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父慈父 (1): 快乐爸爸

旭子 (2026-04-09 07:46:41) 评论 (0)
第二章   严父慈父

 1、快乐爸爸

小时候,我们家有一个固定节目:每天爸爸下班回家,一边在院子里停自行车,一边唱着自创的歌曲:“我的儿叫吕强,我的闺女岩和翔。”五音不全的爸爸,一边兴高采烈地唱着这独一无二的“家歌”,一边扛起还在蹒跚学步的弟弟,再牵起我和姐姐的手,在院子里不停地转来转去。我们姐弟三个跟着爸爸一起乱唱狂舞,再跟着妈妈一起哈哈大笑。这一切永远定格在我的记忆中了。只要想起童年,想起爸爸,眼前就会浮现这个画面。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不是爸爸春风得意的时候,而是他遭到厄运的时期。在1956年那场反对“一长制”的运动中,爸爸成了打击对象。从那时起,爸爸开始了一生中无休无止的“自我检查”。

家,永远是带给爸爸安宁快乐的地方。不管在怎样的逆境中,只要回到家里,看着我们,他就从心里高兴。爸爸每年要参加全体师生的新年汇演。演出结束,爸爸故意不卸装,戴着大花脸回家。我们看着爸爸那色彩斑斓的脸,赋予他种种外号:“红脸怪”、“火神王”、“花脸大圣”……,爸爸一一应答,乐不可支。

1959年的反右倾运动中,爸爸被打成了“反党宗派集团”成员,降职降薪,“下放”到附属医院工作。

在学校工作时,爸爸总是起早贪黑地忙,很少有机会和我们玩儿,到医院后因为要值夜班,白天反而有时间陪我们了。爸爸买了足球,带我和弟弟在房前屋后的空地上踢。足球好似贴在了爸爸脚上,不离不弃。他踢起来随心所欲,我和弟弟前后奔跑,跌跌撞撞,也抢不到爸爸脚下的球。弟弟急得跑过去抱住爸爸的腿,大喊:“二姐,快踢!”爸爸哈哈大笑,把弟弟抱着举起来。他不厌其烦地教我们带球、传球。弟弟上学以后,爸爸又买了篮球,有时会带我们去保二小学操场上练习投篮,认真的教我们带球跑,三步篮。爸爸和我们玩儿的时候,就像一个单纯的大孩子,也像一个认真的教练。弟弟从此喜欢上了篮球。从中学的校篮球队员,到兴城县体委篮球教练,到沈阳体院最年轻的教授,篮球从没有离开弟弟。

一次家里大扫除,我发现了妈妈房间的五斗橱下有一双奇怪的鞋子,拿过来研究了半天也没搞明白,去问妈妈,才知道那叫冰鞋,是爸爸当年在盛京医大冰球队当主力时用过的。我和弟弟又缠着爸爸带我们去滑冰。爸爸说,弟弟太小,等长大些再带我们去。可是等到弟弟长大,更大的运动又铺天盖地的来了,我们再也没有机会跟着爸爸去滑冰场了。

爸爸总有写不完的总结、报告,他的业余时间越来越少,但他还是会在一大堆材料中抽出身来和我们打扑克,不管是“打娘娘”还是“打升级”,爸爸都会拿出纸笔,做记录,一丝不苟。

在我们的左邻右舍,常常会传出小孩子的哭叫声,那是他们挨家长打时发出的。而我的爸爸,从小到大,没有碰过我们一个指头,我们眼里的爸爸总是慈眉善目、笑呵呵的样子。

爸爸退休的时候,妈妈还在上班。一辈子没做过饭的爸爸下厨房了,又买菜,又做饭,还要和妈妈一起照顾可可和歆歆。我每次看到爸爸在厨房系着围裙炒菜的样子都觉得滑稽,想不到还能吃到爸爸给我们做的饭。饭桌上,爸爸那探寻的目光,一直在征询我们对他的厨技的评价,受到赞赏便会开心的大笑。为更好服务全家,爸爸买来一本又一本的《菜谱》,一册又一册的《幼儿营养》、《幼儿教育》,利用一切时间又读又写,把一张张儿童作息表,每周食谱贴在墙上,每天照办不误。妈妈说:“你爸爸干什么都是一个心眼。”我说:“爸爸是教条主义。”可爸爸不为所动,继续按照教条一个心眼地做下去。

为了锻炼孩子们的动手能力,爸爸教他们做折纸游戏。为了当好教练,他利用一切时机学习折纸,只要有来访者,爸爸都会提出一个要求:“把你会折的纸样教给我。”我成了爸爸“讨教”的重点对象。每个星期天回到家里,爸爸就缠着我再教他几种折纸,可是我会的折纸也就那么几种。爸爸的坚持不懈逼得我买了好几本折纸的书。

每学会一种折纸方法爸爸都特别高兴。爸爸那专注,认真的样子令我不可思议。我对妈妈说:“爸爸怎么像着迷了一样?”妈妈无可奈何:“你爸爸一辈子都是这样,盯上一件事,就没头了。”我和妈妈只好跟着爸爸没完没了地折衣、裤、小船、灯笼、糖果、纸袋、小杯、小星星、千纸鹤……。看着堆了满桌的折纸,爸爸开心极了。轮到他向我传授了:“我又学会了折笔筒,我来教你!” 让我哭笑不得。

爸爸年轻时的照片,张张是西装革履、潇洒帅气,再加上近一米八的魁梧身材,显得高大挺拔、气宇轩昂。可是我看到的爸爸却总是身着或灰或蓝的旧制服,头上是软塌塌的旧帽子,脚上是球鞋、布鞋或很旧的皮鞋。跟那些讲究时尚的医护人员站在一起,爸爸像一个工友;跟风流倜傥的叔叔站在一起,爸爸像一个憨厚的老农。无论妈妈让他换上新皮鞋还是新衣服,他都会说,下次再穿,下次再穿。

第一次见到了爸爸的风采是六十年代,文革之前的一个“五一劳动节”。爸爸照例要参加游行,妈妈从箱子里找出一件无袖无领又带绸子里的衣服让他穿在白衬衫外面。一瞬间,爸爸在我们面前变成了小说中描写的贵族公子。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不知道爸爸穿的是件什么衣服。妈妈说,是“马甲”,穿在西服里面的。穿上马甲的爸爸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快乐得手舞足蹈,像个大孩子。

我们小时候,常常扳起手指看每个人是几斗几簸箕,再找到相应的命运指数,并常常为看得对不对,命运准不准而争论不休。这时候爸爸总是满面笑容,得意洋洋地说:“我是九斗一簸,稳吃稳坐。”我们呼拉拉一下子围住爸爸,扳过他的手仔仔细细地看,一遍又一遍,没错,爸爸的九个斗指纹清晰,确凿无误。我们不再争论了,因为证据充足:爸爸“吃粮不管事”“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事迹”,我们会数上一大堆。爸爸笑呵呵地听着我们的数落,更加得意洋洋:“谁让我找了你妈妈这么能干的人呢!”每逢这时,正在忙碌的妈妈会一边干活,一边笑呵呵地说:“什么人什么命啊。”

爸爸虽然“稳吃稳坐”,但他对生活的要求实在不高。尽管守着妈妈这样的“高级厨师”,他从来不在乎山珍海味和盛宴大餐,他的首选永远是饺子,而且是自己家包的饺子。擀饺子皮是我童年记忆中爸爸唯一在厨房大展身手的事了。星期天和节假日家里必包饺子,而和面、擀皮的活儿非爸爸莫属。爸爸的皮擀得又薄又快,一个人供得上全家人包。我们围着爸爸妈妈包饺子,争先恐后地说着各自或高兴或倒霉的事情,再听取每个人的评论和建议,这是爸爸最得意和快乐的时候。

在守护爸爸晚年的日子里,为让爸爸既吃上饺子也能变换口味,我找遍所有能买到的蔬菜做馅,每隔一天,就给爸爸吃一顿饺子。爸爸每次都是一边吃一边问我:“这又是什么馅的?”我逗爸爸说:“你慢慢吃,品味品味,吃不出来,下次还做这个馅,什么时候吃出来,再换馅。”过年的时候忙不过来,我就包一大堆饺子冻在冰箱里,每一袋装上卡片,写着馅料的名称,最多的时候有十几种。爸爸常边吃饺子边对我说:“好吃不如饺子,坐着不如倒着。”我就对爸爸说:“那你吃完了饺子就倒着去吧。” 爸爸哈哈大笑。爸爸真是太容易满足了。

爸爸摔伤后,活动严重受限,只能偶尔去一趟楼前的活动室,也不能坐得太久。每星期会有一两个晚上,爸爸要我们陪他打麻将。每一次我都特别难“求”,不情愿坐在那里打麻将。爸爸一再请求“就玩一圈”“就玩一个小时”,我才勉强答应。就这样,爸爸还是玩得特别高兴。爸爸的牌艺高超,总是获胜。

爸爸晚年举步维艰,难以做任何活动。我和妈妈为爸爸发愁,爸爸却说:“这回可以彻彻底底地好好休息了,” 还告诉我们他的名言:“生命在于不动。”

卧床的日子里,爸爸找出多年前买的一直没有时间看的一大堆气功书,每天认真地读,记笔记,然后打坐,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