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回忆录之二十三--在屈辱与抗争中寻找尊严

not4kids (2026-02-21 06:32:41) 评论 (0)

刘临祸怀揣着满心的忐忑与复杂,脚步迟缓且胆怯地朝着农机厂挪去。这个曾见证他十年青春热血、承载无数辛勤汗水的工厂,此刻却如同一座阴森的迷宫,让他倍感陌生与可畏。每一步落下,都似踩在尖锐的荆棘之上,刺痛顺着脚底直抵心间。

一路上,他始终低垂着头,仿佛这样就能躲避那一道道熟悉又刺眼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或许藏着审视的冰冷,或许带着不屑的嘲讽,让他不敢直视,只能选择逃避。

终于,他硬着头皮走进了人事股。郭股长看到他,态度虽还算客气,可说出的话语却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匕首,无情地刺向刘临祸千疮百孔的心。“你冒乘运(方言,运气不好)啊,坐了四年牢,吃尽了苦头,出狱还要受处分,工资也没得补,这真是又打又罚,倒霉透顶咯。”郭股长直言不讳,语气里满是感慨。接着,他神色严肃地指示:“宣判后你得发言表态,接受处分,下车间劳动锻炼。还有啊,对以前斗你、批你、打你、检举你的人,绝不能打击报复!”刘临祸只能默默点头,心中满是无奈与苦涩,那点头的动作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郭股长还特意叮嘱,发言要严肃认真,态度要诚恳,要博得全厂职工的同情与认可。这一刻,刘临祸终于恍然大悟,所谓宣判,不过就是这些缘由,所谓的处分,就是给他留一个甩不掉的“尾巴”,让他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大会正式开始了,会场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巨大压力,沉沉地笼罩着每一个人。刘临祸坐在职工最后一排,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即将面临未知的残酷命运,每分每秒都煎熬难耐。

突然,他被叫到了职工的第一排前面站着。那一刻,他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如探照灯一般,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让他浑身不自在,仿佛被无数根针刺着。他的脸涨得通红,心跳急剧加速,仿佛要跳出嗓子眼儿。

首先是县人民法院的法官宣读刘临祸的判决书。法官的声音在寂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的会场中回荡:“撤销原判,无罪释放。”听到这几个字,刘临祸的心中涌起一丝希望的曙光,仿佛在黑暗的深渊中看到了一丝光亮,他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然而,紧接着法官的话却如同一盆冷水,无情地浇灭了他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口误林彪黑帮是政治错误,诬陷他人是严重政治错误。”刘临祸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法官,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愤怒。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曾经的口误和一张贴在墙壁上的大字报,竟然会被定性为如此严重的错误,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接着,工业局领导宣布了对他的处分:“开除留用一年,下放车间劳动锻炼,在留用期间只发生活费。”这个处分如同晴天霹雳,在刘临祸的耳边炸响,让他感到一阵眩晕,身体差点站立不稳。他辛苦工作多年,一直兢兢业业,却因为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失去了应有的待遇和尊严,这是何等的不公!

最后,主持人要求刘临祸向全厂职工作保证。他缓缓走上台,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心中五味杂陈。他先向主席台深深地鞠了一躬,那弯腰的幅度仿佛要将自己的尊严都暂时放下;又向全厂职工九十度大鞠躬,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无奈与屈辱,仿佛在向这不公的命运低头。然后,他开始向全厂职工作保证,声音有些颤抖,但语气却十分坚定:“我保证,一定服从安排,好好劳动改造……”

讲完后,他正要下台,突然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使,又返回了主席台。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全身的勇气,大声说道:“各位领导,各位职工,刚才判决书上说我犯了一个政治错误及一个严重政治错误。我始终认为,我没有错。口误就是口误,哪个人不讲错话?还有,一张贴在墙壁上的大字报怎么是政治错误?这分明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的声音在会场中回荡,七八百人的会场居然鸦雀无声,只有蚊子嗡嗡叫,仿佛连蚊子都被他的勇气和抗争所震撼,整个世界都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散会后,夜幕早已降临,四周被黑暗紧紧包裹。刘临祸拖着沉重而疲惫的身躯,缓缓走出会场。夜晚的凉风如刀割般划过他的脸庞,却无法冷却他心中那团因不公而燃起的怒火。他抬头望向那漆黑如墨的天空,没有一丝光亮,但他知道,在这无尽的黑暗中,自己必须成为那束光,去照亮前行的道路。未来的路还很长,还会有更多的挑战和困难等着他,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他要带着这份抗争的勇气,继续前行,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尊严和未来,哪怕前方荆棘丛生,他也绝不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