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足的生活

张榕 (2026-02-02 11:45:34) 评论 (2)


前一阵,“斩杀线”的讨论乌泱泱的,让我想起了海伦,随即就发了短信问候她,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海伦是我来美国遇到的第一位老师,不仅教我英语,也教我美国文化,帮助我快速地融入到美国的日常生活中。那还是3G时代,查找信息远不如直接问她来得方便,于是我们常常一起购物、逛街、喝咖啡。

海伦年长我几岁,个头高高的,瘦瘦的,像极了年轻时的好莱坞明星洁美寇蒂斯,只是她的眼睛是绿色的。她说她知道,很多人都这么觉得。她甚至开玩笑,说应该去测个基因。

海伦来自中西部的小镇,没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她的养父母不能生育,领养了她和另外两个孩子。养父是二战老兵,活到了九十五岁,至死痛恨日本人,绝不允许家里人买日本货。在养父过世前,海伦一直恪守着家规。

从小备受宠爱的海伦没有辜负养父母,高中起她就开始在快餐店里打工攒钱,完成了大学教育。她主修英文编辑,副修西班牙语,还会说一口流利的法语。因此大学一毕业她就考取了当时待遇优厚的航空公司,离开了从小长大的小镇,并很快在我们这儿结婚,生下了三个女儿。

夫妻俩各有一份全职工作,回到家再经营自己的小小贸易公司,充分发挥她的语言优势。有了钱,夫妻俩买房买楼再出租,努力地经营着他们的家。然而,全球金融风暴不仅席卷了美国,也摧毁了她的家。先是被待岗,被裁员,接着被欠租,他们则欠贷。无奈卖了出租屋,卖了大房子,搬回最初的小房子,最后连小房子也只能挂在Craiglist网站上,低价出手。夫妻就此缘尽。那时的海伦可能无限接近所谓的“斩杀线”。

海伦带着三个女儿继续努力地生活,教英语,给律师行做翻译。两个大女儿尚在一所私立高中,她硬是扛着让她们从那里毕了业,上了大学。小女儿则送去了公立的Magnet学校。女儿们的十六岁生日晚会,每年的圣诞礼物,海伦一样都不会落下。每每在那种场合,我都会看见女孩们的爸爸,一家人依然其乐融融。

之后的日子里,我们时不时地见面叙旧。后来,她遇见了更好的他,住进了门口有安保的大宅子,宽厚的男人将她和她的三个女儿都加入了他的遗嘱里。退休后,海伦时常陪着他深入南美,去帮助咖啡园的小农,帮助流离失所的难民,资助表彰本地的消防员,还有每年的六月去法国诺曼底。

他送过她一辆奥迪敞篷车,她随后来接我,问我的坐车体验。我并不太喜欢,说不出什么溢美之词。下次再见面,她就换了辆日本车,原来她也不怎么喜欢奥迪。如今养父已经过世,她觉得日本车更经济实惠。

海伦将年迈的养母从中西部小镇接到本地一家公寓式养老院,我们就常在那里碰面了。妙的是,海伦其实很像老太太,一样的微笑,一样的精致优雅,发丝、眉梢、口红都刚刚好。老太太特别爱填字游戏,还喜欢剪下报刊杂志里类似谐音梗的笑话,等我们去的时候,一张张拿出来,咯咯地笑。

岁月仿佛在海伦那儿停下了脚步,她几乎没有什么改变。养母过世了,我们的见面有时就在她年轻时打工的快餐品牌店,她始终心怀感激,执着地爱着那家的沙拉。高个子的她总穿着牛仔裤,年轻挺拔。我记得当年她教给我一个词“frugal”,就是在她带我去逛ROSS商场挑选牛仔裤的时候,那时她笑着强调与”cheap“的不同。

又一次见面,她兴奋地拿出照片来,那是她和亲身母亲,还有她同母异父的妹妹。是的,她真的去测了基因,并且找到了亲身母亲!母亲做了一辈子的空姐,海伦因此坚信,她们一定曾经一起飞过某个航班。那一瞬间,她的眼里满是星光。

见证了她爬过重重的荆棘,跨过一道道“斩杀线”,终于抖落一地的沧桑,温柔地拥抱自己的亲身母亲。我举起杯,海伦,为你和你的家人,Chee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