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的紫阳花

天涯为客 (2026-03-30 11:47:16) 评论 (1)
    第一次看到紫色的紫阳花,是在三十年前的日本,那时候租房住,每天乘JR电车到一个叫新秋津的站点,出站后左拐通往出租屋的那条路上,有鲷鱼烧店、蔬菜店、面包店、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然后是一段特别安静的路,路的一边是一片茶园,一排排矮矮的茶树呈弧形整齐有序地展开,没有任何遮挡,对面的另一边则是绿树环绕,还有一间农家小屋,小屋前经常会放置一些新鲜蔬菜出售,没有人看管,一小堆一小堆上写着价格,路过的人自取后放下钱就可以,就在这个小摊的旁边,大树的绿荫之下,几株大大的紫色花朵,无比的好看,在入眼的那一刻我就被吸引住了。

    这是一种特别纯净的紫色,整朵花是由许多小小的不规则的花瓣绵密又自由地簇就而成的球形大花朵,因为喜欢,所以每天经过我都会不由自主地往那边的树下看,只有那么几朵,自然生长、清丽脱俗,独自绽放、苏世独立。

    第一次知道这个花的名字叫紫阳花,读作ajisai,是瀬尾和池田两位长辈告诉我的。想起这两位长辈,那时大概五六十的年纪,每天早上十点结伴一起来上班,中午十二点吃饭,饭后一点钟开始再上两个小时,下午三点就下班回家了,在我眼里她们就是闲来无事来快乐地打发时间的。

    公司的一整栋楼分上下两层,我们在二楼,一个部门十几个员工里只有我一个年轻的小姑娘,在她们眼里是一个离开父母远渡重洋来求学的外国人,不仅被她们另眼相待,而是教会了我很多,瀬尾和池田更把我当作孩子一样,对我特别的关照。

    是她们把包装得小巧精致的一只只好吃的糕点零食,放在桌上留着等我进公司品尝,每次都有我的份而不会漏掉;是她们教会了我把白萝卜切成小条状,用白醋和糖泡制一个晚上后第二天就能当作前菜上桌,夏天里吃上一口特别的清脆爽口;也是她们教我保存蔬菜的方法是用报纸包裹后放入冰箱,这样放上一周也不会坏,这个方法如今我也经常使用。

    踏进办公室前换穿的那双崭新的有按摩效果的拖鞋也是濑尾送给我的;池田去英国旅游,回来后送给我一条伦敦买的全羊毛格子围巾,这样的经典款礼物让我觉得太贵重了。

    出于礼貌我外出游玩后也会带回土产分享给大家,有一次在东京买了一款非常有名的小鸡形状糕点叫Tokyo Hiyoko,第二天迎面而来的「谢谢」让我这个晚辈有点「受宠若惊」,从她们身上学到了日本生活中最基本的礼仪,就是收到礼物的第二天遇见送礼物的人要第一时间当面说声谢谢。

    那时我仅在有空的时候去半天,难得有一天全天上班的时候,中午吃完饭,瀬尾和池田还会带我出去散步,边走边聊家常,我从她们口中学会了很多打理日常生活的习惯与好方法。

    也就是在一次散步途中,看到了粉丝的紫阳花。濑尾告诉我这叫「紫阳花」,夏季开花,颜色有粉红色、蓝色、还有我喜欢的紫色,每一种颜色都很漂亮,做成装饰的干花也是非常好看的,自家院子里就能种,但是一般不能用来送人。

    知道花名后的我很开心,所以当时也没有在意她说的能不能送人,后来看一部很有人气的推理电视剧「相棒」,其中有一集就有从赠送紫阳花的这个细节里面判断出了案子真相的情节,从而了解到紫阳花的颜色是会随着土壤酸碱度而变化,酸性的土壤偏向蓝色或紫色、中性或碱性的土壤则偏向红色,可作为天然的酸碱指示剂。之所以不能送人是因为有无常、多变、特别对女性有水性杨花的寓意,不熟悉花卉的人可能不太会知道。

    回上海之后,随着经济的发展,各方面条件变得优越起来,鲜花在人们的生活中也开始普及。

    有一段时间里兴起了一种非常流行套餐,就是花费一百多元人民币能每周送一次花到家里并附送一只花瓶。

    可是在好朋友催促我去下单的时候,我忽然犹豫了。因为相比花花草草,我知道自己更喜欢绿植,相比把剪下的花插在瓶里等她凋谢,我更倾向看到花朵在自然的地方、以自然的方式绽放,就像记忆里那棵大树下、看到的那几朵的紫色的紫阳花,自由地扎根绽放,也许很不起眼、也许很艰难、也许不被重视,但是总有脚步为之停留,如同看到了人群中的我们自己,于是我选择了不下单。

    也就是在那时,第一次知道紫阳花的中文名称叫绣球花,而在好友嘴里说出「大绣球」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让我感觉有点俗气,瞪大了眼睛说道:「这名称?跟我认识的紫阳花,反差也太大了吧,好像有点受不了。」

    好友笑着说:「你也别太认真了」,一句话化解了我的执拗,我们相视而大笑。

    人生路漫漫,有过映入眼帘的欢喜,也有过深入骨髓的悲痛,所有经历过后,让我们更懂得去守护一份幽兰平静的美好,在纷纷扰扰的红尘俗世中保持一份苏世独立、横而不流的自信。

    最近一次看到紫阳花是在三年多前的西雅图,华盛顿大学的校园里,虽然广场上樱花树盛开的季节已过,但是在一栋楼下的拐角处的大树下,看到了一小片盛开的蓝色的紫阳花(见图)

    绽放的紫阳花,又让我想起当年生活过的日本、想起以前的长辈濑尾和池田,还有曾经的同事们,以及那些普通平凡、自然的人们。在拍下照片的同时,由衷地感叹我心目中的自然之美无处不在。

 

(此文首载于二零二五年八月二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