给妈妈听,可是妈妈一点也不觉得好笑,忧郁地望着我说,这是最普通的常识啊,每个人都应该懂的。妈妈说,母爱是人类所共有的情感,而所有的爱都是伟大的,何况母亲对子女的爱,是没有条件的,是超越一切的。我疑疑惑惑的看着妈妈,一面还想着这些话该和哪段“语录”对上号。

半年之后的10月6日,我和姐姐下乡的前一天晚上,爸爸在医院值夜班,我们和妈妈一起收拾好要带走的行装,坐在她的房间不想离开。妈妈拉着我俩的手,直直地望着我们,一次次地张口想说什么,又都没有说出来,直到夜深了,妈妈终于说出了一句话:“儿行千里母担忧,母行千里儿不愁啊。”直到第二天早上我们离开家,妈妈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坐在开往绥中的火车上,看着车厢下面送行的家长一遍遍嘱咐他们的孩子:注意吃饭、睡觉,注意冷热、寒暑,注意休息,不要劳累,注意团结,搞好关系……。想着前一天送别朋友时,车站上的震天哭声,我和姐姐傻乎乎地对望着,怅然若失。

到条石沟的第二天晚上,姐姐从柳条箱里翻找出妈妈为我们缝制的衬衣、衬裤,反复地翻看着,告诉我一首古诗:“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以前听爸爸背过这首诗,我只知道它是“封、资、修”的东西,根本不往心里去,可听姐姐念时,我却有些伤感。姐姐说,我们是小草,妈妈是阳光,我们一直在阳光下生长,现在我们离开家,离开妈妈了,我们想妈妈,妈妈一定也在家里时刻惦记着我们。离开了妈妈,我才知道,妈妈多么爱我们,我才知道,我有多么想妈妈。

这首诗成了我和姐姐最喜欢念的诗,因为我们天天都想家,想爸爸妈妈,那有生以来无处不在,无时不在,紧紧笼罩着我们的妈妈的爱已经深深的融进了我们的血脉里。从幼年到青年,我们从没被妈妈教训、斥责过,没遭过冷眼,连一个难看的脸色都没有。姐姐还受过爸爸的批评,而我连爸爸妈妈的一句批评都没得到过。我有时感到奇怪,妈妈也当过老师,可是她从没对我们讲过任何的大道理,从没有对我们摆出过严厉的面孔,也没有对我们有过任何的不满和指责,不管我们做了什么出格的事。从我们小时候在家里肆无忌惮地淘气玩耍,到长大后违背父母的意愿折腾“造反”,妈妈给予我们的除了包容,没有别的。

我小时候常常跟着姐姐爬墙上树,打弹弓,抓家雀,每天回到家身上都是脏兮兮的,妈妈最多说一句:“淘的没边了。”然后就招呼我们洗脸洗手换衣服。有一次姐姐穿着妈妈新买的夹克带我去林西街爬树,新衣服的前襟被树枝挂住了,使劲一扯就划了个大口子,明晃晃的一下就被妈妈看到了,那可是妈妈刚从上海买来的啊,可是妈妈只说了一句“爬树也不知道换件衣服”,就让姐姐脱下来拿去缝了。

一次,姐姐请了保二小学的“明星”同学杨小平到我家教我俩翻跟头、劈叉。长相漂亮、歌声嘹亮、舞姿优美的杨小平是我们这些小伙伴的偶像,大家闻风而来,闹闹哄哄,在爸爸妈妈房间里的大床上翻来滚去。等妈妈下班的时候,床单已经发黑了,满是皱褶,地板上都是泥脚印。小伙伴们吓得想溜走,妈妈却像什么都没有看见,笑呵呵地说:“这么热闹,在学新把式啊?”

姐姐四年级时当了大队文艺委员。每次学校包场看电影,她负责把每个班的钱收上来。一次钱还没有收完,她就跑到操场上去和同学玩,把钱包在手绢里,又将手绢系在手腕上。玩着玩着手出汗了,就摘下手绢放在地上。直到要回家时,才发现手绢不见了。她在操场上找到天快黑了也没找到,只好回家告诉了妈妈。妈妈让她下次小心,最好先把钱交给别人保管再去玩,别随便放在地上,然后替她补上了丢失的几十元钱。

可是姐姐直都没学会小心,类似的事情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当了两年多的文艺委员,妈妈给她补了几次钱,她都记不清了。可是妈妈从来没有在家里人面前说起过,我这个一直跟着姐姐左右不离的人都一点儿不知道。

在我俩下乡前,妈妈给我们拿生活费时,把钱交到了我的手上,说:“你负责保管两个人的零用钱,要买什么两个人商量,花过了,回家就没有路费了。”我问姐姐,妈妈为什么叫我管钱,她才告诉我她一次次丢钱的“劣迹”。从那以后,我和姐姐在一起时,都是由我管钱物,尽量让她“吃粮不管事”。

姐姐的这个“恶习”一直都没有改过来。她在哈尔滨工作的时候,去南方搞外调,也是由和她同去的同事管理一切钱财账目。她们一路上经广西、湖南、江浙等地,当到达南京时,同事接到了回天津工作的调令,立即赶回哈尔滨办理调动手续,匆忙之中带走了两个人的全部粮票和钱。姐姐一个人到了上海才发现自己身无分文,在上海火车站打电话向妈妈求援。妈妈立即给了她一个地址,是在上海交大教书的李自葵伯伯的大女儿李静茹的家,让她在那里暂住几天,等待汇款。姐姐度过难关,几天后便接到妈妈的邮件,继续北上,完成最后的外调任务。

姐姐出国留学前夕在上海集训的时候,去音乐商店买磁带时被小偷偷走了钱包,又向家里求助。妈妈办理加急汇款,解救了她。

我和姐姐下乡后的第一个冬天,手背被冻破,脸上还长了又硬又大的疙瘩。春节回家时,妈妈一看我俩的样子,惊讶得说不出话,马上去药店买回了冻疮膏给我俩涂在脸上,又开了中草药方剂,天天熬水给我俩泡手泡脚。妈妈从箱底里翻出了保存多年的羊羔皮,到成衣铺给我和姐姐各做了一件羊皮外套。我们穿上羊皮外套,身上不冷了,心里暖暖的。回城后,那件羊皮外套我没有再穿过,但舍不得处理,一直留了好多年。最后,还是被妈妈送给了市场上一个卖菜的农村妇女,妈妈说,她整天站在外面,冻得多难受啊。

妈妈的爱像参天大树,覆盖着我们,从儿时到成年,终其一生。姐姐去美国留学的第二年遭遇严重车祸。恢复知觉后,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要瞒住爸爸妈妈。她让我对妈妈说她很忙,没有空写信,叮嘱我一定不要说出实情。长时间收不到姐姐来信,爸爸妈妈的疑问越来越大,但他们从来不逼问我,我也听不到妈妈的叹息和抱怨。一天早上,我突然发现妈妈的嘴角起满了大泡,我知道妈妈连觉都睡不着了。我只好把实情告诉了妈妈,好在那时候姐姐已经度过了危险期,向好的方向发展了。

妈妈的爱,也延伸到我们的孩子们。当我生儿子的那一天,从死去活来的疼痛中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个看见的是紧握着我的手的妈妈。她陪在我身边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合眼,第一句跟我说的话竟然是:“我真糊涂,这一辈子做过那么多剖腹产手术,怎么到了自己孩子这里,就想不起来了呢?这种情况最符合做手术的,我怎么就没往这方面想呢?”妈妈的痛悔和自责溢于言表。我难产的痛苦,竟然让妈妈把责任揽了过去。

姐姐怀孕时,反应强烈,一直呕吐。几个月后,休假回到家。还在上班的妈妈每天晚上陪她散步、逛街,精心做出可口的饭菜。可可出生后姐姐没有奶,全由妈妈用奶粉喂养。开始时,可可跟姐姐睡在一起。一天夜里,睡熟的姐姐翻身时,手臂碰到了可可,可可大哭,姐姐竟然酣睡不醒。妈妈在隔壁听到了,光着脚下地冲过去抱走了可可。从此,妈妈就黑天白日的不离开可可身边,直到他六岁时被姐姐接去美国。我们姐弟三人的三个孩子都是在爸爸妈妈的身边度过他们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妈妈的爱,也延伸到我们的同学、朋友、邻居,甚至市场上的陌生人。姐姐上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有一段时间突然铅笔用的特别费,每个星期天跟妈妈上街都要买很多支。有一天课间她回教室时,看到一个女同学正从她的文具盒里取出铅笔,才知道铅笔是被她拿走了。姐姐走过去看了她的书桌,里面只有一个当书包的小布袋,根本就没有文具盒。

姐姐把看到的告诉妈妈后,妈妈让姐姐第二天带给那个同学一些铅笔。星期日妈妈又买了文具盒和所有的学习用品,让姐姐带给她。从此,姐姐开始关注那个同学,和她成了朋友。她常到我家里玩,我也跟她熟悉起来。现在还能想起她的笑脸,圆圆的红扑扑的,有几颗浅浅的麻子。妈妈在每次开学前夕给我们买文具的时候,都毫不例外地也给她买上一份,还给她换了崭新的书包。

姐姐的朋友尤凤芝是和我们一起读小说的伙伴。读初中时,她几乎每个星期日、寒暑假都来我家玩。妈妈常常在星期日带我和姐姐上街的时候,也带上她,给我们买什么东西,也会有她的一份。她家里只有她和年迈的父亲,生活很艰苦,为了早日参加工作,她没报考高中,考取了卫生学校。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她来我家报信,爸爸妈妈都为她高兴。第二天,妈妈下班时拎了一个大大的网兜,里面装着洗脸盆和所有的洗漱用具,还有枕巾、床单等物品,原来是妈妈为尤凤芝购置的住宿所需生活用品。她又惊讶又感动,眼泪都出来了:“王姨为我考虑的太周到了。”后来,她离开了锦州到大连工作,我们再没见过。2005年,我和她在她姐姐的葬礼上再次相遇,她还和我提起这些往事,深情怀念给予她帮助的妈妈。

我上小学的时候,有一天放学后照例去李洪家取钥匙,看见他正和弟弟在争抢一块扣在锅里的玉米饼子。一个人拿到了饼子飞快地往外面跑,另一个人在后面追,家里所有的房门都被撞开了。因为追不上,后面的人竟然拣起走廊里的一块砖头砸了过去。我简直吓傻了,饼子最后落在了谁的手里我也不知道。晚上吃饭时,我余悸未消地说了这个“见闻”。妈妈听后想了一下对我说:“你一会儿去告诉李洪,让他晚上过来打扑克。”我奇怪地说,今天又不是星期六,为什么打扑克?爸爸却心领神会:“叫你去找李洪,你找就是了。”

李洪来时,妈妈还在厨房忙着,我和姐姐就张罗拿扑克,爸爸却说,等你妈妈过来再玩儿。妈妈过来了,手里端着一个大大的长盘,里面放满了蛋糕、炉果和饼干,对李洪说:“去洗洗手,先吃点零食再玩儿。”我和姐姐这才明白爸爸妈妈的用心。姐姐怕羞涩的李洪不好意思吃,对他说,我们刚吃完,这是给他留的。李洪稍稍犹豫了一下,便吃起来。等李洪吃完所有的点心,妈妈告诉他,今天就不打扑克了,在一起坐一会儿吧,星期六再玩儿,你随时都可以过来的。从那天起,我们每个周六晚上打扑克的时候,妈妈都会在桌旁放上一盘点心,先让李洪吃完再玩儿

那天之后的一个星期天,妈妈在院子里干活儿,李洪的弟弟凑过来帮忙。中午,妈妈做了好菜好饭,特意招待他,后来,他也在我家里吃过很多次饭。

文革中,我不仅自己天天跑出去折腾,还常常把同学带回家来吃住,住的时间比较长的是柳力利和张惠芳。不管我把哪个同学带回家来,妈妈都欣然接受,像对待我们三个孩子一样的对待她们,让她们觉得自然、舒服。搬到石桥子后,我时常把朋友们招到家里聚会,有时时间晚了,几个人就热热闹闹的住下来。我做这些根本就不用跟妈妈商量,所有人都来去自由,妈妈没有过半点微词,只有热情接待。

1998年的一天,我的中学同学刘世华因为刚刚离婚,心情郁闷,想来我家和我聊天。她打电话的时候,我还没有下班,是妈妈接的电话。虽然妈妈此前并不认识她,可一听她说是我的同学,就马上邀请她来一起吃晚饭。妈妈还在本上记下了她的名字转达给我。我说了她的现状后,妈妈又去厨房将已做好的晚饭增加了两个炒菜。受到妈妈亲切款待的刘世华当天晚上第一次住在了我家。从那以后,她每隔一段时间,或一周,或两周,最多一个月都要来我家住上一天。时间长了,妈妈连她喜欢吃什么都很了解了,每次听说她要来,不管已经做了什么菜,有时饭菜已经很丰盛了,妈妈还会叮嘱我:再加一个炒木耳,刘世华爱吃。

一次刘世华来吃饭时发现我家新换了冰箱,便问:“旧冰箱呢?”我说送给另一个同学了。她说:“为什么不给我呢?我也没冰箱啊。”妈妈听了我俩在说冰箱的事,就对我说:“她需要冰箱,就把你那闲着的东芝给她用吧。”可是因为闲置的时间太长,东芝冰箱不能用,也修不了了。妈妈发愁地说,那可怎么办,刘世华还没有冰箱用。我跟妈妈说,她又不是买不起,你别操心了。可妈妈还是常常问我刘世华的冰箱买没买。

妈妈摔倒以后,刘世华帮助我护理妈妈,成了护理队伍的一员。后来因为某些误会和我有了磨擦,尽管我做了很多的补救和努力,可是她心里似乎很难找到平衡点。我在心情极度失落的时候,想着妈妈如果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办?于是我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了,我郑重其事地找到刘世华向她道歉。当时我想的只是,她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助了我,她是有恩于我的人,她怎么做我都没有必要和她争对错,论是非。

妈妈一辈子向我们几个无知的孩子道了无数次歉,并不是因为她做得不好,而是她站在一个不同的位置,她的心胸能包容一切,妈妈才是我的榜样。感谢妈妈!她在的时候,给我们无尽的爱,她离去了,她的爱化为了我的骨血,永远跟随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