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往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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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都找不回来的期待 —— 写于除夕前夜

平凡往事1 (2026-02-15 07:49:52) 评论 (1)
如何都找不回来的期待 —— 写于除夕前夜

清平乐·除夕前夜感旧

残灯影悄,爆竹声来早。

窗外繁华窗外绕,心似寒空寥寥。

昔年大院欢声,一庭同贺新春。

今对故人烙画,相思尽在年轮。

明天就是除夕了。窗外的风卷着零星的鞭炮声撞在玻璃上,远处的灯笼一串接一串亮起来,电视里的序曲、街上的人声车鸣、家家户户飘出来的饭菜香,把整个世界烘得热热闹闹。我坐在屋里,望着墙上那幅烙着牡丹的木板画,指尖轻轻抚过烫出来的纹路,心里却空空的,像被掏走了什么。

这画是朋友从前亲手烙给我的,题着“赠娄兄”,装裱得周周正正。搁在过去,这样一份珍重,能让我暖上一整个新年。可如今,我看得见画的好,却找不回过去那种,攥着一件新东西、盼着一件好事,整夜睡不着的滚烫。

人这一辈子,最奇怪的就是这点——小时候拼了命想长大,长大了却拼了命往回看。

我记不清是从几岁开始,年就成了一年里最奢侈的日子。那时候的日子清苦,粗茶淡饭是常态,衣裳打补丁是平常,连一口白面馒头,都要等到逢年过节。可就是这样,也把“年”衬得像天上掉下来的好日子。

过去的年,是真真切切长在骨头里的期待。

是盼着一身新衣裳。新布、新裤、新褂子,浆洗得挺括,穿在身上不敢坐脏,走路都挺着胸膛。那不是什么名牌,却是父母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体面,是孩子在同龄人面前,最挺直腰杆的底气。

是盼着不用上课的长假。书包一扔,作业抛在脑后,整个世界都是野的。巷子里、院子里,一群半大孩子疯跑、打闹、追逐,不用管时间,不用怕责骂,连风都是自由的。

是盼着那一口吃的。平日里吃糠咽菜、清汤寡水,到了年关,桌上终于有了肉、有了鱼、有了鸡、有了鸭。那香味从厨房飘出来,能勾得人围着灶台转,口水往肚子里咽。那不是山珍海味,却是一年到头,最踏实的幸福。

更是盼着那几挂鞭炮。那是孩子的年里,最响、最亮、最威风的东西。攥着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零钱,买上几挂,舍不得一次放完,拆成一个一个,揣在兜里慢慢放。没响的哑炮,蹲在地上捡起来,剥出火药,用牛皮纸卷成引信,冻得通红的手,戴着露指头的旧手套,顶着寒风,在院子里点着。哪怕偶尔炸到手,疼得咧嘴,转脸又笑了——那是属于男孩子的勇敢,是在伙伴面前不丢份的骄傲。

那时候的年,不是一家一户的年,是一整个大院、一整个社会的年。

我是在部队大院长大的,跟着父母沾光。部队过节,总有热热闹闹的庆祝宴会,我们这些家属孩子,就在一旁凑热闹,闻着食堂里飘出来的肉香,眼巴巴盼着能蹭上一口。左邻右舍,谁家蒸了包子、煮了肉、炸了丸子,都会端一碗送过去。你尝尝我家的,我尝尝你家的,热气腾腾的碗碟递来递去,递的不是吃食,是人心。没有那么多计较,没有那么多防备,天是冷的,人心却是暖的。

过去的年,是有重量和温度的。它装着吃穿、装着自由、装着体面、装着一群人的热闹,装着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盼头。

可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年就慢慢变轻了。

我们长大了,日子好了。想吃什么,随时能买;想穿什么,衣柜里挂满;不用再捡哑炮,不用再盼新衣,不用再对着一桌肉流口水。物质上什么都不缺了,缺的,偏偏是那份最珍贵的期待。

现在的年,是从窗外来的。

鞭炮声是别人的,灯笼是街上的,烟火气是电视里的,热闹是朋友圈的。它们就在我眼前,就在我耳边,可怎么也走不进心里。我像一个站在门外的人,看着里面灯火辉煌,却找不到当年推门而入的那份欢喜。

随着年龄的增长,走向社会,心事多了,压力大了,责任重了。世俗的琐碎、生活的奔波、人情的往来,把心里那块最干净、最柔软、最容易满足的地方,慢慢填满、慢慢磨平。小时候一颗糖、一件衣、一挂炮就能开心好久,现在拥有了全世界,却找不回那一刻的心动。

我常常想,我们到底失去了什么?

失去的不是年,不是鞭炮,不是新衣,也不是那一桌饭菜。失去的,是匮乏时代里,那份对幸福极度敏感的期待。

那时候,幸福是难得的,所以珍贵;希望是清晰的,所以滚烫。我们夜不能寐,日思夜想,就为了那几天的热闹与满足。那种盼,那种等,那种心里装得满满当当的感觉,是现在再多的物质都换不回来的。

墙上的烙画还静静挂着,牡丹开得富贵,烫痕深浅有致,落款郑重,印章鲜红。这是朋友的心意,是情谊,是岁月,是礼物。

我忽然明白,年从来没有走远。

它只是从外面的热闹,变成了心里的念想。从物质的满足,变成了情感的安放。过去的年,在新衣、鞭炮、饭菜里;长大后的年,在这幅画里,在朋友的惦念里,在回忆的温暖里,在我们对旧时光的眷恋里。

明天就是三十了。

窗外的年依旧喧嚣,而我心里的空,慢慢被这一幅画、一段往事、一份不变的情谊,一点点填满。

原来我们怀念的不是从前的年,是从前那个容易满足、眼里有光、心里有盼的自己。只要心里还念着那份暖,年,就永远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