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东海:一位基层官员新年想说的话

回归孤独 (2026-02-20 20:29:14) 评论 (2)


一位基层官员新年想说的话

朱东海

(正月初三深夜。万家灯火渐歇,远处偶尔炸开的烟花,映着桌上未签完的文件。他解开领口,瘫坐椅中,对着玻璃上模糊的自己,长长叹了口气。)

又是一年。

外头是团圆,是热气腾腾的人间。我这里,静得能听见心跳。手机倒扣在桌,像一颗不定时炸弹——不响,心悬着;一响,心先紧。除夕在值班,初一在排查,初二在下村,今年,只求平安。

百姓看我们,是官,是坐办公室的人。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我们是庙前的石狮子,看着威风,肚里全是风雨。今晚无人,我说几句真心话。

老百姓也别怨,我们有时态度生硬、脸色难看,实在是有苦难言。对上要毕恭毕敬、服服帖帖,对同级要和和蔼蔼、皮笑肉不笑,所有压力憋在心里,所有委屈咽进肚里,唯独面对群众时,那股火气最容易压不住。可我们心里比谁都明白:这点威风,不是本事,是这身衣服给的。脱了它,我们也只是普通人。

一、那根快被磨断的绣花针

“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人人都懂。没人说破的是:针眼快被撑裂,线却越来越粗、越来越重。

上面的初衷都好,落到基层,就成了甩不掉的指标、填不完的表格、必须圆满的汇报。增长、安全、稳定、环保、民生……哪一项不是一票否决?哪一项不要求争先创优?会议套会议,文件压文件,督查追督查。时间碎成渣,全耗在文山会海、迎检材料里。

我不想办实事吗?哪家的低保、哪村的纠纷、哪条烂了半年的路,我心里一本账,笔笔沉重。可钱从哪来?权有多大?口子谁来开?嘴皮磨破、腿跑断,换来一句“按规定办”“再研究”,一腔心气,瞬间泄尽。

对上,我要会写材料、编亮点、造典范;对下,我要当出气筒、万金油、万能胶。道理讲不通,就是不接地气;事情办不了,就是推诿扯皮。

这根针,缝不了天,补不了地,只在半空拉扯,快要绷断。

二、那一潭望到底的死水

都说基层炼真金,可炼完之后呢?多数人,成了一块冷铁,就此定型。一个正科,就是这辈子看得见的天花板。

热血不是被浇灭的,是被日复一日的空转,文火熬干的。

有人成了陀螺:不抽不转,抽一鞭挪半步。因为多干多错,少干少错,不干无错。不求有功,但求无过,避责已成本能。

有人成了老僧:你急他不急,你催他不动。一杯茶、一部手机,把自己活成办公室盆景。哲学只有一条:不动,就不会错。

最让人寒心的,是“演员”。台上口号震天、蓝图绘满,台下全是虚功、形式、盆景。把计划当成绩,把走过当突破。偏偏这类人,往往走得更快、爬得更高。看多了,只剩无力,和一丝连自己都厌恶的清醒。

我也想低头拉车,可前路是雾,身后是坎,脚下是坑。这辆车,还能走多远?

三、那台24小时绑在身上的机器

“5+2,白加黑”,不是口号,是命。

手机是绑在身上的枷锁,不敢关、不能静。对工作电话,我比对家人还温柔。孩子家长会永远缺席,老人生病时,我在走廊一边听病情,一边处理舆情,手抖得签不下名字。

收入?仅够糊口。同学聚会,我越来越沉默。他们谈风口、论前程,我只在核对汇报里的小数点。

我们也是人。也想回家吃口热饭,也想周末陪陪家人,也想在孩子本子上堂堂正正签个名,而不是永远一句“加班”。

这身衣服,给了体面,也给了枷锁。“干部也是人”,这句话,咽不下,说不出。

还有一重枷锁:这圈子里,总有人把心思全用在跑关系、找门路、钻圈子上。

为了一顶乌纱、一个位置,可以卑躬屈膝、竭尽所能。

在他们眼里,当官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政治生命高于一切,高于工作,高于百姓。

实干不如钻营,做事不如作秀,劣币驱逐良币,最伤人心,最毁生态。

四、那一簇还没灭的火

(他望向窗外零星灯火,端起桌上早已冷透的茶,涩得皱眉。)

可是——

可是前些天新来的选调生,为一户边缘户,在泥路跑了一整天,鞋上全是泥,眼睛却亮得像星星。那莽撞又执着的样子,像一面镜子,照见我当年的模样。

可是信访岗的老刘,为一桩旧怨,在群众门口坐一下午,听尽牢骚、咽下委屈,硬是把死结撬开一丝缝隙。事成那天,他笑得真心实意。

可是大会上,有人脱稿说了几句,台下忽然就响起长久的掌声——那掌声里,有委屈,有期盼,有火,没灭。

这身衣服重、磨人、压得喘不过气,可它也把一样东西烙进骨头:明明想逃,最后还是坐回这张桌前。

(他缓缓站起,把滚落的笔轻轻插回笔筒,拿起外套,拍了拍尘埃。)

新的一年,不敢奢求柳暗花明。只盼:

那根针,别断;

那潭水,能活;

我们这些钉在这里的人,在锈死之前,还能做几件实实在在、能被记住的小事。

让踏实干活的人,腰杆硬一点;

让默默扛事的人,不被轻易忘记;

让流了汗的人,脸上只有汗水,没有泪水。

(他推门而出,感应灯亮起。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踩得很实。)

窗外,守岁的余温属于千家万户。

而这座城里,像他一样醒着、亮着的窗口,还有很多。

天,总会亮的。

2026年2月19日

作者:朱东海、世界华人报社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