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朝她勉强地笑了一下,为了赶火车连盒饭也顾不上买了,转身匆忙走进候车室。往羊城去的车次已经有很多人在排队等候,我赶紧在旁边的小杂货店里买矿泉水和饼干。
当我掏出从戴眼镜的女人那里换来的钱,打开橡皮筋后,惊恐地发现手上握着的一卷钱里除了外面用一块钱包着,里面全是一毛钱的纸币。“ 哎呀一!” 地叫了一声,拨腿就往外门外飞奔而去。
当我一口气跑到刚才换港币的地方,睁大眼睛地搜寻着周围,鸡毛店还在,存放行李的小店也在,人行道上也照样是熙熙攘攘地男女老少,唯独不见刚才那个戴眼镜的女人,包括撞到我的那个不起眼的中年男人。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虽然被骗的钱不多但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是我用血和泪水换来的。妈的!这简直就是割我身上的肉来填充他们的钱包。我气得浑身发抖,肠子也悔青了,要是刚才不让戴眼镜的女人重新数一遍钱就不会被她骗。自己的善良又被恶心之人利用了,心头上像是被人扎了一针似的疼。伤痕累累的我在离开这罪恶地方的时候,再次被人在撕开的伤口上戳了一刀,能不叫人恨得咬牙切齿么?
世界上有两样最难得的好东西:爱情和金钱。这两样对于我来说怎么失去得这么快?都是在转眼之间,都是在不知不觉之中被人算计了。不久前我吞下了被男人抛弃的一惊还在肚子里憋着呢,如今又加上被扮忠厚老实的女人骗去钱而惊上加惊,我没有那么大的肚量去容忍再次无缘无故地被人伤害。
厄运手拉着手地赶来,让我先后失去了爱情和钱财,同时还失去了对所有人的信任。没有防人之心的我不明白在这人世间,为什么我会经历这么多的苦难?受到那么多的痛苦?陷入这么多次的绝望之中 ?为什么呀?!难道相信别人是自己的一大过错吗?难道我活着的每一天都得提防着不要被人欺骗吗?什么时候我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人们彼此之间互相关心和爱护世间?
人生再次被现实扒了一层皮,站在人行道边上的我拼命地忍住不哭,全身因极度的震惊而颤抖,即舍不得被人骗去的钱,同时又恨自己太天真无知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的我望向天空,使劲地呜咽着吞下泪水,不希望路人看到自己泪水横流,却控制不住泪水如潮水般汹涌的往上涌,两行热泪还是顺着脸颊缓缓地淌下来,流入我的颈窝里。刚被烂心的土豆抛弃了,现在又让发霉的马铃薯欺骗,自己九年的义务教育不是在宗教学校上的。
这世道,这坑坑洼洼的罪恶的世道,这人吃人的世间,看上去是那么的光彩夺目,是那么的繁荣昌盛,如今在光天化日之下统统都走了样和变了形,都恨不得从喉咙里伸出手来抢钱,我的心中对这无情的世道升起了一股万丈的怒火。
被骗子气昏头的我怒目圆睁地看着从面前走过的人,每个人的长相都让我觉得像道貌昂然的阿义和戴着眼镜扮老实的女骗子,都让我觉得他们的面目可憎和语言邪恶,看一眼都会有一种恶心想吐的生理反应,真是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有些人只信财神,没有宗教信仰,当然也就没有良心上的约束,就会没有底线的无法无天地作恶,导致人与人之间没有信任,只要有机会就捞钱骗钱,活着的最高的境界也只是享受吃喝玩乐,把人的生存硬生生地降到动物的水平。
当一个人生活在好的环境中,他会是很善良又真诚。相反当他生活在极端危险的环境下,出于保护自身安全和利益的考虑,人性的恶会被无限放大并释放出来,形成了互相伤害的恶性循环。
如果说我还能忍受被男人抛弃,那么无缘无故的被陌生人欺骗,则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老实说假如此时我手里有颗原子弹,或者任何能利用到的工具,怒火攻心的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摧毁眼前所见到的一切,并与这个罪恶的世界同归于尽,为的是发泄心中难以承受的痛苦。被侮辱被欺负的人们,想要守住良心的底线太不容易,真是要咬紧牙关了。
无底线地伤害别人,可能会酿成悲剧性的报复并央及无辜,最终是以牺牲全社会的利益为代价,因此拯救一个人就是拯救世界啊。
谢天谢地!幸亏我没有那么大的能耐,也不敢逆天而行,头上的青天近的很。
唉一!我就是当场气死了也没人多看一眼,火车也不会因为我被人骗了就停下不走了。这地球没了我照样转,太阳也照样升起,阳光洒向好人也洒向恶人。况且人证物证都跑了,我心知报警也没用,又没勇气去阎王爷跟前告状,担心再不走就会损失一张火车票的钱,不得不忍气吞声的转身往回跑进火车站。最后的一刻在剪票员凶神恶煞般地呵斥声里,我喘着粗气登上了火车,离开了这个将自己伤得透彻的地方,一个几乎耗尽了我身上人味的号称最开放的城市。
洪桐县里无好人,这凤凰城也一样的没几个好人。
已是四月底了,我在羊城火车站很容易就买到当天晚上去江州的硬座车票。临上火车的时候我还不死心,拨通了那个无比熟悉的电话号码,电线的那头曾经给了我无限希望的声音依旧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不带任何情绪的粤语:你拨打的号码是空号。我听在耳朵里痛在心窝里,悲伤的心还在痴心妄想地抓住被人抛弃了的爱情,还在回味着过去甜蜜,因为灵魂在风中哭泣。
南墙实打实地撞倒了,身心俱疲的我放下了电话,曾经满怀期待的又拖泥带水的爱情终于结束了。我两眼饱含着泪水,挑着痛苦的担子直奔千里之外的故乡,幻想着将自己一颗破碎的心搬回家里去疗伤。
到了江州火车站,日头还掛在树梢上,归心似箭的我即刻跳上公交车去渡轮码头。只要搭渡轮过江,再横穿整个清河镇,然后马不停蹄地赶去清河小码头坐机帆船,不到半小时我就能见到亲爱的妈妈了,说不定还能赶上家里的晚饭。
下了公交车,背着双肩包的我快步走下从江堤坝通往渡轮的台阶,半途突然犹豫不决起来,近乡情怯啊。迎面蜂拥而来的是刚下渡轮的人群,满眼都是似曾相识的人,连转个头都能碰到老乡。我担心被熟人认出来,转身就往回走,同时将粉红色外套的帽子罩在头上遮住半边脸,一直走到行人稀少的江边,背对着街道坐在江堤坝上。
在我身后抬头就能看得见的南山依旧苍苍,眼前的江水也依旧茫茫,心中的痛和恨更是依旧难以平息。我将两条臂膀放在膝盖上合拢围成一个圈圈,侧着头埋进去并露出小半边脸,把伤痛的心也暂时放下,眯着眼睛偷偷地看故乡的人,耳边传来嘈杂又熟悉的乡音,心里是倍感亲切。
我认出了对面走过来的那个男人,他是我中学时候仰望过的小白脸数学老师,手里提着当时流行的红蓝两色蛇皮袋子,满脸沧桑的普通中年男人样,时间真是能改变一个人的外貌特征。
让我深感意外的是居然看到阿星,那个当年乡政府风流倜傥的小秘书,如今穿着灰不溜秋的外套,头发凌乱不堪,身材已经胖到变形。他这形象也算是十分接地气了,岁月不仅催人老还催人胖,真个是花无百日红,人无再少年呐。
只见阿星推着一辆半旧永久牌自行车,车把上还挂着已经磨到起毛的黑色公文包,在自行车前的横杆上卡着竹编坐椅,有个三、四岁左右的小男孩坐在上面。阿星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目不斜视地急匆匆地赶路,我的目光没有在阿星的身上停留,心里更是一点儿涟漪都荡漾不开。这个曾经为了和领导攀上亲戚的男人,无情地甩了我,自己在天堂或者是地狱里都不想再见到他。
我掉过头凝视着眼前波涛汹涌的江水后浪推着前浪,咆哮着滚滚地向东流去。江面上有几艘拖船在波峰波谷中逆流而上,停泊在港口密密麻麻的大小船只随着波浪的起伏不断地左摇右晃。脚下江堤坝斜坡上的凄凄荒草,耳畔传来江水冲击岸边时有节奏的哗啦啦的声音,夹杂着身后嘈杂的喧嚣声。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没有人会在乎坐在江边的灰心丧气的我。往事不堪回首,故人也都随波逐流地一去不返。
以铜为镜可正衣冠,以人为镜可明得失。数学老师如此,阿星也是这般,不知彭强现在又过得怎么样?我不敢想象心目中的彭强会不会也被岁月无情地磨去棱角了?我情愿不见他,让他在我心里永远都是那个美好的模样,同时又生出一些后悔的念头,后悔自己不该离开彭强,假如当初我要是听他的话在江州上技校,也许后来就不会吃那么多的苦头了。唉一,我总是没长后眼,又没本事翻篇,只好坐在江边一页页地回顾如烟的往事。
在我的左手边不远处就是大轮码头,想到与彭强在售票大厅里约会,那些曾经和他一起走过的艰难岁月,那些并肩坐在夕阳余晖下的江堤上美好时光,温暖心窝的回忆一齐涌上心头。我没有勇气去找彭强,那个曾经陪着我走过一段艰难的青春岁月的男人,是我辜负了他的爱,不想使自己由一个很体面的情人,一降而为可怜巴巴的求助者。更重要的是我不知道彭强是不是还记得我?假如他已经忘了我们的爱情,岂不是痛上加痛呢?叫我如何承受得起这样的打击?叫我如何再有颜面在人间立足见人?还不如将这份情深深地埋在心底。彩云易散,琉璃易碎,美好的时光一去不复返了。
我已不小了,忙碌了几年想着靠山山倒,靠人人跑了,到现在依然是孤身一人,如今又突然在不时不节的回家去,怎么跟妈妈解释呢?常言道:脚上的泡都是自己走出来的。自己在外混不下去了,又被人抛弃了,回家将自己的痛苦和妈妈分享吗?太不懂事了!
被阿义伤透心的我如今看到任何男人心里就来气,回去老家了那能轻易地就把自己嫁出去呢?这条路绝对行不通。还有嫂子,她是我此生最不愿意见的人,还有村里那些巴不得看我出丑的人。
我也没有忘记自己曾经发过的誓言:不混出人样来S也不回家。思来想去的就是不敢过江,于是我在码头附近偏僻的小旅馆住下来。
妈妈!想您。
(待续)
上集
在火车站遇上女骗子

(八十年代末的江州沿江公路。网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