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简运抵港大日期考(上)

Argon_Argon (2026-02-20 20:02:50) 评论 (0)

【“文汇学人”编者按】缅怀一段在烽火中奋力守护中华文脉的历史

【“亚贡氏”编者按】本文缩减版以《居延汉简如何历经波折送抵港大》为题,20251111日发表于“上观新闻·文汇学人”;20251214,《文汇报》第7版“文汇理论/学人”,刊登了同标题但进一步浓缩的版本。感谢作者惠赐更早原稿,现将分(上)(中)(下)连载。



沈仲章将居延汉简转移至港大

——从靠岸到入存日期考

谢荣滚 沈亚明

本篇主标题浓缩摘引北京大学文博考古学院院史“大事记”1937年,原文如下:

卢沟桥事变后,文科研究所沈仲章冒着生命危险,几经周折,将西北科学考察团存该所的居延汉简转移至香港大学。(链接

居延汉简被誉为“二十世纪中国档案界”或“中国古文献”四大发现之一,也见著名学者或机构称其为“东方文明”“中国文化史”“中国学术界”……四大发现之一。

2025815日,我们为筛选措辞,搜索谷歌。先看到AI概述,最后一句是:“‘四大发现中,前三项的宣传和影响较大,相对来说,对居延汉简的宣传较少?17查,结果接近:“居延汉简……相对其他三个发现,对它的宣传较少,知名度较低”。依常例,AI概括常见资料,在某种程度上折射现状。

我们很愧疚——沈亚明《沈仲章与居延汉简:从北平到天津》2023年底已出版,而续册“从天津到香港”及我们合作的《陈君葆与沈仲章·居延汉简运港》组文,均迟迟未能面世。

过去定义抗日战争,曾“卢沟桥事变”为起端。无论新老定义,都定抗战胜利日为1945815日,而2025年恰逢八十周年。

存世两千年的居延汉简在烽火中得救,是文化抗战的胜仗,是斗智斗勇的漂亮仗,也是惊险跌宕、有伤有痛的艰难仗——这批国宝免遭北京人遗骨的命运,包含一个中国平民的生命代价。可惜,对这段可歌可泣的历史,原本鲜有人知,后来又被误传低化湮没。我们有责任让世人了解相关实情及血肉深情,体会中华文脉与血脉相联。古往今来,及微及真。
我们自己之不力,更感愧疚。而可稍补歉意的是,针对居延汉简转移的最后阶段,现已基本厘清了从靠岸香港码头到入存香港大学的三个日期
本篇主要讨论三个日期,但先在小引简说四大发现之一是怎么发现的,又是怎么开始转移的。
1930年,中国西北古地名“居延”一带,西北科考团的瑞典团员贝格曼发现大量简牍。至1931年,共出土一万余枚,5月运入北平。这批文物被遗弃约2000年,遂称“居延汉简”。
1937729日,北平沦陷。日军先控制要害部门,包括北京大学。当时,居延汉简仍在该校文科研究所。沈仲章是该所“语音乐律实验室”助教,兼任西北科考团理事会干事。他抓住敌方脚跟未稳的短暂窗口,带领两名助手,把万余枚简牍偷偷运出北大

为保护脆弱的出土物,沈仲章精心设计了两个特制箱。外壳用木板,内衬一层瓦楞状铁皮,防震防潮,作用犹如“方舟”。



【图1沈仲章精心设计的两个特制箱的缩小模型  中央电视台《他们与天地永存》纪录片摄制团队提供】

沈仲章(笔名亚贡)计算万余枚简牍及填充物所需容积,设定“亚贡方舟”尺寸。他与助手周殿福清点简牍,包裹安放。封箱前,反复实验焊接方法,确保不渗水。

封盖后,约半年未曾打开,直至运入港大,由沈仲章亲自启封。沿途,无论在寄存还是托运的单据上,所报都是个人衣物,不见“汉简”等字样。全程除了沈仲章自己:没人碰到简牍实物,没人看到简牍影子,没人知道简牍行踪(简称“三个没人”)。

略过怎么出北京,就说“方舟”作为托运行李,在天津上船:沈仲章亲到码头,与中国检察员并搬运工合作,护卫两个箱子过海关,亲眼看着搬上船。然后,他自己登上同一条——终点是香港。

一、运简之船靠岸香港的日期

载运居延汉简之船靠岸香港码头,应不晚于1938110日——必须提醒,船“靠岸”不等于居延汉简“上岸”。下面先摘1938112日陈君葆日记,再解释如何推算。

汉代木简乙事。弄得非常的不好,徐森玉接到沈仲章的电报,说自己在青岛脱了船,因此托了船上的吴景祯把东西带来。吴景祯是谁大家都不知到。海口船从天津到了两日了,昨天徐到船上去找吴,已登岸去了,又不得要领,因此今天来找地山想办法。



【图2:陈君葆日记1938112日(局部);谢荣滚捐赠香港大学】

不少人读这段话,误以为“吴景祯”所带“东西”就是“汉代木简”——难道,不是?

不是,沈仲章“托”带上岸的“东西”不是居延汉简!

但是,吴景祯所搭之船就是沈仲章所脱之船。读“海口船从天津到了两日了”,如果“两”为确数,该船1938110日抵港。

虽然“两”也有概数功能,按常理解读“昨天徐到船上去找吴”,船应在昨天(11日)之前已到。不排除早于10日,但有迹象应在16日之后。

接下来,浅议陈记中若干语句(引号内摘陈):

沈仲章”怎么会“在青岛脱了船”?

沈仲章所搭之船,中途停靠青岛,装运一批货物。船开进胶州湾,天还没亮。沈仲章问了船长与买办,要停十几个小时,天黑后才起锚。青岛尚未沦陷,沈仲章上岸办两件要紧事,结果遇到意外的第三件事。

第一事,去电报局发电报:沈仲章要通知后方,居延汉简已提前启运,预计何日抵达香港,请接应人员做好准备。

要解释提前启运,得折回19378月:万余枚汉简装箱封箱后,沈仲章担心日本人挨家挨户搜查。想起自己因曾协助德国教授翻译佛经,在德华银行有个户头。估计日方对盟友企业会客气些,便把两个“方舟”寄存在那里。

812日,沈仲章带着寄存凭证,只身逃离北平,南下寻找北大领导。火车时走时停,第二天凌晨才抵达天津。“八·一三事变”爆发,沈仲章滞留天津。他往长沙发信,托徐森玉转北大领导,后方回电就地等候。

12月上旬,徐森玉来津传达上层决定:由沈仲章单人负责南运简牍,终点是香港大学。徐森玉走后,约12月中旬,沈仲章潜回北平,把两个“方舟”原封运到天津,寄存在托运商库房。

因后方一度重议终点,沈仲章得等。而日人早已接管塘沽码头,关卡道道,眼线处处,他也需反复排算敌情规律,设想对策。“方舟”内衬铁皮,焊锡封死。一旦拆封,全功尽弃。罕见的出土物一经暴露,即便不被扣押,被缺乏理简经验的人拨弄,也会大受损伤。沈仲章为确保不开箱检查,绞尽脑汁,力求环环落实——原计划在1938年春节后启运。

岂料,12月下旬,日方情报部门发出通缉令,追捕沈仲章。在当地百姓的掩护下,他好不容易躲过一劫,但必须立刻离津。沈仲章岂能只顾自己逃命,他决定带居延汉简一起走。一连串行动都是应急之举,“方舟”能否安全上船,自己能否活着离津……在船驶离日军控制水域前都是未知数,无法与后方通气。而船停青岛,给了他机会。

第二事,到火车站追查转运物品:沈仲章自813日到12月末,滞留天津近五个月。义务自设中转站,协助北大与其他院校师生转移……11月,北大教务长郑天挺托沈仲章代运校方档案,教授罗常培托他代运诸多教授的书籍。沈仲章离津前,获悉部分资料已运到,部分搁在半途。青岛是海运转陆运交接点,他要去火车站查查。

第三事,回码头见意外:沈仲章办完事走回码头,才下午两三点钟。岂料,船跑了!

吴景祯是谁”?

吴景祯是北大地质系新生,1937年入校。当时一票难求,沈仲章帮吴景祯买到了船票。吴景祯随身携带了些北大教学仪器与课本,上船后听说日本海军检查极其野蛮,来找沈仲章想办法。

沈仲章把吴景祯所携物品,放入自己的手提皮箱。箱子里面装着与居延汉简相关的重要物件,还有领取托运行李即两个“方舟”的托运单。

沈仲章靠能说方言,一上船就与广东买办交上了朋友,帮他们做事,住进了买办舱。他向买办请教:有没有日本海军不查的地方?买办说:船长室。沈仲章靠能说外语,去向英国船长求助。船长接过皮箱,藏在卧床下。

徐森玉接到沈仲章的”哪个“电报”

沈仲章在青岛,一共发了三个电报。

上岸之初,沈仲章发出第一个电报,发给后方。告知自己与居延汉简(估计也会采用“东西”之类代用词)已逃离敌占区,搭哪条船,哪天可抵达香港……但应不会写简牍在什么箱子里,箱子什么样子。电文长达几百字,把兜里的钱用去了一半。

脱船之后,沈仲章发出第二个电报,用英文,是海底电报,发给英国船长。要求他把代管的箱子交给三等舱的吴景祯,请吴把箱子交给香港大学的许地山妥为保管。电文明确扼要,但因海底电报特别贵,把另一半钱也差不多用完了。

为双重保险,沈仲章发出第三个电报,发给接应方。从上摘陈记,可反向估测大意。因为快没钱了,电文极短。

陈记明确留录,徐森玉肯定接到了第三个短电。从陈记与别处寻痕,他应接到第一个长电或知道内容。第二个海底电报发往船上,陆地上的人如果见到吴景祯,便会了解大意。

问题在于,即使接应方见到吴景祯,“撬”开皮箱(钥匙在沈仲章那里),恐怕也想不到去找托运单。就算想到了,箱内满是纸片,大包小叠、簿册书本、封套层层……大概也找不到的,沈仲章会把那张纸藏在别人难以想到的地方。

沈仲章为什么不在电报里写清楚?一因钱不够,二不宜转传,三怕日方破译,万万不可泄露真情!所以,他只要求妥为保管。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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