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此文原刊姑苏城外念史书,2025年1月22日。感谢作者范明授权转发!
大隐于世的国宝守护者沈仲章
范 明几年前笔者曾到宝岛台湾一游,印象最深的是中研院史语所“历史文物陈列馆”展出的“居延汉简”。居延汉简是1930年代初由中国和瑞典学者组成的西北科学考察团发掘出的一万余枚汉代简牍,被称为20世纪东方考古界“四大发现”之一。
抗战爆发后,存放在北大文科研究所的这批稀世国宝,被学者从日军的刺刀下抢救出来,20多年间辗转太平洋两岸,最后由史语所收藏。这其中的感人故事,令人感慨万千。为抢救保护“居延汉简”作出重要贡献的一位学者,就是本文的主人公沈仲章先生(Chung-Chang Shen,1905-1987)。
沈仲章先生祖籍浙江吴兴,生于苏州,今年7月13日是他的120岁冥诞【编者按:此文写于2025年】。沈仲章排行名锡馨,字仲章,以字行,笔名亚贡与沈中立等,“亚贡”源自友人赠号 Argon(中文为惰性气体元素“氩”)。他以小学五年级的学历,于1923年考入交通部唐山大学,在该校学习三年后又考入北京大学。

图一:中研院史语所展出的居延汉简(笔者摄)
沈仲章先生一生经历丰富,博学多才,交游广泛,侠肝义胆。他是刘半农和刘天华兄弟的高足,其朋友圈遍及三教九流,特别是与文化界诸多知名人士都有直接往来,如:陈寅恪、胡适、周祖谟、金克木、徐森玉、戴望舒、傅雷,外籍学者钢和泰、卫礼贤、斯文·赫定等。
沈仲章是民国年间不少学术团体、文化活动及历史事件的知情者和见证人,他一生为人低调、大隐于市,如今知道“沈仲章”这个名字的人恐已不多。近年来,沈仲章的女公子沈亚明在台湾《古今论衡》《传记文学》等期刊上发表了多篇文章,并出版了《众星何历历:沈仲章和他的朋友们》《沈仲章与居延汉简:从北平到天津》等书籍,由此他的传奇经历才逐渐为世人所知。
“众星何历历”典出汉代无名氏的《古诗十九首》,取“彰仰众先贤,兼喻天体万物互有引力、相互作用”之义。
小学徒考进唐山大学
沈仲章先生的祖父一代家道中落,他的父母到苏州谋生,两人白手起家,省吃俭用养育五个儿女。沈仲章是家中次子,为减轻家庭负担,小学五年级11岁半时中途辍学,到上海英商祥泰木行当学徒。
他自幼聪明机灵、天性好学,请求家里为他购买余下的全套高小课本以便自学。沈仲章经常从洋行写字间的字纸篓里翻出英文信件阅读,还在洋行夜校及教会办的社会中心进修英文,并经常与一位美国“学徒”小金(King)一起玩耍。久而久之,沈仲章的英文大有长进,听说读写都敢尝试。他喜欢读书,在洋行学徒的六七年间经常接近一些“知识分子”,继续求学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一开始沈仲章并没有读大学的奢望,仅仅向家里提出报考苏州工业专科学校的想法。然而他的父亲希望老二将来经营家业,就给沈仲章出了个难题:如果考取大学就让他去读书。对于小学都没毕业人的来说,直接考大学的难度可想而知。但十六七岁的沈仲章却把父亲的话当了真,开始留意报纸上刊登的大学招生广告,以工科为主。由于他没有中学文凭,很多考试科目没有学过,因此很难找到合适的大学。
然而,皇天不负有心人。1923年上半年,沈仲章发现交通部属下的唐山大学(预科)可以“同等学历”报考,而且那年的考试科目是国文、英文、历史、地理和数学,数学只考四则运算。沈仲章前往报名时,工作人员问他在什么学校获得“同等学历”,沈仲章脱口而出“ICS”。这其实是他的美国朋友小金在上海时就读的“万国函授学校”,因此沈仲章对该校略知一二,但那位工作人员从未听说过。他们的争论惊动了上海报名处的校方代表李斐英教授,沈仲章与李教授用英语交谈对答如流,李教授认为他不需要中学文凭就可报考。
报名后沈仲章自认为考不取,因此没有对任何人说起。他每天照常上下班、和工友一起娱乐,直到夜间11点后才悄悄拿出书本开始自习。唐山是一所工科大学,那年不考物理和化学,因此数学成绩举足轻重。沈仲章有一本厚厚的英文版数学自学课本Complete Arithmetic,他每晚恶补、临阵磨枪,直到考试前夜。
入学考场设在南洋大学,沈仲章请了两天病假,每天从上海西北角杨树浦的住处奔到东南郊参加考试。数学考卷约有二十道大题,不准使用代数公式,还有各种单位换算的计算题,有些正是他恶补过的内容。英文和国文考试均为写一篇励志类的作文,题目对于沈仲章来说也是得心应手。
那年唐山大学在全国招生30余名,但报考者多达上千人。九月初,刚满18岁不久的沈仲章收到录取通知书,乘火车北上唐山,开始他的大学生涯。
唐山交通大学成立于1896年,唐山大学是该校1922-1928年间的校名,教学仿效美国一流大学,有“东方康奈尔”的美誉。新生入学后无论起点如何,均需接受为期两年的预科教育,而且施行严格的淘汰制。这所学校的教师大多具有美国教育背景,除国文课外均用英语授课。讲授代数与几何课程的是留美归来不久的黄寿恒教授,沈仲章所在的预科班是他的第一批学生。黄教授学问好、有才气、知识丰富,他讲课时天南海北,什么难题都能解答,布置的作业中常有思考题。后来沈仲章去了北大,感觉黄教授的讲课风格有点像陈寅恪。高等算术课则由该校第一位中国教授、教务长罗忠忱亲自出马,罗教授以出怪题闻名,学生们都怕上他的课。沈仲章在上海招生处遇到的“伯乐”李斐英教授性情比较温和,他教预科的英文和西方史,但要拿到好成绩也不容易。

图二:唐山交通大学老校园
虽然唐山大学的预科教程从头开始,但进度很快。别人都在中学学过,只不过重新梳理复习一遍。沈仲章却毫无基础,从零起步,以致两次月考不及格,徘徊在被开除的边缘。他在成绩好的室友沈学帮助下一点点入门,好不容易捱过了极为艰难的第一个学期。第二学期沈仲章的各门功课都跟了上来,尤其数学成绩明显后来居上,他的心情也随之放松。
同年考上的学生来自全国各地,多数同学家境较好,与沈仲章的背景大不相同。他常给大家讲述自己在洋行的学徒经历,这些公子少爷们听得津津有味。沈仲章结识了出身书香门第的同学谢大祺,两人成为终身好友,他离开唐山后与另外几位班友仍有来往。学校的业余生活也很丰富,曾在课堂教学之外组织学生参观附近著名的开滦煤矿。交通部还挂了两节火车车厢,带领唐山师生去山东春游。
唐山大学的不少课程由外籍教授讲授,有一位名叫伊登(Eaton)的美国教授十分强势,当年预科入学考试不考物理、化学、代数和几何就是他的主张。伊登认为,反正预科都要从头培训,只要英文和算术过硬就行,其它科目都不重要。他在唐山主要教本科的德文、物理和化学分析,也教过沈仲章那班预科生,对学生十分凶狠无礼。
1925年秋天,沈仲章那班升入土木本科。开学不久就发生了罢课事件,学生们要求赶走霸道的伊登洋教头,还涉及到教务长,师生关系急速紧张。时任校长孙鸿哲因难以平息学潮,辞去校长职务,之后校方强令19名学生停学。虽然教师们力保沈仲章等学业优秀者,但他的挚友谢大祺是风头人物,没有留下的可能。仗义的沈仲章继而退学,随谢大祺离开唐山,人生轨迹就此改变。如果不是这场风波,沈仲章也许会走上实业救国之路。
北大求学与抢救汉简
1926年秋天,沈仲章与谢大祺一起考取北京大学物理系,决意不再卷入任何政治运动。当时的北大校长蔡元培提倡“思想自由”“兼蓄并包”的学风,学习游刃有余的沈仲章如鱼得水,花了大量时间跨系旁听,中途转到哲学系,于1931年毕业。毕业后由于藏书太多,他为了留住学生宿舍,又考入经济系,但没有读完。
沈仲章在北大的学习生活如万花筒般绚丽多采,广泛涉及数、理、文、史、哲、语言、宗教、音乐、戏剧等学科,他曾师从德裔汉学家钢和泰(Staël von Holstein)学习梵文,选修了国学导师陈寅恪的佛学经典,听过新月派诗人徐志摩谈诗论艺……。沈仲章具有超强的记忆力,精通英、法、德语,通晓意大利语、马来语、世界语,熟练掌握梵文、古希腊文、拉丁文,还涉猎过瑞典语、日语、八思巴文,以及斯拉夫语系和阿尔泰语系的若干语种。
沈仲章少年时代就喜爱音乐,当学徒时迷上了二胡,在唐山加入了学校的江南丝竹社,自学乐理知识。他到北大后,经两位学长引荐,拜国乐一代宗师刘天华为师,得其真传,广泛涉足音乐艺术领域。刘天华认为沈仲章理工科出身、听力超常、熟悉西乐理论、了解多种外语方言,又把他推荐给胞兄——新文化运动先驱刘半农学习现代语言学,人称“小赵元任”。
1932年,37岁的刘天华不幸染病,英年早逝。在北大理、文、法三个学院转了一圈之后,沈仲章终于结束了多年的学生生活,被刘半农点名到北大文科研究所语言音律实验室担任助教,不久又受聘为中瑞西北科学考察团理事会唯一的干事。1934年6月,44岁的刘半农率沈仲章等四人考察西北方言,途中染上回归热不治。两位恩师都对沈仲章倍加赏识,视为知音,却在短短的两年内先后辞世,使他悲痛万分。

图三:1930年代中期的沈仲章
1927-1935年间,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Sven Hedin)来华进行第四次中亚探险,与中国学术团体协会联合组成中瑞西北科学考察团,深入西北地区进行综合科考。在1930-1931年的11个月的时间里,科考团成员、瑞典学者弗克·贝格曼(Folke Bergman)沿今与内蒙接境的额济纳河流域居延地区踏查,发现古遗址410多处,其中在30个地点出土汉代简牍一万多枚。
“居延汉简”是继敦煌汉简之后发现的最重要的汉代边塞屯戍文书,运抵北平后存放在嵩公府北大文科研究所。沈仲章作为科考团理事会干事,承担沟通职责,操办日常事务。1935年赫定离开中国前,沈仲章参与了商谈及登录借用采集品标本的全过程,还与劳榦、余逊一起负责保管整理“居延汉简”。赫定对沈仲章的工作十分赞赏,回瑞典后常在来信中关心这批汉简。
早在1937年以前,故宫文物及北平图书馆的善本珍藏都已运往南京或上海。七七事变爆发后,北大的大部分师生撤往长沙避难,而藏在文研所的“居延汉简”却无人顾及、危在旦夕。保护汉简本来并非沈仲章的责任,但他出于爱国之心、对刘半农等师长的知遇之恩,以及对赫定的崇敬,决定越权“顶一顶”。
沈仲章与留守助手周殿福及另一佚名工友一起,冒着生命危险把这些汉简以及西北科考团的重要宗卷“偷”了出来,装入自制木箱寄存在位于东郊民巷的德华银行,并向在长沙的徐森玉汇报。不久沈仲章被日本人通缉,他在之后半年时间里,辗转于北平、天津和青岛,历尽千辛万苦。清华大学熊大缜出谋帮沈仲章从日军眼皮下将装汉简的箱子送出海关,他的姐姐沈宝珠拿出私房钱资助耗尽旅费的弟弟。这期间沈仲章的父亲于外乡病逝,没能与儿子见最后一面。
1938年1月底,这批“居延汉简”终于安全抵达香港,存放在港大冯平山图书馆。根据傅斯年的指示,沈仲章放弃了西南联大文学院院长助理的职位,留在香港直到1941年底,对汉简进行红外线拍摄,以及剪贴、编号、排比等工作,准备由商务印书馆出版。由于受战局影响,沈仲章一度领不到工资,生活十分艰难。他将拍好的照片冲洗两份,正本留下编图册,副本寄往远在西南的劳榦加以考释,几年后以石印版问世。
沈仲章留在商务馆的照片和已经制成的书版,却因珍珠港事件爆发,大部分毁于香港大轰炸【编者按:传闻如此,其实尚有不少留存】。拍摄工作基本完成后,在时任驻美大使胡适的斡旋下,原简于1940年下旬运往美国,寄存在国会图书馆善本书保险库。25年后“居延汉简”被运至台湾,成为中研院史语所典藏,还用沈仲章编好的幸存图版,出版了《居延汉简·图版之部》。
冀世间知有此异人也
1942年沈仲章回到上海,协助故宫博物院古物馆馆长徐森玉,从事京沪战区文物图书的抢救和保护工作。抗战胜利时,他担任接收清查工作的专员,在江南接收的几十万册书籍中有许多价值连城名版书,他都一一登记编目,分归全国各大图书馆。
抗战后期沈仲章帮助老朋友、“铅笔大王”吴羹梅创办中国自营的铅笔厂,受其委托前往乡下采购制笔用木材。后来吴说办厂资金不够,劝他将部分佣金留作股份,沈仲章也因此才富裕起来。
1946年,他应邀担任台湾省国语推行委员会委员,短期赴台从事国语推广工作。1950年代,沈仲章解囊相助,维持了即将倒闭的精艺照相器材商店,当上挂名老板。公私合营后并入冠龙照相器材商店,他成为商店营业员,只领取微薄的车马费,这也是他在新中国成立后的履历表上唯一名正言顺的“工作”。

图四:北京德华银行旧址和上海武康大楼(笔者摄)
1950年左右沈仲章先生用几根金条顶下武康大楼602室,与家人住在那里,直到他于1987年去世。沈仲章后半生致力于保存和收集民族民间音乐,曾自费到全国各地访录民间艺人的传统曲目和古琴音乐。他将家里的一个房间改造成录音棚,用于录制方言、音乐和戏曲素材,义务帮助音乐机构、广播电台、民间团体或私人录音,不计其数。沈仲章从小在祥泰木行学徒,他亲自设计的录音棚隔音板,以及为偷运“居延汉简”特制的两个大木箱,是其一生中的得意之作。
沈仲章年轻时就酷爱摄影,经常外出采风,帮助机构翻拍图片、古籍、拓片等,家里还有一个房间改装成冲印胶片的暗房。1956年左右,沈仲章得知一位收藏家打算出让宋代米友仁的《云山墨戏图》和元代黄公望的《天池石壁图》真迹,但不愿卖给公家,他倾尽积蓄购买,并以个人名义无偿捐赠给故宫博物院。
沈仲章先生是一个知恩图报、不喜张扬的人,从不计较身外之物,却助人无数。在他的经济宽裕之后,对于青年时代的好友谢大祺以及参与护“居延汉简”鼎力相助的周殿福、沈宝珠等均一一报答。沈仲章直到去世都不知道从军抗日的熊大缜已于1939年被害,他的感激与怀念延续了50年。刘半农和刘天华兄弟的墓地在文革中破损,1983年在沈仲章与刘家后人的呼吁与奔走下得以修复。
对于有志有才华的青年,沈仲章总是竭尽所能提供各种帮助,家里常常高朋满座。自1930年代以来,他拍摄和收集了大量照片、唱片和书籍,很多都无偿捐赠给了研究机构或个人。沈仲章及家人在文革中受到巨大冲击,被监督改造十年。他家中房间被占,存款被没收,耗尽一生心血的收藏也被抄走,不少下落不明。尽管如此,沈仲章始终安之若素,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1965年沈仲章先生六十华诞时,叶恭绰手书《赠沈仲章》诗二首为他祝寿:
博艺高才隘九州,今朝六十忽平头。
眼中挥手无余子,寿算还应踞上游。
忘饥坠简忆重编,劫罅匆匆二十年。
同是枯鱼吾已耄,难忘泃沫海山前。
叶恭绰在跋中写道:“抗战时居延汉简归香港商务印书馆承印,仲章任重加编校,凡数万事。主者廪给不时,至仲章忍饥工作。余知其事,曾相呴沫,今廿余年矣。仲章博学多能,书数艺术靡不深究。且撷华贯串,不求人知,今六十矣。病中作此以寄,冀世间知有此异人也。”

图五:叶恭绰《赠沈仲章》墨宝
百年老建筑武康大楼如今已成为沪上网红景点,不知在熙熙攘攘的游客中,有多少人知道有一位“世间异人”曾在此度过了37个春秋。沈仲章一生的经历令人感佩,却很难将其归类。他不求出名,但求隐名,对于世俗的文凭、头衔、地位并不看重,原因之一是为了“做事”。沈仲章常常说:“一有名分地位就麻烦了,我就不能做事了。”
正如沈亚明在《众星何历历:沈仲章和他的朋友们》的代前言中所述:“有他没他,历史上某些事件,走向会不一样;有他没他,学术上某些进展,成效会不一样;如果缺了他的第一手资料,某些部分恐怕不算完整。”
一位读者的感言这样写道:“掸走岁月的灰尘,我看到了他,并不为他的无名而感到惋惜。相反是,有幸识得,一个这么好的人。”笔者对此深以为然。
2022年央视纪录片《他们与天地永存》第二季第4集《先生》,拍摄了抗战烽火中奋力守护中华民族文化血脉的三位文化界人士:沈仲章、梁思永和张伯驹。片中详细讲述了沈仲章抢救转运居延汉简的全过程,解说词中说:“与蜚声世界的国宝相比,故去多年的沈仲章在大众眼中依然是个鲜有人知的无名者。在那个山河破碎的年代,若不是他义无反顾转运汉简,那些文明的瑰宝或许就会在硝烟中消逝。穿越千年的国宝可触及时间的纹理,当你看向历史纵深,感受到的是这个民族的精神。”
结尾字幕这样写道:“最终,沈仲章返回江南,沈父生命已终,尸骨不知所终;“居延汉简”至今安好,简牍研究蓬勃进展”。
【作者按】本文内容大多来自沈亚明的文字和访谈,恕不一一列出,文中图片除指明外均来自网。
【编者按】已征求沈亚明对图三与图五的意见,获允可随此文转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