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美国主导的对伊战争虽在军事上取得了短期成效，但在战略层面却以失败告终；它最终不仅巩固了伊朗政权的统治，还制造了一场旷日持久且前景不明的冲突。已故身亡的阿里·哈梅内伊在塑造伊朗政治体制方面发挥了核心作用，他在美以轰炸中去世一事，并未如外界预期般导致伊朗政权垮台。相反，这一事件激发了国内团结，促使民众一致对外抵御外敌；哈梅内伊也因此被塑造成一位“烈士”，从而成功转移了公众对国内治理失败的关注(下图 Generated with ChatGPT)。尽管遭受了严重的军事打击，伊朗依然展现出了顽强的韧性。该国采取了一种分散化的战略，专门针对美国和以色列的资产，以及该地区的关键基础设施进行打击。伊朗并不寻求一锤定音的决定性胜利，而是旨在维持一场消耗战，通过周期性的打击制造破坏，以此动摇全球市场的稳定，并削弱美国国内的公众支持度。

美国在此次冲突中犯下的一个重大战略误判，在于其坚信军事施压能够引发伊朗国内的民众起义。伊朗社会实际上存在三个群体：约20%的人强烈反对现政权，20%的人坚定支持现政权，而剩余的60%则主要以追求社会稳定为首要诉求。这场战争非但没有将这占多数的群体推向反抗之路，反而促使他们放弃反抗念头，转而采取被动接受的态度，从而间接助推了现政权的存续。此外，这场冲突还进一步强化了伊朗国内强硬派的势力。哈梅内伊的离世不仅壮大了更为极端的派系，同时也边缘化了温和派，从而降低了伊朗推行内部改革的可能性。与此同时，伊朗所采取的战略手段 - 例如干扰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运 - 使其无需在战场上取得绝对优势，便能对全球经济施加巨大的压力。

如今，美国正面临着一个进退两难的战略困境。若继续维持战争状态，不仅意味着成本的不断攀升与收益的日益递减；若选择升级冲突，如派遣地面部队，则不仅风险极高，且在政治上极不受欢迎。而若转而支持伊朗国内的反对派团体，虽可能进一步加剧伊朗国内的动荡，却未必能真正促成任何实质性的变革。目前看来，达成停火协议似乎是最为现实可行的选择，但这一方案同样伴随着诸多复杂难题。伊朗极有可能在停火谈判中提出条件，要求限制以色列未来的军事行动；这将迫使美国陷入两难境地，必须在继续支持以色列与维护地区整体稳定这两大目标之间寻求微妙的平衡。即便美国最终决定撤军，也未必能彻底终结这场冲突，因为伊朗仍有可能继续针对美国及其在该地区的利益目标发动袭击。

综上所述，这场战争在战略层面不仅未能达成预期目标，反而造成了适得其反的后果。团灭神权领导层非但未能削弱伊朗政权，反而强化了它，加剧了动荡的长期化，并延缓了伊朗人民迈向美好未来的前景，致使美国陷入了别无良策的境地。以上是《How America’s war on Iran backfired?》一文内容简介。该篇文章由前拜登政府国安全会伊朗事务主任、现大西洋理事会（Atlantic Council）常驻高级研究员兼伊朗战略项目主任斯旺森（Nate Swanson）撰写，刊登于3月17日一期的《外交事务》网站。以下为文章详细内容。

后果始料未及

尽管美国与以色列联手发动的攻势在战术层面堪称精彩，但在战略层面，成功依然遥不可及。川普对一个拥有9200万人口的国家发动战争，却未曾制定任何明确的计划，以应对战火平息之后的局面（下图 facebook）。他最初宣称，只要伊朗人民奋起反抗，亲手推翻 “伊斯兰共和国”政权，便可宣告胜利 - 无疑是一项极其离谱且脱离现实的要求。今年一月，该政权实施了骇人听闻的镇压行动，但结果并未引发政权内部或安全部门出现任何实质性的倒戈；而政府领导层早已用行动表明，为了维系统治，他们不惜屠杀任意数量的本国国民。

2023年当我担任国家安全委员会伊朗事务主任时，曾在一场大规模抗议活动平息之后，出席了一场与某位伊朗官员举行的外交会晤。出人意料的是，这位官员坦承，国内确实存在针对“伊斯兰共和国”政权的强烈反对声音。但他同时也告诫称，美国未能充分理解这样一个事实：有为数众多的伊朗人做好了为维护该政权而牺牲的准备；此外他还指出，绝大多数伊朗人真正渴望的，是过上更好的正常生活罢了。尽管他并未给出具体的量化数据，但我开始将这种社会构成概括为一种“20-20-60”的比例格局：即20%的伊朗人矢志推翻“伊斯兰共和国”，20%的人致力于维护其存续，而其余的60%则只求过上更好的日子。

我曾长期以为，在哈梅内伊去世后，那些渴望改善生活的伊朗人会与那些强烈反对对现政权的人联手，迫使国家领导层放弃最高领袖此前规划的道路。然而，极具讽刺意味的是，美以两国在近期这场战争中所采取的策略，反而赋予了哈梅内伊一种“烈士式”的结局 - 对该政权而言这无异于一份大礼，因为它成功地转移了公众视线，掩盖了“伊斯兰共和国”政权自身所暴露出的种种弊端与失败。这一局面不仅提升了哈梅内伊那位强硬派儿子的地位，还将全国上下的关注焦点引向了如何抵御外部攻击以求生存的议题上。所有这些后果，最终只会进一步边缘化伊朗国内那群“沉默的大多数”，即那些渴望过上安稳、幸福生活的普罗大众。

展望未来，伊朗并不需要每天取得重大的军事胜利。该政权只需不时制造出足以造成损害的局部事端，便足以令其区域伙伴、全球市场以及美国公众始终处于惶恐不安之中。尽管伊朗海军及其他军兵种已遭受了灾难性的重创，但只要周期性地对试图穿越霍尔木兹海峡的油轮发动无人机袭击，或许已足以令这条承载着全球五分之一石油供应量的航运要道陷入交通瘫痪。

当然，这一战略蕴含着巨大的风险。它可能促使海湾国家联合起来对抗德黑兰，并引发局势的进一步升级。伊朗也必须保留一定的进攻能力作为后手。这或许正是伊朗至今未对也门的胡塞武装提出更多要求、未发动大规模网络攻击，也未在中东以外地区针对美国利益实施恐怖袭击的原因所在。然而，哈梅内伊显然押注于这样一种判断：即便他本人离世，其政权所能承受的损失，也要高于美国或海湾国家所能承受的损失。

进退失据

尽管用词并不精准，但以色列当前的战术与目标，与其2024年旨在削弱黎巴嫩真主党势力的行动是异曲同工。那场军事行动包含了一系列针对真主党领导层的“斩首打击”，迅速削弱了该民兵组织向以色列施压的能力(下图 Generated with ChatGPT)。以色列将这些战术层面的成果转化为一种既定态势，使其能够周期性地实施“割草”行动 - 即在必要时持续打击该组织，且几乎无需承担任何后果。以色列领导层深知，川普或许会寻求迅速终结这场特定的冲突；但从长远来看，以色列领导层绝不会满足于仅仅达成一项在很大程度上任由“伊斯兰共和国”政权继续存在的停火协议。因此，他们试图重新挑起冲突并进一步削弱伊朗，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川普似乎更专注于粉饰其政治遗产，而非追求任何具体目标。他轻描淡写地称自己在伊朗的“小插曲”为一场“小小的远足”时所流露出的口吻，与1898年美国国务卿约翰·海（John Hay）的一番夸耀如出一辙 - 当时海宣称，美国与西班牙之间历时四个月的冲突是一场“精彩的小战争”，充分彰显了美国的国力与荣耀。终究，这场冲突对美国军火库的消耗以及全球经济所承受的重压，将迫使川普为这场“大戏”画上句号。然而，为了避免重蹈真主党的覆辙，伊朗伊斯兰共和国政权并不打算寻求“脱身之路”。伊朗领导人意图尽可能地拖延战事，以此消磨这位美国总统在未来再次发动冲突的意愿。

川普可以通过持续实施其毁灭性的空袭行动，继续推进针对伊朗的战争。然而，鉴于美军已对大部分既定目标实施了打击，这种做法如今已呈现出边际效益递减的趋势。另一种选择是派遣美军地面部队直接参战。但这将伴随着极其严重的风险，且恰恰是川普在竞选总统期间反复誓言绝不会采取的行动。然而，若想确保伊朗政权在未来更愿意顺从其各项要求，这或许已是唯一的途径。川普也可能会考虑采取规模较小、针对性更强的军事行动，如涉及海上安全或伊朗核计划的专项打击。但此类行动同样会给美军士兵带来重大风险，且极有可能招致报复 – 更何况，此类行动几乎不可能迫使伊朗投降。另一种选择是，川普可武装那些反对德黑兰政权的政治或族裔派别，从而将这场战争“外包”出去。但这无异于自取灭亡：动员库尔德人或任何其他族裔分裂势力，只会迫使许多反对现政权的伊朗人选择观望，进而导致反对派阵营分裂。此举或许会能让更多伊朗士兵丧生，但极不可能实质性削弱该政权压制国内异见的能力。此外，此举还可能加剧地区冲突，并引发大规模移民潮。

这样一来，就只剩下一个选项了：达成正式停火。当然，从理论上讲，川普完全可以单方面宣布：削弱伊朗军力和击杀哈梅内伊即已构成胜利，随后便可抽身离去(下图 Instagram)。但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他无法单凭一己之力阻止德黑兰攻击美国的资产或海湾国家。对伊朗而言，与其在未来数年里与以色列反复交战，倒不如趁现在就与美国打一场持久战。即便美国单方面退出战局，只要未来的伊以冲突看似在所难免，伊朗仍极有可能继续将矛头指向美国在该地区的利益，以及海湾国家和能源基础设施。

伊朗当前的战略目标是让美国及海湾国家付出极其高昂的代价，从而迫使川普选择停火 - 且停火协议须包含对以色列未来行动的限制条款。归根结底，伊朗意在迫使川普在以色列的安全利益与全球市场的稳定之间做出抉择。核心事实在于：川普所发动的这场战争，注定无法善终。而且，战事每延宕一日，伊朗人民迈向美好未来的步伐便会推迟一天。这是一场悲剧，唯有哈梅内伊与川普联手，方能一手酿成。

* 本文作者内特·斯旺森（Nate Swanson）现担任大西洋理事会（Atlantic Council）常驻高级研究员兼伊朗战略项目主任（Resident Senior Fellow and Director of the Iran Strategy Project）。2022年至2025年间，他在拜登政府中担任国家安全委员会（National Security Council）伊朗事务主任。他也曾在川普政府的伊朗谈判团队中任职（2025年）。

参考资料

Swanson, N. (2026). How America’s war on Iran backfired?  Foreign Affairs. 链接 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united-states/how-americas-war-iran-backfir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