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沫若与中国考古事业

长岛退休客 (2026-02-20 17:06:48) 评论 (3)

               国人对郭沫若先生的褒贬不一,但本文只是讨论他对中国考古事业的贡献。 郭先生于1892年出生于四川乐山, 1914年东渡日本学习医学; 此后弃医从文,追寻浪漫主义、自我表现和文学革命, 1924 年后从浪漫主义文人转向革命文艺的战士。 1926 年回国任中山大学文学院院长; 此后参加北伐,任国民革命军总政治部副主任。1927年参加八一南昌起义,任起义军总政治部主任, 还发表《请看今日之蒋介石》,公开反蒋。起义失败后,郭被南京政府通缉, 不得已于1928年 2 月被迫流亡日本。

              此后的郭沫若在日本度过了十年的流亡生活,但也成为他学术生涯的黄金期。他对甲骨文的研究从不甚了解,到成为“甲骨四堂” 之一:1929年发表 《甲骨文字研究》,系统考释甲骨文字,奠定个人的甲骨学基础; 1933年发表《卜辞通纂》,分类整理、考释卜辞,建立了科学释读体系;1931年发表《殷周青铜器铭文研究》,以铭文证史,考释关键金文;1932年发表《两周金文辞大系》,首创按时代、国别编排青铜器铭文, 1937年出版《殷契粹编》,由此确立了两周青铜器分期与断代的科学框架,成为后世典范。此时期郭沫若的学术成就还不仅于甲骨文,1930年出版的《中国古代社会研究》,将甲骨文作为第一手史料,对当时的奴隶制度、私有财产、氏族贵族等有独到的见解,在此基础上他考证了殷商时期的王位继承制、婚姻家庭形态等,并得出殷商时期为青铜时代和奴隶社会的结论, 由此开启了 “以字证史” 的跨学科研究范式。 这十年的研究成果奠定了郭沫若作为历史学、甲骨学和金文研究的宗师地位。



     

       1937年七七事变后,郭沫若回国投身抗日救亡,曾任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第三厅厅长(周恩来任副部长),1940 年改任文化工作委员会主任,在国统区领导进步文化。与此同时他也继续历史学和考古学的研究,1939年出版《石鼓文研究》, 1945年出版《十批判书》和 《青铜时代》, 用青铜器和古文字研究先秦社会、宗教、思想,在甲骨金文、先秦史和思想史的领域均有里程碑式的贡献。





     1948 年 3 月,经胡适、傅斯年和李济等著名学者的联合推荐,郭沫若当选为国立中央研究院的首届院士。当时在人文组的考古学领域共评选出四位院士:李济(中国考古学奠基人,主持殷墟发掘)。梁思永(中国近代考古学开拓者,后岗三叠层发现者)、郭沫若 (“甲骨四堂” 之一)和董作宾 殷墟甲骨分期体系创立者,“甲骨四堂” 之一)。此次选举被视为超越党派、以学术为本的典范,也是对郭沫若学术地位的最高官方认可。

        1949 年以后,郭沫若身兼党政、科教、文艺、外交多领域要职,长期担任中国科学院院长(1949.10—1978.6),同时还兼任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主任,和历史研究所第一所所长等学术职务。他以自身的学术影响力,极大地提升了考古学科的地位:

       首先是直接领导成立了中国社科院考古研究所,把此前分散的考古力量整合成国家级学术体系,奠定了今天中国考古的组织基础。  其次是推动全国性考古调查和发掘,让考古从 “挖宝” 变成国家支持的历史科学。 他长期领导全国考古与文物工作,支持殷墟、仰韶、龙山和周口店等重要遗址发掘,用考古成果重建了上古史; 与此同时还重视文物保护,推动建立了博物馆体系。再次是培养新一代考古人才, 他支持北大等高校设立考古专业, 推动开办考古训练班,培养了大批考古骨干。他还亲自培养了一批古文字、考古、历史领域的杰出学者: 如郭若愚(1921—2012,著名古文字学家、文物鉴定家、金石书画家)、胡厚宣(1911—1995,甲骨学大家),李瑾(1930—2003,古文字学家、考古学家),宋镇豪(1955— 当代甲骨学领军人物,中国社科院历史所研究员) 等都是他的亲传弟子。 而夏鼐(1910—1985,新中国考古学奠基人)、苏秉琦(1909—1997:考古学泰斗)、 尹达(1906—1983,历史学家/考古学家)和李学勤(1933—2019,古文字学、考古学、历史学权威)等大家,都曾长期收到郭沫若的指导和支持。

      1955 年 10 月,郭沫若领衔署名,与吴晗、沈雁冰、邓拓、范文澜等联名向国务院提交《关于发掘明长陵的请示报告》,主张发掘明长陵以研究明史、建设地下博物馆、展示新中国的考古能力。经周恩来总理批示 “原则同意”后, 郭沫若以中科院院长的身份协调资源、组建队伍,于 1956 年 5 月正式启动发掘。   他本人未进入地宫、也不负责具体发掘,但高度关注进展,多次听取汇报、指导方向。 ?定陵出土了三千余件文物,为明史研究提供了一手资料。但因当时的文物保护技术严重不足,大量丝织品、木器、书画在出土后迅速氧化、碳化、损毁;发掘后又仓促开放、保护不善,加剧了出土文物的毁损。此后国家严禁主动发掘帝王陵墓,仅允许抢救性发掘,此原则沿用至今。 郭沫若晚年亦反思:“定陵一役,失策也”。



       在1966年后的那段特殊时期, 郭沫若在考古领域呈现出双重角色:一方面在极左政治压力下做出妥协与迎合,另一方面在周恩来总理的支持下,在1968年主持满城汉墓的发掘工作,他亲自协调军队、地方与考古所资源,组建队伍,亲赴现场指导,审定发掘方案, 促成金缕玉衣和长信宫灯等国宝出土;1972年推动马王堆汉墓发掘与保护,协调资源解决女尸、丝织品、帛书的保护难题。他还支持殷墟、周原、云梦睡虎地秦简等重要遗址的抢救性发掘,避免文物遭基建的破坏。在周恩来总理的支持下,郭在1972年推动《考古》《文物》和《考古学报》等学术期刊复刊,还重建了文物出版社。 郭沫若在那段时期的考古角色是政治妥协与学术坚守的矛盾体。在当时的形势下,郭沫若作为一位领导人和学术权威,成为在动荡年代中维系中国考古事业的关键力量。

    1977年后,郭沫若继续担任中国科学院院长,一如既往地重视考古工作。 1978—1983年间,由郭沫若任主编、胡厚宣任总编辑的《甲骨文合集》编辑并出版,这是甲骨学集大成的里程碑巨著。全书共 13 卷,收录海内外甲骨41956 片,是迄今最完整的甲骨文资料总集,为殷商史与甲骨学研究奠定了核心基础。此书的出版当然和郭沫若长期的政治身份有关,但作为年的“甲骨四堂”之一,由郭先生担任主编也无可厚非。



      作为考古学家,郭沫若一直有不少古董收藏,尤其聚焦金石、甲骨、青铜器等与古文字和历史研究直接相关的文物,但他是 “为研究而收藏”,而非单纯的雅玩或投资。 郭沫若在1949 年后,将毕生收藏的珍贵文物逐步悉数捐赠,现分别藏于国家博物馆和郭沫若纪念馆等机构,包括甲骨与金文手稿,青铜重器与石刻,古砖、石狮、石墩、碑帖与古籍、大量历代碑刻拓片与善本古籍等。郭沫若的收藏是学术研究的 “活资料”,他以藏治学、最终捐藏于国,是中国现代学术史上 “收藏 — 研究 — 奉献” 的典范。

        1978年4月,郭沫若病重,他向妻子于立群和子女郑重交代了身后事:“我死后,不要保留骨灰。把我的骨灰撒到大寨,肥田。”当年6月12日,郭沫若以86岁高龄去世。葬礼之后,他的亲人根据郭沫若的遗嘱,将他的骨灰撒在了大寨。



       我在网上找到一张照片,郭沫若于1977 年(85 岁)在家中欣赏殷墟妇好墓出土的鸮尊,显示他一生对考古与古文字的热爱贯穿始终。

        郭沫若虽不是田野考古学家,但他是中国现代考古学的理论奠基人之一,开创了“以出土文字材料重建上古社会”的路径。1949年后,他以国家领导人和学术权威的双重身份,成为新中国考古事业的主要组织者、领导者和奠基人。无论后世对他如何评价,郭沫若先生对中国考古事业的杰出贡献应该是毋庸置疑的。



注:部分照片取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