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经是三个孩子的父亲

桑耶清波 (2026-03-28 19:49:57) 评论 (4)

二三十年前,人们似乎还没有听说过LGBTQ+这个词。 我对这个群体的最初了解,源自于他的经历。

第一次见到他, 是在城中一家酒店的大堂。  我和先生刚进门,他就指着大堂另外一边正要进电梯的一个男子说:“那就是Stewart P.”。 那是一个瘦高的男子,背着一个双肩包。同那家商务豪华酒店有点格格不入, 也同我想象中的他很不一样。

Stewart是英国人,曾经是香港英国皇家空军的一名军官。 退役之后在香港开了一家安保公司。在九十年代已经是颇为成功的商人。 他的太太是香港人, 他们有三个孩子。  Stewart来厦门是来做一些投资, 先生说他很内敛,不太说话,倒是符合英国人给人的印象。

真正认识他时,已经是几年之后了。  那时,他已改名叫Jessica。那年春节,先生说她无处可去,不如邀请她上来同我们一起过年吧。

Shanghai Tang的衣服穿在她瘦削的身形上,有一种格外利落优雅的气质。 我对她说,这个牌子的衣服真适合你。 她听了很高兴,同我谈起服装和穿戴来。

吃饭的时候, 她一直对我们讲transvestite和transgender人群的故事。  她说,她一直觉得自己被放在了一个错误的身体里。 她说许多transvestites其实都想做变性手术,但没有那个资源。  她还出资援助了一些泰国人做这个手术。

在那之前, 我对这一群体的所有认知,仅来自对泰国“人妖“的一些零星报道。 我一直以为,那些人很多是出于生计而不得已扮作女子,并不知道有些人是在心理上无法接受自己的性别身份。

Jessica很具体地说到了整个变性过程,其实远不只是一个手术那么简单。  她说,光是要去掉脸上的胡须,就费了不少功夫。

她还讲到一次在开罗度假。早上在房间接到一个追求者的电话。 那时她刚从前一晚的宿醉中醒来,声音低哑,一点也不像女人。她对自己说:“完了“。

说到她在香港的公司,她讲自己曾经召集全体员工开会,对大家说,如果不能接受她这个老板,可以离开,大家好聚好散。 绝大部分人都表示可以理解,对公司的运营也没有产生什么影响。

最让她气愤的是,她所在的摩门教会在她变性手术之后,将她逐出教会。 她说她已经起诉教会,要追讨这些年捐献的数百万美元。

她说话时侃侃而谈,风度极好。 我对她说:“你现在做女人,比以前做男人时可爱多了。”我是真心倾倒于她思维的敏捷与犀利,以及那种广阔的见识。

我问她,在做出如此巨大的改变之后,她的家人朋友是什么态度。 她沉默了一下,苦笑着说: 我和妻子分开了,但我们还是朋友。 几乎所有在英国的朋友和家人都不能理解,差不多算是断绝了来往。

但最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她儿子的反应。她后来去英国看儿子。儿子打开门,看到是她时, 二话没说,就给了她当头一拳,然后重重关上了门。

我看出她的颓唐和不解,忍不住说:“你把他们的父亲抹杀了,你让他们失去了爹地。 你难道期待他们理解和接受吗?”

她摇摇头,有点痛苦的样子。

她是我遇到的最有趣的灵魂之一, 这些年我一直对她念念不忘。 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去追随自己内心的渴望,而对自己的生活做出天翻地覆的改变。 当然,也可以说,她拥有大部分人没有的决绝,以及孤注一掷的勇气。

去年同一个朋友谈起她, 朋友说,十来年前在新加坡见过Jessica。那时她看上去已经没有当年气质卓然的样子了。 她又结婚了, 妻子是一个泰国女子。

我有些愕然,兜兜转转, 难道她又回到某种原点? 那么这几十年的变性之路, 这一路的众叛亲离,到底是一种追寻,还是一种迷失呢?

有的人天资卓绝,世俗的成功对他们来说几乎唾手可得。 可在灵魂的归宿上,却一生都走在寻寻觅觅的路上。

----------------------------------

后记:写完之后,我突然想到去网上搜一下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结果还真找到了一篇媒体在2022年对她的采访。  她后来卖掉了之前的安保公司,又开了另外一家公司。 同认识了二十多年的妻子,以及两只猫,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前几年,读到Martine Rothblatt的故事,让我一下子就想到了Jessica。或许,她们本就是同一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