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忽然卡死在直播间界面，重启之后随手再翻，竟进了一处冷清场子。四下安静，没什么人搭话，主播手里举着一尊小佛工，带着几分无奈道：“说了半天也没人应，干脆给大家放个大漏吧。”
那尊小佛工静静托在他掌中，不张扬、不抢眼，偏偏在冷清里撞入我眼底。我几乎没犹豫，连标价都没看，直接下单付款，买完便去忙别的事，只心头悄悄留了一份欢喜。
等闲下来翻看订单，才猛然一惊——标价竟只有二十块。这般眼缘，这般气韵，只售二十，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又惊喜。
如今望着尚在途中的小佛工，只对着图片细品，已是满心期待。盼它早日寄到，盼掌心能触到那份温润，盼那份暖意先一步落进心里。这大概就是人与物的一见钟情，不问价，不问来路，只一眼，便入了心。
当下玉雕，多尚满工堆砌。一块玉料之上，雕得密密麻麻、繁复满眼，看似热闹，实则杂乱无重心，满眼皆是工，却无一处能触动人魂。不过靠黄翡绿翠之色夺目，终究是浮于表象，少了筋骨与神韵。
而这尊小佛工，一望便知是老工风范，颇有清晚至民国匠人风骨，深得汉八刀之意。老辈艺人自幼练童子功，做事有章法、知轻重，一如写毛笔字讲虚实，作国画懂留白，雕玉亦是如此，主次分明，疏密得当。
它该简处绝不妄下一刀，大面看似疏放，却尽显玉质本身的温润脂泽；该精处则一丝不苟，分毫不让。颈间珠链颗颗圆润清晰，衣袂线条简练而有力度，袖口转折恰到好处。最是动人那一双小脚丫，胖乎乎、肉嘟嘟，趾节分明，一仰一俯，憨态可掬，看一眼心就变得温润。佛面笑意温厚，神采宛然，寥寥数刀，精气神尽出，仿佛活了一般。
老匠人作活，从不为堆工而雕，只为传神而刻。该用心处细入毫发，可省略处绝不多一笔，这便是分寸，便是境界，便是格局。
观此小佛工，忽想起佛家所言：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看似留白甚多、雕无繁饰，是“空”；然玉质之润、刀法之劲、神韵之足、意趣之真，皆蕴于其间，是无所不包的“色”。空处不空，淡中见浓，简里藏丰，这正是老工最动人之处。
我虽尚未亲握于手，心中早已生出无限欢喜与期盼。待它来日寄到，捧在掌心细细盘玩，方知这二十元得来的，哪里是一件寻常玉件，分明是一段不期而遇的缘分，一份失传已久的匠心，一种直抵心底的触动。
玩玉原不在价，不在工繁，而在眼缘，在气韵，在灵魂相撞的那一瞬。此番偶遇，足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