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工厂的故事 - 一地鸡毛的浪漫

莫林一号 (2026-06-19 15:43:19) 评论 (0)

文革开始的那几年,家里好像格外热闹,每天都有各式各样的人来来往往。来的大多是要求解决各色乱七八糟的问题,一些陈年旧事,大概能追朔到开始有猴儿的那年。有的哭哭咧咧,把一大堆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罗列出来,要解决办法。也有的大刺刺地坐在本该老爸休息的床上,一根接一根抽着老爸给的烟,神聊着过去和现在的事,好像来的目的纯粹就是聊天。那时我还没有进厂,不知道里面那些事,只是感到奇怪,厂里那么多的头头,这些人为什么不去找,偏偏要来找老爸这样的常年休病假的人。

不过来的人里并不是都让人讨厌。那时候各个单位里都有业余剧团,学演样板戏。厂里的剧团团长就经常来我家。每当这个人来,我就跑到老爸的房间去在一旁听他们谈话,即使是已经躺下睡了,听到这个人来了,我也要爬起来穿上衣服跑去旁听,因为他的谈话内容非常有意思。其实他说的不过是剧团的日常杂事,但对我这样一个从未接触过工厂里的生活的毛孩子,却有着莫大的吸引力。我看过那个剧团的演出,和专业团体当然没法比,可那个时候只要是演出,都会有人看,更何况他们的家伙事儿挺全,能演全本的样板戏“红灯记”,这就很让人佩服了。他来的主要目的是要报销剧团里的各种费用,例如服装,乐器,还有给团里的人的补助。有时为了要钱,就要摆出各种理由。我记得有一次他来要报销服装费,老爸问了一句“怎么又要做服装?”,那个人一边比划一边说,这是给“鸠山”做的,他在最后那场戏里要跪在地上,衣服和鞋都磨得快,现在鞋又破了… ,一边说一边还摆出那个姿势,说明这样的确很费鞋。总之每次要钱都有一段故事。

当然为了要钱方便,他在前面总有一段铺垫,介绍一下近来团里的情况,诸如到哪里去演出,受到了怎样的欢迎,团里又排练了那些新戏,等等。特别还经常顺便介绍团里演员的情况,这部分往往是最有趣的部分,能从中听到里面某某演员的故事,其吸引力不亚于当下那些影视明星的奇闻轶事。其中经常听到的是关于那个演李铁梅的女演员的事,根据他来此讲述过的多个片段,我大概拼凑起来下面这样一个故事。

这个女演员L姐是江苏人,中专毕业后分配到了这个厂。当时正值青春妙龄,算的上是个美女,特别是在台上的扮相很亮眼,唱的也很像那么回事儿,是团里的台柱子。她的未婚夫是个军人,还来这里看过她几次。因为是借住在集体宿舍,所以很多人都知道了他们的关系。偏偏在剧团的这段时间里,团里乐队的打鼓佬C哥也爱上了这位台柱子,并且爱的昏天黑地,于是L姐就在两者之间的选择上犯了难。这位姐儿也是心大,逮谁和谁说这事儿,甚至直接找到了那位团长,要他给拿个主意。这也是这位团长能知道这么多内情的原因。这期间那位C哥因为爱而不得而大受折磨,据说经常在演出时,在后台看着在台上演出的L姐而痛哭不已,连手下的鼓也打的乱七八糟。这故事听的真让人感叹。虽然那时我还小,不太明白这里的事儿,不过还是留下一个印象,能这么轰轰烈烈搞对象的人,其形象应该和电影里的那些明星们差不多。

若干年以后,我也进了厂。因为那几年各单位都要挖防空洞,挖完后有很多后续工作要做,厂里就从各单位轮流抽人组织了一个小工程队,去完成这些收尾工作。我也被抽调到这个队当了一个星期的民工。去报到时被告知队长姓C,正是当年我在家里听那个剧团团长提到的在疯狂追求台柱子L姐的那位打鼓佬C哥。但等我真正见到他之后,却让我大失所望。在我原来的想象里,能那么疯狂追求浪漫的人,肯定是个长发飘飘,风流倜傥,一脸忧郁的白面书生。可我眼前见到的这位,矮矮的身材,干瘦干瘦的,留着一个板儿寸头,脸上纵横沟壑,胡子拉碴,线条倒是挺分明。可能因为是干活的缘故,大夏天里他上身只穿了件破旧的挎栏背心,透过上面的洞可以看见那被一条条的肋骨撑起的前胸后背。这反差也太大了!在交往过程中,看到这位爷和队里的哥几个横竖不吝,荤素不忌,端的是一副江湖大哥的做派。真是难以想象,这真是当年那位为了爱寻死寻活的情种吗?

我认识这位C哥那年,他已经成家了,娶的就是当年那位台柱子L姐,两个人后来有了一儿一女。知道了这个结局,我当时还是挺感慨的,这位C哥当年那一通折腾,虽然闹的是满城风雨,可到底还是遂了心愿,把心上的美女娶回了家,也算是圆满了。文革最后那几年,因为邓小平上了台后又下了台,各地开始“反击”,大唱“样板戏”以证明那几年的折腾“就是好”,原本沉寂了几年的厂业余剧团又开始活跃起来。不过这时演的已经是最时髦的“杜鹃山”,其中“柯湘”的扮演者还是当年的台柱子L姐。成了家后的L姐仍然不减当年的风采,当她穿上“柯湘”的那身装扮,高歌一曲“乱云飞”的时候,还是颇有一番“英雄人物”的神韵。

没想到,这个故事还没完。

又过去了若干年,我到了设计所,而C哥就在所里的加工车间上班,所以我们算是一个单位的同事了。后来厂里分房,C哥恰好分到了我家旁边的一个两室单元里的一个小间,全家搬了进来,我们因此又成了邻居。我也就有机会越来越多地看到了C哥L姐的浪漫故事背后的那些不堪。

C哥在文体活动方面仍然是个活跃人物。那年厂里举行篮球联赛,C哥是设计所球队队长,还专门下班后跑到我家来,拉我参加篮球队。我推脱说我篮球水平一般,可能会耽误事,他鼓励我说“没事!你个头儿在那,加上咱们队里其他几个大个儿,光这阵势就能唬人!”C哥在场上的角色是后卫,别看他个儿矮,但在场上还是挺能忙活,几场比赛下来,我们所的成绩都还不错。时间长了,我觉得C哥人挺好,待人热情,和球队的这些哥们儿在一起混的都挺开心。

不过C哥有个不好的毛病,好喝酒,而且一喝就醉。醉了回家后就胡说八道,打孩子,骂老婆。偏偏那个L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来不来两口子就打起来,我们在隔壁经常也就成了旁听者。他们的两个孩子那时都已经不小了,但因为只有这一间刚刚十一平方米的房子,只能还挤在一起。真难以想象,两个快成年的孩子,整天面临这样一种环境,会是种什么心情。那位L姐虽然在舞台上光鲜亮丽,但在台下的日常生活里,却是另外一个人,谈吐之间显得俗不可耐,很难让人把她和台上的那个光彩照人的“角儿”联系在一起。关键是这人还“没心没肺”,当年她谈恋爱搞对象的事就是因为她自己到处说闹得满城风雨,现在仍然如此。她家里每次冲突事件的过程都会被她在很短的时间内通过她熟悉的人迅速传播开去,成为那些好事的人们的谈资。

终于有一天,C哥和L姐离婚了。原因谁也说不清,但知道这个消息的人谁都不惊讶,都觉得这是早晚的事,他们在那样的环境里还能过那么多年,是个奇迹。不过后面发生的事儿才让人大跌眼镜。两个人离婚后,孩子都跟了L姐。但因为没有房子,C哥也没地方去,就只能还屈居在同一间小房里。离异的两个人和两个快成年的孩子同住在一间屋子里。那间小屋,在摆下供这几个人睡觉的床后,几乎已经没有任何空间了。听说那两个孩子因为父母的原因对他们敌意很深,曾是一家子的四个人整天在那么小的空间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会有多难受,想起来都令人窒息。C哥那时还正值壮年,当然还有需求,这一离婚断了顿,时间长了就受不了了,无奈之下只能低声下气地求助于前妻。那位L姐竟然也欣然应允,不过要有“经济补偿”!说这是当下的“潮流”,要“按经济规律办事”!这些狗血的段子事后被L姐当作她和她男人斗法的事迹向周围的人讲述,用现在人的话说,简直是“亮瞎了旁观者的狗眼”!

平心而论,C哥和L姐都不算是坏人。他们不过是无数普通人中的一对,被这一地鸡毛的生活折磨的麻木不堪,只不过这其中的经历过于戏剧化罢了。

我后来出国离开了那里,之后再也没听到过C哥和L姐的消息。现在算起来,他们两位要是还在,应该已经是八十上下了,孩子也应该有五十多了。不知道他们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无论如何,希望他们都能远离过去的那种日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