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是麦佳兰吧?跟我们走一趟!” 警察面无表情地说。
我听了头皮发麻,心里咯噔地一下:杨太报警了。大祸临头的恐惧让我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子,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不知从何说起,种种不祥的念头在我的脑子里飞快地乱转。跟警察走一趟等于是自己被逮捕了,幸好他们没有将亮晃晃地手铐戴在我的手腕上。
吓懵了我都不记得离开时宿舍的房门是不是锁上了?拿着随身携带的小背包,低着头心惊胆颤地在两位警察之间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我的双腿筛糠似的站不稳,只好用手抓住楼梯的扶手,生怕摔倒在地上丢人现眼。
在楼底下的门口停着一辆闪着红绿灯的警车,我被警察粗暴地塞进后车座,警车即刻呜哇呜哇地尖叫着穿过工业园。平生第一次被警察当作犯罪分子押走,惊慌失措的我从车里回头望向二楼公司的宿舍,发现有些窗口露出厂里员工吃惊的脸孔。
也许是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不久前还是月明星稀的夜晚突然狂风大作,暴雨倾盆而下,天地间更是漆黑一团。上了公路的警车不再呜哇了,只有雨水落在警车顶上发出密集的噼里啪啦的声音。惶恐不安的我安慰着自己:也许警察只是想调查事件的经过,他们弄清真相后就会放我回去的。
我开始一点点地回忆起那不堪回首的经历,恨自己不该轻信阿沙,恨他为什么要骗走公司的巨款,害得我被抓起来。更恨自己不该忘了妈妈的嘱咐:远离三角眼的男人,他们心狠手辣。
在风狂雨骤的夜晚,心惊胆战的我被警车带到公安局,以为他们会立即在审讯室里询问我被骗的经过,没想到被警察直接押着走进公安局后院的一幢平房里,在灯光明亮的走廊两边是铁门紧闭,门上边都有一个杂志大的窗口。我的心顿时掉进冰窖里面,一种不详的预感吓得我全身又开始抖起来了。
警察将左手边的一扇门打开,然后侧过身来虎视眈眈地盯着我,喝道:“ 进去!”
这一声断喝犹如丧钟般在我的耳边敲起,在警察威严的两眼逼视下,我磨磨蹭蹭地抬脚走进昏暗的房间,扑面而来的是让人难以忍受的异味。铁门在我身后 “ 咣当!” 地一下关上了,慌得我急转身扑在铁门上,踮起脚尖的将脸贴在窗口处,眼巴巴地望着门外 “ 哇一!” 地一下放声大哭起来,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只想将心里的玻璃渣子都哭出来。
四清运动时父亲被人诬陷贪污一百块钱,因拒不认罪而遭免职。现在的我被阿沙骗走了公司的七万块钱,可能会在监狱里坐很多年牢,恐惧和悔恨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吞噬了我的意志。趴在铁门上哭了半天,我哽咽着转过身背靠着铁门,含着泪水打量着寂静得如荒山野地般阴暗的牢房,大约十五平方米左右,光秃秃地灰黑色的墙壁像是沾满了泪珠,又像是抹了厚厚的一层怨气。灰扑扑的天花板很高,要仰着头才能看到天花板上面一盏被铁筐罩着的昏黄灯泡。
在左手边的墙角处,我吃惊地看到地上围坐着面无表情且身形模糊的五、六个女人,右手的墙脚边竟然也席地而坐着几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泪眼模糊的我看不清楚对方的面容,只感到她们都一声不响地盯着自己。
在房间东南边的墙角里是个简易的蹲坑,西南边的墙角则空无一人,身心俱疲的我从众目睽睽下小心翼翼地摸索着走过去。在家靠爹娘,出外靠墙,我的后背顺着墙壁慢慢地哧溜到地上坐着,水泥地面冰冷潮湿,我穿着淡蓝色翠花连衣裙,外面套着深灰色的毛衣,两手臂围成一圈放在膝盖上,将头埋进去又伤心地抽泣起来。当初要是我的眼睛擦亮一点,从认识阿沙第一天起就远离他,那该有多好啊。
“ 哎—!姑娘!” 耳边传来轻轻的呼唤声。我抬起头,面前站着位看上去六十岁年纪的妇女,她弯下腰用苍老又低沉的声音问道:“ 姑娘!你是犯了什么事进来的?”
真是那壶不开提那壶!我没有回答老妇人,心想被男人骗成这样了,说出来岂不是丢自己的丑?不说吧满肚子的委屈憋着难受,忍不住又双手捂着脸放声嚎啕大哭起来,只希望她能从我的哭声中听得出来。
老妇人见我哭得如此伤心欲绝,口里 “ 啧啧 ” 了几声,说:“ 真是可怜啊!这么年轻也进来了。” 边说边叹气地坐回到门边的一堆人中。
简直就是往火上浇油嘛,我听到老妇人的话如同刀子戳心一般越发哭得撕心裂肺。是啊!我怎么也到这里来了?金钱真是万能的照妖镜!我边哭边恨:阿沙你这个无情无义的小人,白披了一张人皮的畜牲!我不嫌弃你在感情上朝三暮四,也没有报复你对我的侮辱,更没有花你这个天杀的一分钱,连一杯水都不曾喝过你的,更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你却从我的手里骗走了公司的大笔港币。我就是不吃不喝的每天干活,也要十多年才能还清杨太这笔巨款,真想不到因为善良却付出如此昂贵的代价。
人在地上做,老天爷在上面看着。阿沙!你这个人面兽心不得好死的畜牲!你害得我好苦啊!我将你当朋友看待,你却把我当傻逼,朋友是拿来欺负和骗钱的吗?你的良心不痛吗?我是治不了你,但是摆在你面前还有法律,罩在你的头上还有青天哪!你骗得了我,但你骗不了老天爷。你就不怕报应吗?不怕你自己发的誓言会追着你天打五雷轰和出门被车撞吗?总有你跩不起来的时候,总有你走背运的那一天,总有老天爷收拾你的那一天!
在凤凰城我不认识任何有权有势的大人物,也没有近在眼前的亲戚会来帮我一把,只能听天由命了。要是远在千里之外的父母亲知道我正在看守所里,他们今后怎么有脸见人啊?父母亲养大我不知费了多少的精力和吃了多少的苦,小时候我因淘气而磕破了身上的皮肉,爹妈会搂着我抚慰半天。倘若我被别人家调皮孩子不小心撞倒,哥哥恨得不共戴天似的立马为我报仇。如今我在外被人坑得这么惨,要是父母亲和哥哥知道,他们的心里该有多么的难过啊!
更重要的是我今后该怎么活下去呢?对许多人来说监狱虽然不是路的尽头,却可能是人生的尽头。坐过牢的男人都在人前抬不起头,更不用说坐过牢的女人,倒贴都没人要了。
身在牢房里,我的心也被四堵墙和一扇铁门包围了起来,只剩下绝望。在我短暂的一生中历经被男人羞辱、抛弃、侮辱和欺骗,未来生死未卜,二十出头的生命之光太微弱了,无法照亮那将要来临的黑暗。我将自己能想像得到的严重后果都想了一遍,越想越害怕,越怕就越哭。妈妈呀妈妈!人心这么险恶,你为什么要生下我啊?
我坐在牢房角落里冰冷的水泥地上,面对着臭不可闻的蹲坑抽抽噎噎地一声接一声地哭,就这样哭一阵恨一阵,恨一阵子又哭一阵,噪子都哭哑了,没想到自己的身体里原来有这么多的泪水。那些可怕的回忆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我想不出法子来消心头之恨。
(待续)
上集
被男朋友骗走了公司的巨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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