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土库曼斯坦首都阿什哈巴德(Ashgabat)
我们这代人,也算是见多识广了,时不时地撞见一些改变世界格局的“黑天鹅”或“灰犀牛”事件。上世纪90年代,我们目睹了“红色帝国”苏联的解体,那是一场让大脑“过载”的乘坐过山车般的体验。在随后诞生的15个独立国家中,土库曼斯坦以其特立独行,或者说奇葩怪胎,成为国际舞台上的一道别样风景线。
土库曼,绝对让人读不懂。一方面,“中亚朝鲜”、“个人崇拜”、“新闻自由指数倒数第二” ……这些标签在我脑中交织出一幅枯竭贫瘠、了无生机的画面,正如那覆盖其80%国土的卡拉库姆沙漠;另一方面,洁白无瑕的大理石之城-首都阿什哈巴德,却让你仿佛瞬间降落
到了一个乌托邦般的魔幻世界。二者竟能无缝衔接,让人十分困惑。
最终,我算是寻找到了理解土库曼斯坦的一把钥匙,那是我在土库曼期间反复听到的一个名字-尼亞佐夫(Niyazov)。国家独立之后,尼亞佐夫从土库曼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的第一把手,顺滑地转换为首任总统。在威权主义下的总统制国家,土库曼的种种特色无不深深地烙上了尼亚佐夫的个人特色。认识了他,对土库曼的所有疑惑就会迎刃而解。
【独立柱】下的小金人
矗立于独立公园的独立柱(Turkmenistan Independence Monument),象征着国家主权和民族自豪感。它高91米,旨在纪念土库曼斯坦于1991年脱苏独立。打心眼儿里说,它不仅是我见过的最宏伟奢华的类似纪念碑,也是举世公认的世界级别的大手笔。
纪念碑融合了传统建筑元素和现代设计理念。它的下部部呈半球形,让人联想起传统的土库曼蒙古包,历史上的土库曼一直是个游牧型社会。顶着金色新月和星星的柱体仿佛是一座宣礼塔,似乎在宣告俄/苏殖民时期提倡的无神论已然淡化,取而代之的是伊斯兰教思想的复兴。

独立柱周围伫立着27位土库曼著名历史人物,他们黑衣黑面,佩戴金色兵器和衣饰;独立柱正前方则是土库曼首任总统兼终身总统尼亚佐夫的金色雕像了。“小金人”尼亚佐夫昂首挺胸,高瞻远瞩的“伟光正”形象,不禁让人浮想联翩。


如果说,这座“小金人”只是尼亚佐夫在全国树立的14000座自身雕像之一,你会是什么反应?
【中立门】上的小金人
对于形形色色的国家纪念碑,我们都习以为常了,但眼前这座高耸入云的丰碑,我敢断言,你我都闻所未闻,这就是代表土库曼独特身份的重要象征-中立门(Monument Arch of Neutrality)。
当今世界的永久中立国名单上,包括瑞士、奥地利、爱尔兰、列支敦士登、梵蒂冈、哥斯达黎加和土库曼斯坦这七国。俄乌战争之前,瑞典和芬兰也在榜上。1995/12/12,联合国185个成员国一致同意赋予土库曼斯坦永久中立国地位。每年的此日已是土库曼国庆节外的第二重要国家节日。
在阿什哈巴德市中心总统府广场,中立拱门像是一个巨型三脚架威武伫立,它的支撑脚分别代表土库曼三个不可分割的部分:中立、独立和民族团结。它展示了土库曼对和平的向往、对世界的友好和对未来的信心。
让人匪夷所思的是拱门顶部那金光闪闪的尼亚佐夫总统雕像,它,高75米,始终面向着太阳的方向旋转。

执政21年之久的尼亚佐夫把个人迷信推向无以复加的地步。他自封“土库曼巴希”(Türkmenba?y,即所有土库曼人的领袖,或者说土库曼人之父),以自己和家人的名字满处命名是他的一份执着的嗜好。这里说的“满处”不仅是指城市、街道、机场、清真寺这些地标,还包括月份、气象特征、陨石……,如此自恋狂也是让人醉了;他撰写的《鲁赫纳玛》(Ruhnama,灵魂之书)被视为国家“圣书”,据说读过“圣书”三遍的人是能上天堂的。在学校、企业和驾驶考试中,此书均是必修内容,连“九月”这个月份都改称为“鲁赫纳玛”。有时,尼亚佐夫会从自己的角度出发,表现出对人民的关怀。比如,当他吸烟患病后,痛下戒烟决心,同时规定所有人在公共场合不得吸烟。
《鲁赫纳玛》纪念碑来自网络

尼亚佐夫精心营造的种种个人崇拜,可谓登峰造极,作为脱口秀的素材那是抖不完的料。
清真寺旁的陵墓
在规模上堪称中亚之首的吉普恰克清真寺(Gypjak Mosque)华丽而雄伟,它将伊斯兰建筑传统与土库曼设计元素完美地融为一体。吉普恰克正是尼亚佐夫的故乡。
从外眺望,白色大理石打造的主寺美轮美奂,大气磅礴。金色的穹顶,弓形的入口,高耸的宣礼塔,闪烁的喷水池……这座仿佛漂浮在水面上的纯洁清新的建筑体,给人一种神密、静谧与艺术感交织的视觉体验。

漫步于内,容纳万人的主祈祷区中央,铺着八角星图案的巨型地毯雅致美丽。《古兰经》经典和《鲁赫纳玛》语录,配以精美的几何图形或花卉纹饰,并行地装饰着殿堂,营造出一种神圣的、向真主俯首的空间感。



更让我们印象深刻的是清真寺旁的尼亚佐夫家族陵墓。陵墓內的五具石棺包括尼亞佐夫的父母,两个兄弟和位于中心的本尊。

总统大人有着复杂的身世。尼亚佐夫8岁时成为孤儿,其父死于二战,其母及家人在1948年10月6日的阿什哈巴德地震中遇难 。显然,总统深爱家人,他废除了土库曼语中“面包”和“四月”这些词,统统以其母名字 Gurbansoltan 代替。不过,也许他应该知道,每个人都有挚爱的亲人,是不是都要拥有这样奢华的灵堂?
左下:打动人的大理石雕像刻画了灾难一刻遇难的家人们;右下:来自网络,陵寝内是谢绝拍照的。

今日的土库曼斯坦,尼亚佐夫时期的极端化个人崇拜已然褪色。他的牙医成为第二代总统,自我塑造“民族领袖”的毛病仍在继续,江湖中流传的很多段子也是令人啼笑皆非。当今坐在总统宝座的是牙医的儿子,实质的家族权力崇拜使整个社会仍然处在一种“无个人崇拜的个人崇拜”中叙事。
国家博物馆(Ashgabat National Museum of History)


博物馆前矗立着曾经最高的国旗,如今133米的高度已是世界老六了。

馆中的现任总统肖像格外醒目,人看着还是帅的。


尼亚佐夫到底是让土库曼从一穷二白走向富裕的第一人,他及他的继承者的从政风格虽然独裁专治,但对于身处其中的国民来说,却是享受其中的。阿什哈巴德的都市风貌有诗情、有画意,阿什哈巴德的都市节奏有秩序、有条理。倘若你获得这样生存环境的前提是佩戴一个紧箍咒,你情愿吗?很想问问街上的土库曼斯坦人一个唐突话题,“你觉得自己幸福吗?”但我没有。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不乐?
附:“人民记忆”纪念综合体(Halk Hakydasy Memorial Complex)是我最喜爱的纪念园区,且以同行胡兄的深情文字,致敬这块土地上的劳动者。


“今天是10月6日,土库曼斯坦的地震哀悼日。地震纪念碑(下右)正是为纪念1948年的今天阿什哈巴德大地震中的遇难者而建。纪念碑主体为一尊巨大的青铜公牛雕像,它以颈部和双角顶起裂开的地球。传说中,地球由一头巨牛驮负,当巨牛挪动四肢或肩膀时,便引发地震。在裂开的地球中,一位即将倒下的母亲双手奋力托起一个金色的婴儿,象征着生命的延续与希望的重生。
二战纪念碑(下中)是为纪念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牺牲的英烈而建的。纪念碑由五根红色大理石柱环绕“永恒之火”(Eternal Flame)组成。五根大理石柱象征土库曼斯坦的五个州,而中央的永恒之火象征民族的牺牲与荣耀,构成了如花瓣围绕火种的核心景观。
1879—1881年战争纪念碑 (1879–1881 War Memorial,下左) 是一座高大的红色大理石拱门,纪念1879—1881年间抵抗俄罗斯帝国入侵中英勇牺牲的土库曼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