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二月的电视新闻画面中，总会出现一个熟悉的场景：一位身穿旧时代服装的绅士，高高举起一只看起来有些睡眼惺忪的土拨鼠（groundhog），向欢呼的人群宣布当年的天气预测。这一幕，几乎成了北美入冬之后的固定仪式， 这一天，被称作“土拨鼠日”(Groundhog Day)。可直到今年完整看完 NBC 的实况录像，我才第一次有了一个完整的概念。这个看起来热闹又有点荒诞的节日，背后竟然还有着很有趣的文化意义。

（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天不亮就狂欢了）

今年的 2 月 2 日，寒气彻骨。天还没亮，宾州 Punxsutawney 小镇早已人声鼎沸，闹声冲天。数以万计的观众聚集小镇著名的火鸡丘（Gobbler’s Knob）舞台前，气温低至华氏零度左右（约摄氏零下 18 度），却丝毫没有浇灭人们的热情。一场历史悠久的奇幻仪式即将上演。为了在漫长的等待中保持体温，人们在雪地里又唱又跳，伴随着节奏感极强的音乐尽情释放能量，增加体温，一直等到天边泛白。电视上呈现的简直就是南美人狂欢节似的场面。

这一传统，可以追溯到 19 世纪 80 年代德国移民的“圣烛节”（Candlemas）习俗。按照欧洲民间传说，如果动物在这一天看到自己的影子，冬天就还会持续；如果没有看到影子，春天就会提前到来。其实，这里的影子，指的就是当天有没有阳光。有阳光才能出现影子。来到美国的先民们，最终选择了当地极具象征意义的土拨鼠，来作为“新大陆”春天到来的信使。

（穿黑衣的“内圈”成员们）

而负责操作这个传奇仪式的，是一个名为“内圈”（Inner Circle）的委员会，由 15 名当地志愿者组成。他们在台上统一身着庄严肃穆的黑色燕尾服，头戴高耸的丝绒礼帽，故意营造出一种秘密社团的气息。但在现实生活中，这些人其实都是小镇里各路人物。比如，现任主席 Thomas Dunlap 是一位资深会计师，副主席 Dan McInley 是退休的老师，而那位亲手抱起土拨鼠Phil 的 AJ Dereume，则是当地一家建筑公司的老板。

（土拨鼠Phil，不情愿被叫醒)

天放亮时，仪式高潮由一根极具历史意味的手杖（Acacia Wood Cane）拉开序幕。按照传统，主席必须手持这根象征权威的木杖，庄重地在Phil 居住的树桩门上轻轻敲击三下。这三声敲击，不只是唤醒“气象神兽”的信号，更被赋予了人类世界接通“土拨鼠语”（Groundhogese）的神秘意味。

（气象神兽土拨鼠，非常牛）

随后，Dunlap 俯下身子，作侧耳倾听状，仿佛正在接收来自 Phil 的密语。在这个有点故弄玄虚的场景中，只有手持木杖的主席，才听得懂 Phil 的密语。当然，在幽默而庄严的表演背后，委员会早已根据当年的天文气象资料，事先准备好了两份不同的预言卷轴。今年，他们将Phil 的预言巧妙地将自己139岁的年龄与美国建国 250 周年联系在一起。

最终，主席从土拨鼠身下拿起了它“钦定”的那份卷轴，由副主席宣告了结果：2026年，Phil 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这可不是好消息，意味着人们还有经受整整六周的严冬。从现场的反应中，感觉人们似乎更希望听到“没有看到影子”的结果，那样春天就会快快到来了。无奈，今年太冷了，土拨鼠只能让人们对春天的期待往后推迟了。

今年的庆典，还多了个特别的细节。往年在预测结束后，幸运的观众往往可以走上舞台，与 Phil 近距离合影。但由于今年 Punxsutawney 小镇遭遇罕见的极寒天气，委员会担心长时间暴露在低温中会影响 Phil 的健康，临时取消了上台互动，转而鼓励大家在台下“自拍留念”。

在这个传奇叙事中，土拨鼠 Phil 被描绘成一只“高龄 139 岁”的气象神兽。按照官方说法，内圈成员每隔六七年会给它喂服一种神秘的药物，从而让它再“续命”六七年，颇有几分长生不老的意味。可现实是，土拨鼠的自然寿命通常只有两三年，长寿之说显然是编织的神话。真正的委员会会不断秘密遴选新的土拨鼠“接班人”，以维系 土拨鼠 Phil 长寿奇迹，而非真的有什么灵丹妙药。即便如此，人家小镇居民就相信神话，在他们眼中，Phil 早已不只是一个动物，而是长生不老的象征。

 在Punxsutawney小镇，Groundhog Day 早已不只是一个民俗节日，而是具有显著经济效益的时刻。小镇常住人口仅约 6,000 人，但在每年 2 月 2 日当天会涌入 3 万至 4 万名游客，这股“人潮”迅速转化为可观的消费力：方圆 50 英里内的酒店往往提前数月订满，当地餐饮业在庆典当周的营业额常常占到全年收入的 10% 以上。据宾州旅游部门估算，这一传统节日每年为 Jefferson County 带来数百万美元的直接经济收益：从 20 美元的 Phil 礼帽到印有预测语的纪念 T 恤，这只土拨鼠已然成为带动当地旅游、零售与服务业的核心引擎。

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人们对传统的执着与对生命的尊重得以延续。即便在科学气象学高度发达的今天，Punxsutawney 小镇仍然能够凭借一只动物的“影子”，吸引全世界的目光。人们坚信，既然一年中最寒冷的时刻已经到来，那么鲜花盛开的春天，还会远吗？

2026.2.2 日于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