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自卑
战胜恐惧和焦虑搬开了压在我心头的最大的一块巨石。后来每次回想起原来活在恐惧和焦虑的阴影之下的那些日子,我就为我当下能拥有的生活感到无比幸运。
那时我没想到的是我的生活质量还可以更好。到了五十多岁时,我学会了对付另一种习惯性情绪:自卑。在那之前的漫长岁月里,我并不是对自己的自卑没有察觉,只是它与我与生俱来,朝夕相处,我与它浑然一体,我压根没有想过我可以过一种没有自卑的生活、做一个不自卑的人。
自卑之所以比恐惧和焦虑对我的驾驭更久,我想一个原因是:它是一种比恐惧和焦虑更复杂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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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恐惧之外,与童年的我每日相伴的另一种情绪就是自卑。一个较早的记忆是,那时在家里,经常有父母亲的亲戚、朋友、同事上门跟他们聊天说事。我见到他们时总是表现笨拙,不知道怎样跟他们有礼貌地打招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父母对此很不满。那时我为什么跟成年人打交道那样笨拙,对此我有一个猜测:在我的眼中,父母亲是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人物,我对他们有点害怕,也有点疏远。而跟他们来往的那些成年人在我看来跟他们都差不多,都是些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人物。
我后来在自己的孩子长大时见到过他们许多的朋友在成年人面前自信满满,这让我羡慕不已。据我的观察,他们的父母在家都是以平等的态度对待他们的。
我周围一些孩子的胆大妄为也把我的父母亲看得瞠目结舌。他们时不时会以失望的口气说我太老实,不如其他孩子机灵会来事。
如果我那时心智足够独立,懂得守卫自我那道疆界,我就不会去想望那些不属于我的东西如与成年人打交道的能力、就不会把父母这样的叹息当回事。但我自然没有这样的心智成熟程度。
我后来观察到很多父母都把孩子当成是自己未竟梦想的寄托。只是我的父母对我的期望跟我周围的别的父母不同。别的父母都期望孩子学习成绩好、考上好大学,而我的父母则期望我成为那种在社会上八面玲珑的人。
我的父母亲虽然并没有读过多少书,却有不折不扣的书呆子气质,他们的文化程度不高只是由于家世和所处的时代所限 – 他们生长于1950年代的农村,周围有文化的人极少。据他们说,他们在上小学时,只有少数学生在六年级读完时能拿到毕业证书。在他们毕业的那一年,他们村的小学里只有两个人拿到了毕业证书,那就是他们俩。
他们进入城里的政府部门工作后,在官场的险恶漩涡中打转。衙门里集中了社会中所有的资源和权力,是普通人垂涎仰望的圣地,但不是书呆子能轻易玩得转的地方。我想他们那时最大的梦想就是在衙门里左右逢源,虽然他们在这件事上的智商至多是七十。
那时他们虽然都是在政府里有些小权的人,找他们办事的人络绎不绝,但他们从来不去同事或上司家串门、从不找人打牌打麻将。我从小习惯了看他们每天下班都马上回家做家务,以为每家每户都是这样,但现在回头看去,想起我去邻居的小朋友们家玩时经常只是见到他们的母亲,我才觉得这值得我的注意。那些母亲们都不是我母亲那样的事业型女强人,父亲们则好像从来不着家。我去父母亲的工作单位时,见到的他们那些同事都是脸色放松、谈笑风生,而他们两个似乎总是拘谨严肃。这些回忆让我意识到他们那时不能真的融入他们同事的圈子。
他们常年为自己在社会上的生存能力焦虑,而他们又把我看成是他们的一部分,于是把他们自己无法实现的愿望寄托到了我身上。可惜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当他们在我身上看不到实现这样理想的才能时,对我的失望也就溢于言表。虽然我那时功课很好,但这不是他们看重的东西。他们一点也不认为功课好有什么用。他们自己是呆头鹅,却希望孩子不是个呆头鹅。
我后来不断观察到,如果父母自己严重缺乏某个才能,孩子多半也不是这个方面的天才。我不知道他们那时是否也有类似的观察,但可以肯定他们不愿意面对这样的现实。
荣格说:“孩子心理上最大的包袱是他的父母亲想过而没有过上的生活”。我从有意识活动开始就背起了这个包袱,它在我毫无知觉的情况下附体在我身上,成为我一生苦苦追求的理想。
这个包袱我一直背到现在 – 每次到一个新的人群中时,我第一个涌上心头的念头就是我该带上怎样的面具才能被他们认可。
我猜想很多人都背着同样的包袱。史铁生曾问一位作家当初是什么样的动机驱使他开始写作,他听到的回答是:想让妈妈骄傲。
从这里想到,所谓做自己,其中的一个要素就是不去妄想那些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父母亲年轻时的焦虑就是因为不知道要做自己、不知道要安心耕耘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父母亲不知道要做自己,他们自然也谈不上要鼓励孩子做自己。如果把我自己比作一棵小树,那么他们不是让这棵小树在开阔地上自由生长,而是让它在他们自己战战兢兢生存的那条石头缝中生长。这条石头缝是他们唯一看得见的视野,石头缝之外的广大空间中杀机四伏。
与恐惧和焦虑一样,父母亲的自卑也颇有渊源,尤其在母亲这一侧。据母亲回忆,外祖母虽然精打细算、善于持家,但在丈夫中年去世之后,总是为家中没有男人而自卑。在那个时候,寡妇是社会中的二等公民。到了母亲十几岁时,外祖母改嫁,家中有了男人,才重新扬眉吐气。这时轮到了母亲为自己的母亲改嫁而自卑 – 在那时的中国农村,寡妇改嫁是被许多人看不起的事。
我知道的另一个让母亲极度自卑的事是她脸上因小时候患天花留下的疤痕。
在我的记忆中,父亲的自卑感似乎没有母亲那样显著,可能是因为他的欲望没有母亲那样强烈:我想,欲望小一些,理想与现实之间的距离就近一些。如果把人的欲望比作一团火,那么母亲就是熊熊大火,父亲则更像是一支蜡烛。
我猜想父亲的欲望小有两个可能的原因:一个是对自己的现状感到满足,不需要拥有更多的东西;一个是想要拥有更多的东西,但又觉得自己不配拥有它们,或者说,是他的挫折感让他的欲望小。一方面,父亲的脸色从来都比母亲的平静,我想这说明他对现状更为满足。另一方面,父亲不时会流露出对世事的悲观情绪,我想这反映的是他对生活现实的挫折感。
又想到,父亲是个爱孩子的人,为什么在我的儿时记忆中他的形象那么模糊呢?我的猜想是,母亲的教育程度比他高、能力比他强、考虑事情比他周到,他在家里很难不感到自卑。所以他只有保持低调、保持一只蜡烛的亮度。
表面上看,让外祖母、母亲、父亲和我自卑的事各不相同,但自卑是人的一种本能,就像开车的人在遇到红灯时会踩刹车的本能一样;人在开车时,触发他的刹车本能的情形每次都有所不同 – 可能是红灯,也可能是过马路的行人、也可能是松鼠、也可能是强行上路的车辆,但每次跳出来指挥左脚踩下去的都是那同一个刹车本能。人的自卑本能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