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天空终于放晴。我们告别雅典,打车赶往机场,顺利办好租车手续。这次拿到的是一辆几乎全新的法国雷诺,里程数才几百公里。


驱车奔向西北,希腊的高速公路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


这些天或是徒步,或是随团,总觉得有些羁绊。直到双手握上方向盘,才真正有了在路上的感觉。


2个小时左右,我们停在了自驾后的第一站 - 圣卢卡斯修道院(Holy Monastery of Hosios Loukas)。作为希腊现存最古老、保存最完好的拜占庭时期修道院,它与达夫尼修道院(Daphni Monastery),希俄斯新修道院(Nea Moni of Chios Monastery)共同入选联合国历史文化遗产,而圣卢卡斯修道院是三者中建筑层次最丰富,艺术表现最震撼,保存也最完整的。


也许因为它坐落于希利孔山(Mount Helicon)的深山幽谷之中,来访者并不是很多,但入口处的警示牌上明示禁飞无人机。


在古希腊神话中,帕纳索斯山是阿波罗的居所,而希利孔山则是九位缪斯女神的领地。古希腊最早的诗人赫西俄德便是在这山脚下长大的。相传,当他还在山上放羊时,缪斯女神翩然显灵,赐予他一枝月桂,并将神圣的歌声吹入他的胸膛。从此,世间少了一个牧童,多了一位诗人。时至今日,在西方文学的语境里,登上希利孔山,依然是获得文学灵感最浪漫的隐喻。


这座修道院得名于它的创建者 - 隐修士卢卡斯(Hosios Loukas),他是中世纪拜占庭帝国最具影响力的东正教隐修圣人之一。他的一生屡经萨拉森海盗袭击与保加利亚入侵的战乱洗礼,曾流亡至伯罗奔尼撒等地潜心苦修,最终定居于希腊中部。他以严苛的克己修行、治病救人的神迹闻名遐迩。
当年他曾留下一个预言:罗马人的皇帝将收复克里特岛。结果在他去世后的公元961年,拜占庭帝国著名的将军尼基弗鲁斯福卡斯果然从阿拉伯人手中夺回了克里特岛。这一预言不仅让卢卡斯名声大噪,也让他曾经隐修的这座深山里的修道院获得了拜占庭皇室与贵族源源不断的金钱资助。


修道院有两座紧紧相连但风格迥异的教堂。左首是建于11世纪初的主教堂(Katholikon),存放着卢卡斯的遗骨,右首是建于10世纪下半叶的圣母教堂(Church of the Theotokos)。


主教堂的入口,模仿君士坦丁堡宫廷建筑,采用双层拱廊设计。
轻轻推开厚重的木门,我彷佛走进1000年前的拜占庭帝国。


这是教堂的正殿,墙上色彩斑斓的大理石来自帝国各地的采石场,当时的拜占庭工匠使用了高超的镜像拼样工艺,将一块大理石劈成两半,对称地贴在墙上,拼接出带有抽象几何感的华丽图案。
站在大殿中央,抬头仰望,眼前一片金碧辉煌。


天顶上的这幅全能基督马赛克像,是整座修道院的镇院之宝。作为11世纪上半叶拜占庭艺术黄金时代极其罕见的传世原件,它在三大拜占庭修道院所藏的马赛克杰作中,高居榜首。
虽经千年沧桑,它却未受任何后世涂改,纯正地保留了君士坦丁堡宫廷画师巧夺天工的绝代手艺。耶稣身后那片璀璨深邃的天穹,是由无数块将金箔夹在琉璃中烧制而成的微小晶体手工拼嵌而成。当年的工匠利用精妙的倾斜角度,在穹顶的优美弧度上营造出一片波光粼粼、流动闪烁的天国意境,让每一个步入圣殿、驻足仰望的观者,都能瞬间感受到无与伦比的精神震撼。



这儿展现的是《基督复活》,右下角身穿蓝白色长袍的耶稣基督以胜利者的姿态站在地狱之门前,将跪在棺木中的人类始祖亚当拉起,身后的夏娃则双手合十虔诚祈祷;画面左侧,身着白袍的圣保罗神情坚毅,怀抱圣经,与神学家约翰并肩伫立,天顶中央有一片马赛克因为岁月侵蚀而剥落,被后世修道士用细腻的湿壁画做了修补,淡淡的赭石色壁画与周围历经千年依然闪烁的马赛克形成了强烈对比,不仅拓展了画面的视觉延伸,更记录下了圣殿与时间抗衡的沧桑历史。

顺着中轴线缓缓步出被马赛克照得晃眼的正殿,浮华与喧嚣悄然褪去。随着脚步向廊道尽头移动,神圣的叙事无声地过渡到由单色线条勾勒的湿壁画的质朴。


两根纤细的石柱框住了窗外的风景,阳光透过蜂巢般的琉璃窗,琥珀般地洒满一地。从奢华的金色交响到素色淡雅的低吟,光影流转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建筑空间的过渡,让人在神圣与世俗的夹缝间,获得了一种直击心灵的安宁。


相对于主教堂,紧邻的圣母教堂要朴素得多,这儿没有流光溢彩的大理石和马赛克,墙壁裸露着粗粝的砖石。


这种裸墙风格,是10世纪末期拜占庭建筑的典型特征。这儿没有主教堂的堂皇,却多了一份隐修院的纯粹与静谧。




修道院的地下墓室,完美复制了地面教堂正殿的十字形,工匠们用厚重的石墙和坚固的多重拱顶,在幽暗的地下撑起了上方建筑的千钧重量。


墓室上方,是手工绘制的湿壁画,地上的金色天穹属于神明与帝王,而地下的累累砖石则归于这位苦修一生的隐修士。正是这座深埋在黑暗中的地下墓室,撑起了上方流光溢彩的精神天堂。




圣母教堂旁,有一间狭小的石室,这是修道士的卧室,房间里只有一张小床,一把木椅,一张方凳。


在小床上方的石墙上,有一处凹槽,里面供奉着圣像,旁边摆着经书和蜡烛,一千多年来,这儿不知住过多少修道士,他们在此隐忍一生,日复一日地清修与诵经,只为了我们非信徒无法理解的那份坚信。


拜占庭帝国发端于晚期罗马帝国的东部。公元330年,君士坦丁大帝将首都东迁至君士坦丁堡,使帝国的重心彻底转向了深受希腊文明浸润的东方。随着公元395年大分裂的钟声响起,西罗马在蛮族的铁蹄下迅速陨落,而东罗马则在政治上顽强地延续着罗马体制与皇权正统。但在语言、教育与宗教的血液里,它已悄然完成了希腊化的蜕变。拜占庭本质上是一个身披罗马外衣的希腊化帝国,而希腊本土正是其无可替代的文化内核。


1453年,君士坦丁堡轰然陷落,帝国的旌旗在硝烟中成为历史,穆斯林的新月旗在那片古老的土地上飘扬了五百余年。然而,任凭沧海桑田,希腊,却始终如一位孤独的守夜人,在这片群山间死死守护着东正教的微光,守护着拜占庭不灭的文化余脉。


离开圣卢卡斯修道院,我们告别了希利孔山,前方就是帕纳索斯山(Mount Parnassus)。


中午时分,我们来到帕纳索斯南麓的德斯菲纳小镇(Desfina)。



德斯菲纳很小,镇中心是一片梧桐遮阴的广场,四周散落着几家餐馆和咖啡厅。

小镇居民优哉游哉,全无雅典的匆忙和喧嚣。


走进一间空无一人的餐厅,无所事事的老板抬头看了我们一眼,没有显得特别热情,只是让我们落座。


然而,正是在这座山谷间的小店,我们品尝到了此行最地道的希腊烤肉(Souvlaki)。此后的十几天旅程里,无论我们的车轮驶向希腊的哪个角落,父子俩总会在某个饥肠辘辘的瞬间,想起那日中午,在那家不知名餐馆里的那顿欲罢不能的美味午餐。


离开小镇,我们继续沿着盘山公路前行,前方就是古希腊圣地 - 德尔菲(Delphi)。


一路走过人流稀少的修道院和小镇,没想到德尔菲这么热闹,这儿没有游客专用停车场,所有人都把车停在马路旁。


好不容易找到停车位,LD跃跃欲试飞无人机,但入口处写着禁飞。


在古希腊,德尔菲(Delphi)不属于任何城邦,但它却是整个古典世界的精神中心。


据说万神之王宙斯为了寻找世界的中心,从大地的两端各放飞了一只神鹰,它们相对飞翔,最终在帕纳索斯山的悬崖峭壁下相会。宙斯在它们相会之处留下一块巨石作为世界中心标记,称之为奥姆法洛斯(Omphalos),意为大地的肚脐。


来到德尔菲,就不能不提阿波罗,在我的认知里,阿波罗是一位和艺术联系在一起的神,但熟读古希腊神话的儿子对我说,阿波罗根本就是一位坏神。起初,德尔菲属于大地女神盖亚(Gaia)的领地,由巨蟒皮同(Python)守护,但阿波罗降临于此,射杀了巨蟒,把这块地方霸占了过去,从此德尔菲成了阿波罗向人间传达神谕(Oracle)的地方,古希腊人从各个城邦来到德尔菲,来到阿波罗神庙占卜。
从公元前8世纪到公元前4世纪,德尔菲迎来了黄金时代,希腊各城邦在面临重大抉择 - 无论是发动战争、建立海外殖民地,还是修改律法、平息内乱之前,都会派遣使者来到德尔菲,向阿波罗神庙的女祭司(Pythia)求问神谕。


如果神谕在战争中应验,赢得战争或发了财的城邦会沿着圣道(Sacred Way)修建奢华的财宝库(Treasuries)以供奉献给阿波罗的礼物,或者树立纪念碑彰显荣耀。


圣道旁的这片废墟是阿耳戈斯国王纪念碑(Monument of the Kings of Argos)的基座残垣。
公元前4世纪,阿耳戈斯城邦为了庆祝他们与雅典联手、成功击败了死对头斯巴达,在阿波罗神庙的必经之路上,修建了这个巨大的半圆形纪念碑。


这儿原本伫立着20尊青铜雕像,全都是阿耳戈斯神话和历史上的英雄与国王。他们把这些老祖宗整整齐齐地排在圣道旁,向走过这条路的朝圣者宣告:看,我们阿耳戈斯才是拥有最正统、最古老英雄血脉的强者。


在古希腊诸城邦里,雅典最富裕,他们建在德尔菲的财宝库也最豪华,这座多立克神庙状建筑,是圣地保存最完好的雅典人宝库(Treasury of the Athenians)。
第一次希波大战中,雅典军队在在马拉松战役中以少胜多,大胜波斯大军后,他们把从波斯军队缴获的金银财宝、精美武器全都堆在这座宝库里。宝库南墙的基座上曾赫然刻着一行字:雅典人将马拉松战役的战利品奉献给阿波罗。


岁月如刀,英雄浮雕早已面目模糊,但两根多立克石柱依然有力地托举着坚实的门楣。站在这座昔日的宝库前,不禁令人感慨,随着时间推移,曾经多么奢华的财富和不可一世的野心都会随风而去,最终留存下来的,唯有这凝固在石头里的无言的诗。




雅典人宝库附近,有一块松果状的石头,这就是著名的肚脐石。两千年前,宙斯放飞的两只神鹰在这里相会,从此,这里便成了古典世界的绝对中心。但放在露天的只是一件复制品,从废墟里出土的原件,躺在山下的德尔菲博物馆里。


这根断柱,是古希腊历史上声名显赫的纳克索斯狮身人面像纪念柱(Sphinx of Naxos)的残存部分。公元前560年,爱琴海上的纳克索斯(Naxos)为了向阿波罗献祭,特意用岛上最顶级的优质大理石,打造了一尊高达2.22米的巨型斯芬克斯神兽,为了让神兽能居高临下地俯瞰整个圣地,纳克索斯人又建了一根高达10米的巨大爱奥尼奥柱。
2500年过去,巨柱只剩下柱头,而那座斯芬克斯雕像被收藏在德尔菲博物馆里。


这尊普拉提亚蛇柱(Tripod of Plataea)是古希腊地缘政治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历史遗物。
公元前479年的第二次希波战争,希腊联军在普拉提亚战役(Battle of Plataea)中毕其功于一役,彻底击败了入侵的波斯大军。为了感谢阿波罗神在战争中的庇佑,31个参战的希腊城邦把从波斯军队那里缴获的青铜兵器全部熔化,铸造了这尊巨柱。


这根如麻花般交织扭转的青铜柱,原本表现的是三条相互缠绕的巨蛇。三条蛇的头部在顶端向外伸出,合力托举着一个巨大的,纯金打造的三脚架。
公元前4世纪的第三次神圣战争期间,顶端那个象征最高荣耀的纯金三脚架被福基斯人偷走并熔化,用作招募雇佣兵的军费。
公元324年,罗马帝国第一位信奉基督教的皇帝君士坦丁大帝为了装饰他的新首都,把这根青铜蛇柱整体拔走,运到了君士坦丁堡的赛马场。


这是我在网上找到的矗立在土耳其伊斯坦布尔市中心的铜柱的照片,原件也已残缺不全。17世纪末,巨蛇的三个头颅不幸被毁,仅存的一个蛇头残件如今被妥善保存在伊斯坦布尔考古博物馆内。
矗立在德尔菲的那根铜柱是考古学家在2015年通过三维数字扫描伊斯坦布尔的原件,精密铸造后的复制品。


终于来到德尔菲最重要的地方 - 阿波罗神庙(Temple of Apollo)的遗址前。这座建于公元前4世纪的神庙其实已经是第三代了,此前的几代神庙或毁于大火,或毁于地震。
当年神庙的内部有一个地下密室 - 核心圣所(Adyton),人们来朝圣的时候,神庙的女祭司就坐在密室的三角凳上。密室的下方正对着大地的裂缝,女祭司在吸入了从裂缝中升腾而出的、带有甜味的神秘气体(现代地质学家证实那是一种乙烯或甲烷混合气体)后,会陷入一种迷狂状态,口中呢喃出含糊不清的诗句。随后,她的助手们会将这些呓语整理成隐晦的神谕。


无论是俄狄浦斯王试图逃离弑父娶母的宿命,还是吕底亚国王克洛伊索斯询问是否要进攻波斯帝国,曾几何时,地中海世界的命运,都曾被女祭司半昏迷状态下的某句似是而非的话语悄然决定。


除了神谕的迷信与神秘,阿波罗神庙在古希腊人心中也是理性与克制的象征。在神庙的墙壁上,曾赫然刻着由古希腊七贤留下的传世箴言,用来警示所有前来求问神谕的凡人:
认识你自己 (Gnothi Seauton) ;
凡事勿过度 (Meden Agan)。
德尔菲的女祭司不仅对芸芸众生指点迷津,也曾间接开导了苏格拉底。
据说苏格拉底有一个朋友,是德尔菲的虔诚信徒,他曾向阿波罗神庙的女祭司提出一个问题:世界上有没有人比苏格拉底更聪明?女祭司给出一个回答:没有人的智慧胜过苏格拉底。
朋友把这道神谕告诉苏格拉底,后者没有沾沾自喜,反而陷入困惑之中:神这是什么意思?我深知自己一无所知,可是神为什么偏偏说我是最聪明的人呢?神是不会说谎的,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为了验证神谕的真谛,他开始在雅典街头四处寻访政治家、诗人和工匠等各界公认的聪明人,却发现这些人虽然在各自领域有所成就,但总自以为无所不知。苏格拉底终于理解了阿波罗神谕的真正含意。他在《申辩篇》中总结道:
我和那些人一样,其实我们对至善、对美德都一无所知。但不同的是,他们一无所知却自以为知道,而我一无所知,且明确地知道自己一无所知。 也许正是在这一点上,我比他们稍微聪明那么一点点。
从那以后,苏格拉底把那道神谕当作了神赋予他的终生使命。他放弃了安稳的生活,在街头通过不断地提问 - 即著名的苏格拉底反诘法 - 来刺醒那些自以为是的雅典人,逼着大家去直面自己的无知,进而去追求真正的智慧。
那道神谕,彻底改变了苏格拉底的一生,也间接开启了整个西方哲学的新纪元。


这些年我们自驾走过无数古希腊、古罗马遗址,从约旦杰拉什的宏伟广场,到西西里阿格里真托的神殿;从摩洛哥沃吕比利斯的凯旋门,到西班牙梅里达的罗马柱,但若论地势之险峻,山川之灵秀,德尔菲首屈一指。


我没有想到,在德尔菲的山谷里,还有一座保存良好的古剧场(Ancient Theatre of Delphi)- 如果说西西里的陶尔米纳古剧场以雄伟的埃特纳火山为背景,那么德尔菲古剧场,则是将帕纳索斯山谷与无尽的橄榄树当作了它的幕布。


这是一座能容纳5000名观众的巨型剧场,古希腊有四大运动会,分别是致敬宙斯的奥林匹克运动会和尼米亚运动会,致敬阿波罗的皮提亚运动会以及致敬波塞冬的地峡运动会。与其它专注于体育的运动会不同,在德尔菲举行的皮提亚运动会主要以音乐、戏剧和诗歌朗诵为核心,而这座剧场就是当年的表演场地。


当年,每一个求罢神谕的朝圣者,最翘首以盼的便是踏入这座剧场。当数千人肃穆入座,全希腊最顶尖的琴师抚弄起里拉琴,悲剧演员清冽的吟诵声随之响彻山谷。大理石砌筑的梯形看台化作天然的声学共鸣腔,将那关于命运与神明的诗句逐层放大,生生嵌入背景中巍峨的绝壁与呼啸的山风里。那一刻,戏剧剥离了凡俗的娱乐,升华为一场凡人向神明最崇高的集体致敬。


随着皮提亚运动会的规模与日俱增,属于速度与力量的体育竞技终于也加入了这场盛宴。于是,在群山绝壁的尽头,在德尔菲的最高处,便有了一处俯瞰苍穹的古运动场。


这片如今长满青草的狭长平地,在两千多年前就是赛跑、摔跤、五项全能等体育项目的赛场,这儿最多可容纳多达7000名观众。
运动场始建于公元前5世纪,当时观众还只能直接坐在泥土斜坡上。到了公元2世纪,著名的罗马富豪、慈善家赫罗德阿提库斯(也是雅典卫城下阿提库斯剧场的建造者)出资,用帕纳索斯山的大理石和坚固的石灰岩铺设了永久性的阶梯座位,




这是阿提库斯当年出资增建的三拱门入口,每当皮提亚运动会开幕,来自全希腊的裁判和运动员都会穿戴着华丽的盛装,从这个拱门鱼贯而入,步入赛场接受全场数千名观众的欢呼。当年的获胜者会在这里被授予月桂树编织的桂冠,那份至高无上的荣耀,曾在这片山谷回荡千年。




这儿是德尔菲明信片上出镜率最高、最著名的地标 - 马尔马里亚圣所(Sanctuary of Marmaria)中的雅典娜普罗纳亚神庙圆厅,它在阿波罗神庙外约800米处静静伫立,一千多年前,那儿曾是所有朝圣者踏足德尔菲、祈求神谕的前厅。信徒们必须先在那儿向雅典娜女神献祭,洗净凡尘,方能继续向上登临神圣的阿波罗殿堂。
可惜我们到访那天此处不对外开放,理智起见,我没让LD冒险起飞无人机,他用长焦相隔空定格了这幅群山环抱中的雄伟遗迹,也为这场朝圣添了一抹可遇不可求的遥望之美。


人类创造了伟大的历史,但没有任何历史能逃避得了后世的毁灭,只是迟早问题。德尔菲圣所从爱琴海世界的精神地标走向荒废,同样如此。
随着罗马帝国的崛起,德尔菲虽仍享有极高的名望,但其政治独立性彻底丧失,并数次遭遇毁灭性的掠夺。虽然在公元2世纪,喜爱希腊文化的罗马皇帝哈德良和富豪阿提库斯曾出资修缮了德尔菲,但此时的德尔菲已经失去了预测地缘政治的影响力,彻底沦为了一个文化旅游景点。


公元4世纪,随着基督教成为罗马帝国的国教,古希腊的多神教遭到了全面清算。公元391年前后,罗马皇帝狄奥多西一世(Theodosius I)颁布了一系列严厉的敕令,全面禁止所有异教信仰活动,并停办了皮提亚运动会。德尔菲的阿波罗神庙被正式关闭,传续了上千年的神谕传统就此画上了句号。
此后的一千多年,德尔菲逐渐荒废,村民们在废墟之上建起了村庄,圣所彻底被世界遗忘,直到19世纪末,考古学家才重新把它发掘出来,让消失了将近1500年的阿波罗神庙,古剧场和运动场又沐浴在帕纳索斯的阳光下。


自德尔菲重回人间,现代技术界对它的古老传说情有独钟:一种曾风靡一时的编程语言被命名为Delphi,当今举足轻重的关系型数据库系统叫作Oracle(神谕),而儿子中学时启蒙的第一门现代编程语言,恰是Python(巨蟒)。从古老神谕到神庙巨蟒,这些古典意象被悄然移植进数字时代的语境之中。人类至今依然怀有理解世界、预判未来的渴望,只是当年的德尔菲预言,已化作一行行代码与算法,在赛博世界里进行着另一场宿命般的延续。


正如去雅典卫城,不能错过卫城博物馆,去德尔菲,也绝不能不去德尔菲考古博物馆(Delphi Archaeological Museum) - 这座全希腊最顶级的博物馆之一。
如果说阿波罗神庙和古运动场等遗迹构成了德尔菲的骨架,那么这座博物馆里收藏的奇珍异宝,则是德尔菲真正的灵魂与血肉。


博物馆的藏品非常丰富,时间跨度从公元前2000年左右的迈锡尼时期一直延伸到拜占庭早期,但下面这几件展品堪称镇馆之宝:


1. 德尔菲车夫(The Charioteer of Delphi,公元前470年)- 这是博物馆的头号镇馆之宝,也是现存最精美的古希腊古典早期的青铜雕像。
铜像那双用玛瑙和玻璃镶嵌的眼睛,至今依然炯炯有神。长袍的褶皱垂坠感极强,展现了高超的铸造工艺。这尊铜像是一套大型四马战车青铜雕塑群的一部分,用来庆祝皮提亚运动会的胜利。


2. 纳克索斯狮身人面像(Sphinx of Naxos),具有典型的古风时期雕刻特征,羽翼线条流畅,神态威严,展现了当时各城邦为了讨好阿波罗而展开的激烈的财富与艺术竞争。


3. 德尔菲之脐(Omphalos),是约公元前330年左右的作品,最初的肚脐石,据历史学家研究,可能是一块陨石,当时古希腊人看见一块石头从天而降,惊疑之间,将其视为宙斯的神级。
公元前373年,德尔菲发生了一场毁灭性的大地震,神庙倒塌,初代肚脐石丢失。于是这尊雕刻有繁复石雕网纹的第二代肚脐石,作为重建计划的一部分,在公元前4世纪下半叶被重新放入神庙内的。


4. 锡夫诺斯财宝库浮雕(Treasury of Siphnos Frize),于公元前525年左右由富裕的锡夫诺斯岛居民建造。这块极其精美的古风时期浮雕,描绘了特洛伊战争以及奥林匹斯诸神与巨人旷日持久的战役,浮雕上甚至还能隐约看到当年雕刻师留下的签名痕迹。




5. 德尔菲的孪生兄弟(The Twins of Delphi),这两尊雕像之所以意义重大,不仅是因为它们超过2米的体量、相对完整的保存,更因为它们背后承载的一段动人神话。
据希罗多德记载,这两位青年是来自阿尔戈斯的亲兄弟。因拉车的牛未能及时赶回,为了不耽误母亲(赫拉神庙女祭司)参加祭祀,兄弟俩自己套上车轭,在烈日下徒步拉车8公里将母亲送达。
母亲感动至极,祈求天后赫拉赐予他们凡人最好的赏赐。当晚,兄弟俩便在睡梦中平静死去 - 在古希腊人看来,在荣誉与力量巅峰死去是神赐的幸福。阿尔戈斯人为此特制雕像,送往德尔菲以纪念他们的美德。


这尊独特的石雕在艺术史上被称为德尔菲的舞者(The Dancers of Delphi),大约创作于公元前4世纪早期,虽然艺术史上没有前面那几件镇馆之宝的名气大,但艺术价值极高,它是目前世界上已知最早将科林斯式柱头与高大纪念柱结合的完整实例。




午后4点,我们告别德尔菲,一路南下。


不知不觉来到岔路口,LD说,稍停一下,让我飞一下无人机。


俯瞰之下,群山环绕间竟然隐藏着精妙的几何秩序。那条在山谷中紧紧跟随我们的清澈水渠,在上帝视角下如同一条翡翠丝带,在岩壁上划出一条优雅的抛物线。
山路和水渠在转角交汇,柏油公路顺着山势折返,形成一个巨大的发卡弯。这种大开大合的视觉构图,没有了在地面上的局促,倒像是阿波罗在帕纳索斯随意挥洒的涂鸦。
收起无人机,重新发动引擎,儿子问,今天我们就在山里转悠吗?LD指着远处,说,不,我们去海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