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些法案的鼓吹者在以“国家安全”为借口误导社会舆论?如此重大问题,公开讨论辩论为什么重要?为什么需要站出来、说出来?
风鸣:欢迎来到《美国这点事》。
非常高兴邀请到韦斯·米勒先生加入我们。
韦斯·米勒居住在德克萨斯州达拉斯郊区普莱诺(Plano),是一位科技咨询公司的高管。有一天,他走进了一场抗议集会,反对德州州议会通过针对华人的法案。
韦斯一直认为自己并不是个“搞政治的人”,但从那天开始,他成为了一名行动者、一名志愿者。他持续发表文章,在集会上演讲,并前往自己成长的俄亥俄州哥伦布市,在州众议院委员会作证。
我们最近在线上认识。
韦斯:谢谢邀请。能够来到这里,我感到非常荣幸。
风鸣:感谢你愿意站出来发声,感谢你的热情、远见与爱国情怀。
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称你为一位“意外”走上维权活动道路的人?一个为少数族裔群体发声的人?
韦斯:是的,我觉得这个评价很中肯。
风鸣:当今是个艰难而充满挑战的时期。要在这个国家捍卫公民权利与人权,并不容易。但你似乎并不害怕挺身而出。是什么让你坚持下去?
我的家人。
正如你刚才提到的,我不是职业政客。我只是一个普通美国公民,一个邻居,一个始终相信这个国家承诺的人。
我和我可爱的妻子——一位中国移民——以及我们年幼的女儿,一起生活在德克萨斯州。和你一样,我们只是想实现美国梦。
而我投入这项倡导工作的原因,来自一个简单却深刻的认识:我们正生活在一个时代,美国民主最根本的价值——包容、平等,以及免于恐惧的生活权利——正在被系统性侵蚀。
过去几年里,我一直在德州、俄亥俄州以及其他地区实地参与组织工作,与那些被告知‘你不属于这里’的人站在一起。
然而,绝大多数美国人其实是欢迎移民的。因为美国本来就是一个由移民建立的国家。
我们知道:来到这里住下来,就属于这里。这既是你的美国,也是我的美国。
我想提醒美国同胞们:我们的力量从来不来自所谓的‘同质化’。
真正的力量,在于我们能够把不同背景、不同文化的人凝聚在一起,在对公平与正义的共同承诺下和衷共济。
如果我在这里受到欢迎,那么你也应该受到欢迎。这才是我愿意为之奋斗的国家。
风鸣:如今,美国多个州正在推动法案,禁止中国人购买土地和房屋,并限制中国学生、访问学者以及博士后进入公立大学,尤其是在 STEM(科学、技术、工程与数学)领域。
而且,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但基本上不了媒体头条。
因此,很多人甚至不知道这些事情正在发生,更不用说真正理解其中的问题。很多讨论都停留在猜测和情绪层面。
所以,请你告诉大家: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些法案到底意味着什么?字里行间究竟藏着些什么?
韦斯:这一波立法浪潮,从根本上来说,是在通过制造‘外来威胁’,来巩固政治权力。
你现在看到的这些法案,正在美国多个州议会中不断出现。但它们其实并不是关于国家安全。这种逻辑根本站不住脚。
正如你所知道的,国家安全属于联邦政府职责。外交政策、情报战略、反间谍工作,并不是州政府能够决定的事务。
州立法机构既没有相应工具,也没有相关权限来处理这些问题。
而这些法案真正针对的,是那些合法生活在美国的人——学生、医生、工程师、科研人员、企业家——仅仅因为他们出生于中国。
更重要的是,这并不只是地方层面的自然民意反应。
我们正在看到一个经过协调运作的政治网络在发挥作用。
例如由 Michael Lucci 领导的 State Armor 组织——顺便说一句,他本人也娶了一位中国移民——一直积极扮演着这场运动策划者的角色。
他们向全国各州议会提供研究报告与立法模板,让这些法案能够迅速复制、传播。
他们实际上是在提供一整套现成的政策菜单,把地方社区变成全国政治斗争的战场。
这是一波精心设计策划的政治行动:试图通过搞一个并不存在的问题,来针对性攻击那些事实上正是美国经济与创新引擎重要组成部分的人群。
风鸣:特朗普总统刚刚结束北京之行。他形容这次国事访问非常成功great,称中国是一个伟大great的国家,拥有一位伟大的领导人”,甚至说那是他最钦佩的伟大的人”。
而与此同时,美国国内却正格格不入,掀起一股排华政治浪潮,尤其是在那些特朗普和共和党于2016年和2024年获胜的州。
因此,很多人认为,特朗普长期以来那些骇人听闻的仇外言论,以及强硬、激进的反移民政策,直接导致或激发了今天发生的许多事情。
也有人认为,在这一切背后,存在一种更深层、挥之不去,甚至带有某种“怀旧感”的种族情绪暗流,尤其是在 MAGA 阵营中。
你认为,这场浪潮背后真正的驱动力是什么?他们希望从中获得什么?
韦斯:你知道,在我看来,这是一个高度专业化的“反馈循环”。
政治叙事提供了一种“许可结构”,而立法反弹则成为具体执行机制。
他们通过制造“我们”与“他们”之间的对立感,捞获巨大的政治资本。
像 State Armor 这样的组织,实际上正在把更广泛的政治舆论造势转化为真正可操作的立法。
他们并不仅仅是对新闻周期作出反应,而是在主动设计政策工具,让地方政客能够借助这些恐惧情绪采取行动。
他们把复杂的全球性问题,包装成简单易懂的本州成文法案,让地方议员无需面对这些法律带来的真实后果,就能轻松采用一种全国化、挑衅性的政治路线。
值得注意的是,目前正在提出和通过的这些立法,并不真正反映美国人民的意愿。
事实上,在过去一年半时间里,除了州议会内部的人之外,我几乎没有遇到任何真正支持这些法案的人。
如果这些立法既不能帮助美国,也不符合美国选民的真实意愿,那么我们到底在做什么?
这本质上是一种通过牺牲边缘化群体来巩固政治权力的策略。
他们确保选民把注意力集中在一个“敌人”身上,而不是关注自己社区中真正存在的系统性政策失败。
风鸣:现在,让我们把问题说清楚:“政治”这个词,其实有不同含义。
有“好政治”,它意味着履行宪政程序:人民行使权利、选举公职人员、通过法律法案,维持国家治理的正常运作。
但还有一种政治,本质上只是抢夺权力,只为满足个人或小团体对更多权力的饥渴。
韦斯:我觉得你说得非常好。我想不出比你刚才那番话更准确的表达了。我完全同意。这正是问题的核心。
风鸣:所以,这场新的反弹浪潮,让很多人想起1882年的《排华法案》。由美国国会通过,并在1892年通过《吉里法案》(Geary Act)进一步扩展,直到1943年才被正式废除。
那时,美国人与中国人正并肩共同抗击法西斯,美国与中华民国共同创立了联合国。那时,我们站在历史正确的一边。我们是“好人”一方。
2012年,美国众议院通过决议,对美国历史上实施过此类歧视性法律表达遗憾。那并不是美国历史中值得骄傲的一部分。
这一次有什么不同?
韦斯:在我看来,核心区别在于:1882年的《排华法案》是赤裸裸、公开的。
它直接把“中国人不受欢迎”这句话说了出来。
而今天,种族主义变得更加隐蔽。
它被包装在“外国敌对势力”、“关键基础设施”等词汇之下,看起来更‘体面’,但本质和结果并没有不同。
1882年的法案制造了一个永久性的底层群体,并让针对华人的暴力获得合法性。
今天这些现代法案,则是在打着“法律审查”和“国家安全”的旗号,让歧视逐渐正常化。
它们依赖的是同样一种去人性化逻辑:认为华裔从根本上就是“异类”,是不忠诚的,与美国价值观不相容。
如果我们不能从历史中吸取教训,我们注定会重蹈覆辙。
而这一次,我们是在“爱国主义”的旗帜下重复这一切。
风鸣:是“狗哨政治”吗?
韦斯:是的。这绝对是一种狗哨。
风鸣:类似的事情,在这个国家其实时不时就会发生在无辜的人身上。几乎无一例外,它们都打着“国家安全”和“公共利益”的旗号。
同样的旋律,一遍又一遍重复。这和一个世纪前犹太移民、其他欧洲移民在美国遭遇相比,有什么相似之处?和二战期间日裔美国人所经历的一切相比呢?
美国国会直到战争结束将近半个世纪后,才正式向日裔美国人道歉。
韦斯:是的。令人遗憾的是,这些相似之处让人心碎。
而它们背后,其实都遵循着同一种历史模式。
正如你提到的,历史已经告诉我们:国家主导的歧视,往往始于对某个群体财产权的剥夺,以及剥夺他们在这个国家扎根的能力。
例如20世纪初加州的《外国人土地法》。
这些法律表面上声称是在保护农业利益,但实际上,它们被明确设计出来,就是为了阻止日本移民拥有土地,或者长期租赁土地。
他们当时使用的,正是今天各州议会里我们依然能听到的那些“国家安全”与“外国威胁” 雄辩。
而这种针对住房与土地所有权的剥夺,最终一步步让对日裔美国人的去人性化变得“合理化”,并最终导致二战期间的日裔集中营。
那是美国历史上一场由种族主义驱动,而非真正安全需求导致的司法灾难。
同样地,我们也看到,犹太社区在历史上长期被当作替罪羊。
他们遭遇住房限制、排他性契约,以及所谓“双重忠诚”这种极具毒性的刻板印象,人们把社会问题归咎于他们。
而今天这些现代法案,使用的是完全相同的脚本。
它们首先告诉人们:某个特定族群不能拥有财产、不能真正属于这片土地、他们天生值得怀疑。
当政府能够以“安全”之名、基于种族背景针对某一个群体时,你实际上已经签署了一张“任何人都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的许可书。
更危险的是,这种‘他者化’从来不会只停留在最初被针对的群体身上。
它会不断扩散,最终侵蚀这个国家每一个人的公民权利。
风鸣:“国家安全”常被作为这些严苛措施的理由——有时候甚至被说成是唯一理由。这反映了美国社会中某些不无真实存在的担忧,而类似情绪在全国各地也并不少见。
但根据你刚才的观点,你似乎并不认为这些法案真正具有充分的正当性。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被严重夸大、反应过度了?
韦斯:是的,我认为确实如此。
如果这些在全国各州不断出现的法案,真的以国家安全为核心,那么它们本应是范围狭窄、精准、基于证据的措施。
它们应该聚焦于经过核实的特定不法行为者,而不是针对整个庞大的人群。
事实上,美国早已有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CFIUS),以及强大的联邦情报体系,专门负责调查真实存在的外国投资风险,并保护国家利益与主权。
这些才是真正应对国家安全威胁的工具。
现实是,各州议会既没有相关法律管辖权,也没有情报权限,更没有宪法赋予的权力去制定外交政策或开展反间谍工作。
当一个州政府试图通过这些法律去扮演联邦政府角色时,他们并不是在从事国家安全工作,而是在进行权力越界。
他们制造出一套混乱而彼此矛盾的法律体系:禁止某些家庭买房,阻止世界级研究人员进入大学任职,但与此同时,却没有真正阻止任何现实中的外国敌对行为。
这些法案不是安全措施,而是一把用来打击守法居民的大锤。
当你基于一个人的出生国家,去针对整个族群时,你做的不是国家安全工作,而是政治表演。
这是一场经过精心设计的政治秀,为的是制造新闻标题和竞选口号。
而真正承担代价的,是普通家庭、学生,以及那些每天都在为美国经济和社区作出贡献的专业人士。
我们正在严重夸大普通民众可能带来的风险,却忽视了那些真正存在、需要联邦情报体系严肃应对的威胁。
而且,通过不断推动这些表演性质的法案,我们实际上是在向全世界释放一个令人寒心的信息:
美国已经不再是一个欢迎人才、创新与多元化的国家。
我们正在驱赶那些真正让美国保持竞争力的人。
如果问题真的关乎国家安全,那么我们应该认真讨论的是联邦签证政策、出口管制以及情报协调机制。
但现实中,我们看到的却是各州议会仓促通过限制合法移民财产权的法律。
这些法律并不能阻止间谍活动。
它们只会让我们的邻居被污名化、被孤立,让社会更加分裂,并最终让国家变得更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