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刚在广州白云机场落地,手机恢复信号,信息便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什么时候到长沙?”
“这次一定要聚一聚。”
“老同学都在等你。”
最早的一条,是刘同学(主东)发来的。而伍同学发来的,很特别,是一首五言诗:
飞雪迎春色,枯枝绽新梅。
庭前闻喜鹊,天涯楚客归。
读完,我在座位上停了几秒。
三十多年没见的人,用一首诗迎我回去。这趟原本普通的行程,忽然就有了不一样的味道。
···
二月二十六日,长沙。人到齐时,已是傍晚。
杨同学跑前跑后,一一确认人数;当年的老班长带着夫人最后一个到,笑着入座。
东道主刘同学订了火宫殿韶山厅,说“就图个正宗”。我笑着说:“老同学客气了,这比我们当年在学校周边的大排档,用餐券换臭豆腐,不知好了多少。”大家听了都笑。
永州那位同学,距离最远,却来得最早,坐在角落里喝茶。看见人进门,只是笑着点头。他一路从永州赶来,却不声不响,像是怕惊动了这场久别重逢。
人都到齐了,大家围着餐桌坐定。宁乡来的同学见我第一句话就是埋怨:“来宁乡怎么不先说一声?我好歹也尽地主之谊。”话是这么说,语气却是笑的。
满桌湘菜上桌:辣椒红艳,腊味飘香,剁椒鱼头鲜亮。这些国外的中餐馆也有,到底不是这个味。这才是记忆中久违的家乡味道。
东道主同学拿出她珍藏多年的某名酒,说今晚谁也不能例外。老班长看了一眼身旁的夫人,笑着说:“我带了司机,你们随意。”大家哄堂大笑,气氛一下被点燃了。三杯酒下肚,话就开始多起来。
有人提起宿舍夜谈,有人说起逃课打牌,有人翻出当年帮谁递过情书的旧账,也有人忽然补一句“你当年还欠我餐券”。笑声一阵接着一阵。那些本来以为早忘了的事,一件件又被翻了出来。
不需要谁去总结。人一坐在一起,过去就自己回来了。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故乡的云》响了起来。一开始是一个人低声哼唱,很快就有人跟上,再后来,整桌人都加入进来。“归来吧,归来哟,浪迹天涯的游子……”歌声不整齐,却很真。包厢顿时安静了下来,只剩这首歌在回荡。我低头喝了一口酒,没有说话。

散席时已经很晚。伍同学坚持送我回旅舍。他走在我左侧,手里一直捏着那只准备送出的瓷杯。到了门口,才把杯子递过来。醴陵窑的瓷杯,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上面还刻着母校的名字。
他说:“带着吧。”我接过来时,他又补了一句:“我记得你喜欢喝茶。”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很轻。
我点头,没有多说,只觉得这杯子有点沉。
回到旅舍,忽然收到王同学发来的消息,说他醉了。其实,醉的又何止他一个。那一晚大家都喝得尽兴。或许记不清喝了多少杯,说起了尘封已久的往事。我记住的,却是满桌的乡音。
···
二月二十八日,返程。
高铁一路向南,窗外油菜花迎面扑来,金黄一片。像是把整片春天都铺在了田野里。我随手写下一首诗:
垄上芸苔灿,庭前旧燕归。
卅年漂泊客,美酒话余晖。
写完才发现,窗外正好掠过一片村庄。
伍同学以诗相迎,我以诗作答。一来一回,就像把三十多年轻轻对了一下。
列车继续向南。那只瓷杯静静地躺在行李箱里,长沙渐行渐远,而那晚的歌声还在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