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东北旅行,朋友们最热情推荐的,除了锅包肉,铁锅炖,更强烈的是:“你必须去洗个东北大澡堂,搓大浴老享受了。”那口气,好像不到澡堂里脱一层皮,都不算真正到过东北。
后来我才明白,“搓大浴”在东北不是简单的洗澡,而是一整套生活文化。东北冬天冷,过去很多人家里没有独立浴室,公共澡堂便特别兴旺。慢慢发展到今天,洗浴中心成为泡澡、搓澡、按摩、吃饭、聊天、打麻将、掼蛋、谈生意、休息、刷手机等等于一体的大型休闲空间。
有人说,洗浴才是东北真正的会客厅。于是,在哈尔滨,我带着好奇去了一家据说规模大、条件好的洗浴中心。
一进大厅,我被震住了:一排服务生同时提高音量:“贵宾您好!”那阵势不像是来洗澡,倒像是参加什么隆重仪式。紧接着,一个男服务生半蹲下来,熟练地替我脱鞋,递上一双拖鞋,把我的鞋夹上号码牌,很认真地说:“姐,出来时候还您。”
随后,有人在我手腕上套了个带小牌子的松紧圈,那东西既像医院手环,又像游轮通行证,也像某种临时身份证明。
又有人问:“洗浴吗?”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小塑料袋被递到我手上,里面装着一条白毛巾。然后那人说:“楼上请——” 我就这样懵懵懂懂地被送进了东北洗浴世界。
电梯门一开,一个全裸的女人,昂首挺胸地从我面前走过,她的神情自然得像在自家厨房走动。我下意识把目光移开,可很快发现,周围走来走去的裸体女人,都是目不斜视,自顾自的。
服务生看了看我手腕上的牌子,领我到一个柜子前:“来,贴这儿。”
我按照指示,把手环往柜门上一靠,“啪”的一声,柜子自动开了。高科技进入东北澡堂。
服务生说:“东西放里头,关上就锁好了。先洗澡,再去大池子泡。泡够了上来找我们。”
按照指导,我洗过澡,小心翼翼地走进泡澡区。池子里已经坐着一位女士,半个身子浸在热水里,半个身子露在水面上,正低头专心刷着手机。前面巨大的电视播放着家庭伦理剧,她偶尔抬头瞄一眼,又继续滑动屏幕。她显然已经把澡堂过成了客厅。
整个场景有些荒诞,却又十分和谐。仿佛泡澡、追剧、刷手机,本来就是可以同时进行的日常生活。
我泡了一会儿,热得头发都快蒸卷了,便站起身来。周围几个中年服务大姐一边聊天,一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地照看着全场。
各种年龄、各种身材的女人,在池子间来来往往。有人吹头发,有人从一个池子慢悠悠地走向另一个池子,有人站在那里和熟人闲聊几句。她们神情自然,举止放松,仿佛这里的一切早已融入日常,再普通不过。
没有人刻意回避目光,也没有人急着遮掩什么。在那个空间里,身体似乎只是身体,和年龄、身材一样,都是再平常不过的存在。
我准备起身时大声问服务生索取毛巾,“你怕冷啊?”服务生边说边甩过来一条大毛巾,我裹好身体后走到柜台,几位中年女服务生围过来,一位问:“搓澡不?” 见我点头,她立刻补充:“搓澡巾要单买,十二块。如果用毛巾搓,也行,就是费劲,得加钱。”
我猜想这东北澡堂里,不用搓澡巾,属于“高体力劳动”,所以要加收费用。
接着另几位七嘴八舌的询问:“保养脚做不?脸护不?全身按摩不?奶浴盐浴试试不?”
价格表密密麻麻标注着每一项的单价,看着她们热切的眼神,我答:“那……都试试吧。”
第一位开口的服务生瞬间喜笑颜开:“哎呀姐,走,我给你开个单间,没人打扰咱俩!” 那亲热劲儿,仿佛不是做服务,而是多年未见的亲戚终于回了东北老家。
她是江苏人,讲话带有浓重的口音,说她和老公都是搓澡的,来哈尔滨十几年了,两人上班时间不同,有时一周碰面都困难,每年回家一次,挣得钱寄回老家给儿女购买房子,做到六十岁就回家养老。
她很有仪式感地先用热水把床仔细冲洗一遍,再铺好干净毛巾,拍了拍:“来,躺下。” 那神态像外科医生准备手术。 接着,郑重地宣布:“搓澡开始了啊——”
我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她一把搓下去,我整个人差点弹起来:“哎呀,太痛了!” 她吓了一跳,赶紧放轻动作:“乖乖的,你第一次搓吧?我轻点轻点。老客人们还要我加力呐。” 那口气仿佛人的皮肤和铁锅一样,越刷越结实。
随后,她进入极其投入的工作状态。我像一张烙饼,被翻过来调过去地搓洗。冲干净以后,又做按摩,从头到脚没有放过任何地方。这个过程明明非常赤裸,却又完全没有暧昧意味。它更像一种东北式的人体大扫除。
等到脸部、脚部保养和全身按摩开始时,我才慢慢放松下来。整个过程大约八十分钟。结束时,服务生满脸汗水不停的流淌,喜笑颜开的说:“一天多做几个你这样的客人最开心。” 接着嘱咐我:“下楼有免费饮料和各种水果,多吃些啊。也有自助餐,需要另花钱的。”
我找到自己的衣柜,换好衣服,发现其他人都到一排排衣架前挑选统一颜色的衣裤穿。
到了楼下餐厅,看到女人们穿的是粉色的衣裤,男人们穿的是蓝色衣裤,好像校服似的,各种热冷饮,冰棍和冰激凌;还有琳琅满目的水果碟,随便客人拿取,我吃了一些水果,便走回大厅付账单,收银员不断劝我购买会员证,我婉言谢绝。女经理追上来,说:“姐,您才呆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走啊,一定是我们服务不周到吧?”
后来和出租司机聊天,才知道这种大浴室是东北人社交文化的一种,许多家庭选一个周末,全天呆在里面。还有些出差来东北的,直接住在里面,洗浴,吃喝和睡觉。
我在东北洗大浴时最触动的,其实不是搓澡本身,也不是各种身体护理,而是那些女人对身体的坦然。
年轻的、年老的,胖的、瘦的,皮肤紧致的、松弛的,大家好像都不觉得身体是什么需要特别遮掩的东西。裸体在那个空间里,忽然变得像穿睡衣一样普通。
这种感觉让我想起小时候的北京。那时候,人们对身体或许谈不上今天意义上的“开放”,但公共洗浴同样是一种再寻常不过的生活场景。身体不是需要刻意回避的话题,而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我小时候在北京生活,那时绝大多数人家里没有洗澡设备,也没有今天这样方便的热水条件。洗澡不是随时可以进行的日常小事,而是一件需要安排的事情。
那时,家里有洗澡设备的不多,大家通常去公共澡堂。每周洗澡算奢侈;每月月洗澡并不稀奇。逢年过节,澡堂门口常常排长队。把门的人要根据里面洗完出来的人数,再决定放多少人进去。
所谓淋浴澡堂,其实就是一间大屋子。沿着四周墙壁装着淋浴头,中间挤满了人。
大家肩挨肩,背靠背,谁也没有多少空间。
洗澡时,不断有人喊:“让让,我冲一下!”
旁边的人侧侧身,让出喷头的位置。你赶紧把头发和身体淋湿,打上肥皂,洗头,擦身子。
等要冲洗时,又是一阵请求:
“麻烦让让啊,我冲一下。”
大家就在这样的拥挤里,完成一次洗澡。
洗毕出门需要技术和运气,要一边往外挤,一边喊:“洗完啦,麻烦让我出去。” 懂规矩的人会侧身让出一道空隙。有时身上又蹭到别人刚打上的肥皂,也只能凑合着出去。
到了更衣室,所有长凳上都是人。刚进来赶紧脱衣服,洗完的手忙脚乱的穿衣服。赤身裸体根本无需遮掩。谁也顾不上看谁,谁也不会觉得害羞或者别扭。
那个环境里,澡堂中的裸体实在是最自然不过的了,不神秘,不羞耻,更不是一种展示。
后来到美国生活, 俱乐部健身运动完去浴室洗澡、更衣,我依然保持着从中国带来的习惯,从更衣室到洗澡间的裸体走动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一位法国移民美国的球友,看我那么坦荡,用浓重的口音的英文笑着说:“你在进行裸展吗?” 我愣住了,意识到她和周围许多女人都会用浴巾把身体裹起来。我觉得很奇怪。尤其是她还是法国人。在我原来的印象里,欧洲人应该比美国人更自然、更开放。可是到了美国以后,她也入乡随俗地遵循这里的方式。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人对身体的态度,很多时候并不完全来自自己的选择,也来自所处的环境。
在美国生活久了,我也慢慢变了。
一开始,是因为周围的人都这样做。别人都裹着浴巾,我如果不裹,反而显得突兀。后来,这种突兀感变成一种自我提醒。再后来,提醒也不需要了,动作已经变成习惯。洗完澡,先找毛巾。
换衣服时,尽量把身体遮住。从淋浴间走到更衣柜前,也会下意识地裹好自己。
不知不觉,我在美国生活了将近四十年。如今,我也非常习惯在浴室和更衣室用毛巾裹住身体。裸体变成了一种必须遮住的部分。
有一次上完健身课,我冲进淋浴间洗澡。洗完才发现,毛巾还锁在更衣柜里。
我只好一边努力遮掩,一边快步往柜子走。偏偏几位菲律宾课友正站在那里聊天。我有些尴尬地解释:“不好意思啊,忘记拿毛巾了。”
她们听完哈哈大笑,七嘴八舌地说:“没事啦,你身上的零件我们都有啊!” 还有人补充:“对啊,谁没有呢?”
那一刻我也忍不住笑了。
虽然大家已经在美国生活多年,可面对这种情况,她们似乎和我小时候在北京澡堂里见到的人一样。
在她们看来,这根本不算什么大事。
直到这次走进东北洗浴中心,我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另一个环境重新塑造了。
我曾经是在北京公共澡堂里长大的孩子。那时候,洗澡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大家一起洗澡、一起更衣,谁也不会觉得身体有什么特别。
后来到了美国,慢慢习惯了另一种方式。洗完澡先找毛巾,从淋浴间走到更衣柜前也会下意识地把自己裹好。时间久了,这些动作变成了习惯,连自己都没有察觉。
直到站在东北澡堂里,我才发现,那些年轻的、年老的,胖的、瘦的女人,就那么自然地走来走去。没有人刻意遮掩,也没有人特别在意别人。
那一刻让我有些恍惚。
儿时熟悉的那种坦然,我原本以为早已忘记了。没想到它一直都在,只是被后来几十年的生活悄悄盖住了。
从北京公共澡堂,到美国健身房,再到东北洗浴中心,
我看见的不只是洗澡方式的不同。
我看见的,是一个人如何被环境慢慢塑造;又如何在某个瞬间,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改变。
原来,入乡随俗改变的不只是语言、饮食和生活习惯。
有时候,连我们看待自己身体的方式,也会跟着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