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儿”的高中
(七)
猪油
预选上两个应届生,我和新华。新华每回打了饭就从加锁的箱里摸出一罐头瓶猪油,挖一勺,然后往饭里死命一搅,那饭就亮闪闪的,一会他就吃得嘴上脸上都冒光。那时猪油是稀有的超级补品,补脑子,补身子,缺哪补哪。好些同学走路都双脚打搅,新华走路却一冲一冲的。得了那猪油,新华那年数学考了九十六分,据说是全省文科第一,但他还是连个中专都没考上。我到八里高中后的第二天大哥就跟着来了。大哥最会拉关系。同村的发才在八里食品剁肉,为了让老师们特别看顾我,大哥在八里街上馆子里请了发才一餐,然后带发才去见我的新班主任。发才跟我们同村,比我大十来岁,在家挑粪挑得好好的不知钻通哪扇后门,混到这个关键位置。见了班主任,大哥说:“这是我的兄弟袁发才,他在食品负点责,以后要买猪油就跟我弟弟说一声,找他就行了。”班主任两眼放光,扑上去抓住发才的手猛摇,把我晾一边。发才伸出手,像活佛待教徒,鼻子里发出哼哼,算是答应。
过了几天,班主任就给我钱,求我去给他买斤猪油。我下课后就去街上肉铺找发才,第二天就拿到猪油。又过了几天,班主又找我,说地理老师也想托我买点猪油,又给我钱,叫我买三斤猪油。地理老师猴瘦,是得补补。我便又去找发才,隔天我又取到猪油。再过几天,班主任又叫住我,说好几个老师都想要点猪油,给我一大把票子,我半天才数清,一共五斤猪油的钱。我头皮有点发硬,不敢去找发才。拖了几天,班主任问我几次,我才不得不去找发才。发才正剁肉,见了我,说,你明天来吧。第二天下了课我又走几里地赶到肉铺。他说,你明天中午来吧。第二天中午同学们睡午觉时我又去找发才。肉铺里一股阴臭,发才就住在肉铺里面。我走进去,见发才正躺在一躺椅上睡觉。我不敢打搅,只站在一边等。他翻身看到我,问:“有么事?”我怯怯地说:“我们老师要麻烦你割些猪油……”话还未完,他从躺椅上蹦起来,声嘶力竭炸雷般狂吼一声:“滚!!!”我大吃一惊,愣了半天,转身朝外跑。我跑出肉铺,大哭起来。
我一路走一路哭,哭得天昏地黑,便坐在路边。我恨发才。狗日的凭什么这么凶,将来老子……看你狗日的怎么有脸见我。你没屁眼搞油,别当人的面夸口,凭什么对老子这样。我恨大哥,恨他逮住八杆子打不到边的关系就四处炫耀,这下我如何去见班主任和各位老师。我简直想逃掉,不再回学校。
哭了很久,还只得回学校。拖了好几天,班主任找我,我说袁师傅不在。班主任什么也没说就收了钱。几天后考期到了,我们离开八里高中回原校。
三年后听说发才把镇上一个高官的千金弄到手。一个剁肉的,长得凶丑,那千金居然与家里断绝关系做了他媳妇。他媳妇生孩子时难产,急忙叫塆里的松子开了他的 “小山马”往县城拖,刚上路就下起大雨,“小山马”又半路熄火,怎么也打不着,他媳妇就死在路上。我就想,那死在路上的怎么不是他。
后来发才找了个县城有工作的个老寡妇,得了城镇户口,进了县城。我十多年前在县城逛街,见他站在柜台里,心里一惊。他又老又瘦,脸上凶恶的主题更加突出。他没认出我,我也没跟他打招呼,转身出来了。
县城
高考时第一次进县城,第一次见并且住四层楼的房子的第四层,我兴奋得浑身发痒。班主任王老师睡我下铺。夜里王老师出去了,我打开窗户往外望,看不到什么,便巴到窗外,勾住窗顶上的边沿往上爬,爬几下一翻身就到了楼顶。在楼顶东南西北看,没什么好看的,便沿老路回房。一回房,同房说王老师找我去了,说着奔出去喊王老师。一会王老师进来,喝问我上哪儿去了。我说上屋顶了。他说楼梯锁上了,你怎么上去的?我说从窗口上的。王老师说难怪满楼找不到你!说完勾出头往窗外看,缩回头忙把窗户关上,大惊失色,大吼起来:你从窗户爬到楼顶上?我说那太好爬了,不信我爬给你看。王老师动了真气,嘴唇发抖,吼起来:“我睡你下铺就是要看住你!我刚出个门你就上了楼顶!我要打电话叫你哥来!我管不了你!我管不了你!要不我们把你送回去,不考了!出了事我负责不起!”我这才有点害怕。大哥来了就麻烦了。我便站在王老师面前低头认罪。王老师见我蔫了,便说:你给我下个保证,这几天怎么办?要不要我们把你捆起来?我说我保证不乱动。王老师说:夜里不许出屋,上厕所也得跟我讲一声。又嘱咐同房看住我。我却心里好笑,觉得王老师大惊小怪。我一根光溜溜的高压电线杆要上就上,这楼房有那么多抓手,有什么危险。去考场的路上简直看不够,走着走着就听王老师惊叫一声,一把抓住我的肩,把我拖到路边,抓得我生痛。原来大汽车撞过来了。见了车我也常吃一惊。
最后一门考试我提前交卷,早早下了考场大楼,直奔县城中心。这回该逛个够了!脚上的凉鞋是姐夫捐献的,断了好几根带子,绊脚,我一气之下把鞋踢到天上,光了脚飞走起来。我穿街越巷,一会就到了县城中心最高的那栋楼。我绕着那楼房看了个够,然后遇墙翻墙,满县城穿起来。在一个小院子里我看到有棵树的叶子从地上长出来,一片叶子比房子还高,那红花瓣也是几丈高一瓣,从地上长到天上,我看得发呆。这世界稀奇好看的东西真是太多了!
逛了很久,太阳没有了,肚子饿了,该回宾馆吃饭了,我便找到大街,朝宾馆走去。刚走一会,就见王老师从街对面直扑过来。王老师脸发白,唇发乌,来势凶猛,近了我一言不发,抡起巴掌就往我头上打。我有点糊涂,见他打过来,转身就跑。王老师这才发声:“你跑!我看你往哪里跑!”王老师蓝球打得好,步子大,我绕着街边的树跑,他抓不着我也打不到我。他跑到前面去堵住我的路,我便又朝回跑,他穷追不舍。到了街道终点转弯的地方,见教政治的陈老师站在那儿。陈老师见了我乐了,挥手叫我朝东跑。我便朝东跑。陈老师便和王老师一起跟我后面跑。跑了一会,就见宾馆门前停着的大卡车,同学们全在车厢上站着,好几个老师在车边站着。同学们见了我一齐欢呼。老师们便叫:快上车!我抓住车厢,跳进车里,直往里钻。王老师跑近车厢,吼着:“找根绳子把他捆起来!”我挤在人堆中,动弹不得,比捆起来还牢固。王老师接着叫人去把找我的同学找回来。我这才知道大家都在等我。我就想:来县城一趟不容易,为什么不让我们在县城玩玩?
中华药典
高二下学期时我就策划着毕业后怎么办。我想上顶尖的大学,可是左算右算都没戏。上个破大学不如不上,我得找好后路。最好的办法是去做游行郎中。祖父是远近有名的药先生。祖父一字不识,药方是靠口传,记帐是靠绳打结。他一辈子漫游天下卖草药,春出冬归,归来时腿肚上绑满现洋。可惜父亲九岁时他就撇下药箱而去,他死后药箱都烧给他了,我们家的祖传秘方便都跟他一起进了坟。要做游行郎中,有一部药典就够了,那部药典里该有全国人民的祖传秘方。带着那药典,边读边实践,我不就成了比我祖父高明万倍的药先生?有没有这样一部药典呢?我们多方打听,让我高兴的是有这样一部药典!剩下的是如何弄到这部药典。我预选上后弄药典的事就交给了友旺。临近高考时有天夜里我出门上厕所,刚出走廊,黑地上窜起一个人向我扑来,吓我一跳。原来是友旺!他步行三四十里来看我,赶到学校时晚自习已开始。他找不着我,便坐在厕所边等。他给我带了一罐子肉和菜,菜已馊了,肥肉还可吃。我便带他到寝室,把那肥肉吃了。他说他去县城看了,那药典要十块钱,他已搞到了十块,并摸出那十块钱给我看,说他后天就去县城把那药典买了。
下了自习后我便带友旺到学校后面的小山顶上去玩。山顶上有个雷达架。我们在雷达架上爬上翻下,玩累了才回来睡觉。脱衣时友旺惊叫一声:钱不见了!简直祸从天降,我们都着了慌,忙告诉跟我们的王老师。王老师给我们找了个手电,电不足,只有浑光。我和友旺便借着浑光脸挨地一路搜过去,在那去雷达架的路上来回搜了几趟,直到睏得眼睁不开才怏怏回来睡觉。我们那个悲!第二天一早,友旺打我起来。天还刚亮,我们朝那雷达架跑去。一到雷达架,就看到那张躺在地上的票子。友旺喜得蹦了起来,我们哈哈大笑!
高考完一到家友旺就抱了药典来见我。看到那药典我心花怒放,我们背上它就可去漫游天下了!那是两大本硬皮红书。打开一看,我傻了。那上头根本没有什么药草及其用途,全是些鬼怪符号及其来源构成说明,说明中又是鬼怪符号连着鬼怪符号。我简直不相信我们会上这么大洋当,把书翻了个底朝天也只见这些鬼怪符号。这哪是什么中华药典,完全是盗名欺世,全是西药,只该称为《西国药典》,一看是七五年出的,这错该算在“四人帮”头上。我失望透顶。友旺为我们筹备出行的全部资金都花在这药典上了!
本拟考完得了药典就出发西行,这下不得不推迟出行计划。隔天我们去清平家,清平父亲有两本破旧的《农村实用中草药》和一本治跌打损伤的书,我们如获至宝,便借回来钻研。
那中草药书上的草药都有图,我拿了书到野地里对号。那上头的图全是素描,除了我打小认识的野草外,看这些图根本无法分辨张三李四。看图分不清就尝味吧。“味清苦”,尝这个草也是味清苦,那个也是清苦味。这本书又作废了,真让人丧气得要剁断手指!
那跌打损伤的书教如何接骨正筋,看起来简单却没法实践,又不能把自己的骨头弄断再接上,邻近也没人脱臼断手让我去实习。有按穴位扎银针的章节,但到哪儿去弄那银针?最后我能实践的就剩拔火罐了。
拔火罐能驱阴去邪,治风湿性关节炎,治头痛肚痛,治莫名肿痛等等。看到拔火罐这章我信心大增,因为拔火罐简单易行,安全可靠,只会把病人拔好,不会把好人拔坏。本想叫友旺做我拔火罐的实践对象,可他打小没病没灾,哪儿都没痛过,我常常头痛,我便拿自己实践。
拔火罐得用专门做的竹筒,做游行郎中,一切都要因陋就简,我便选了玻璃茶杯;点火要用小缸子剩了酒精,我哪儿去弄酒精,要的是用火将玻璃杯里的氧气烧干,造成吸力,把皮肉内的邪气吸出来,我便用纸替代。把一片纸烧着,丢在杯子里,迅速把杯子扣到穴位上,一会杯内火熄,那杯子就巴在皮肉上。我在腿上、脚上、头上凡能巴住杯子手够得着的地方都拔上火罐。惨的是那烧着的纸常落在皮肉上燃烧,烧得刺痛。一天下来,我满脸满身都是乌紫乌紫的大圆宝。太阳穴上的乌紫大半年都不消。经过几天的实践,我成了拔火罐的大师。
友旺天天来问我们哪天出发,我犹豫又犹豫,因为走出三十里就得吃饭,没有三板斧是砍不倒人、弄不到饭的。拨火罐只能算一板斧,还得学。后来考分下来,忙着填表、体检,就没顾上钻研那书,不久就迷迷糊糊上学去了。
2006
(选自蔡铮《生命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