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中两国政治外交学者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合作撰写文章点评两国或国际事务了。但近日美中这一少接触乃至不接触的状况破冰 – 知名美国中国问题专家、前美中关系全国委员会主席、约翰·霍普金斯大学高级国际研究学院的荣休教授和高级研究员兰普顿(David M. Lampton 下图 C-SPAN)


尽管存在紧张局势,兰普顿和王缉思对美中关系缓和存有希望。他们指出习近平和川普于2025年10月在韩国釜山的峰会上展示出的言辞调整,为两国关系实现稳定提供了一个独特的“窗口”。在经济层面,两位领导人目前都专注于国内“弊病”,特别是重建中产阶级和解决内部不稳定问题。当川普提出美中“G-2”概念时,他(美国)等同承认了中国大陆是是与美国同等的大国(G-2),解决了北京根深蒂固的尊重需求。但是,美中间存在的根深蒂固的结构性矛盾并未得到解决。
为摆脱困境,兰普顿和王缉思提出了“新常态化”路线图建议,包括几个具体步骤:
- 解决台湾问题 中国大陆重申和平统一的倾向,美国明确表示不支持台独。
- 为经济/贸易战降温:谈判相互降低关税,并在国家安全不受威胁的情况下恢复对“比较优势”的追求。
- 恢复民间联系:重新开放休斯顿和成都领事馆,并消除记者和研究人员的障碍。
- 军事对话:共同确认两国在亚洲有共存的空间。
深嵌敌意
目前,双方都透过“最坏假设”的棱镜看待对方。在华盛顿,中国大陆被定义为对美国全球领导地位、技术领先和民主规范的主要挑战者(下图 shutterstock)。在北京,美国被视为遏制中国大陆崛起、破坏中国体制、并以牺牲中国为代价维持“美国优先”的核心力量。这些认知已嵌入军事规划、盟友结构、出口管制和公共外交中。军事威慑变得愈发复杂,太空、网络和人工智能等新领域的扩张,促使两国通过增加武器数量和多样性来进行对冲。一场激烈的军备竞赛已经开启。与此同时,西太平洋的舰机近距离遭遇频繁,直接冲突的危险已不再是理论推演,而这两个国家是全球最大的两个经济体。

历史记忆
我们这代人曾经历过这一切。我们接近80岁,还记得中美敌意不仅是抽象的,而是具体的 - 表现为战争、意识形态仇恨和核毁灭的恐惧。对美国同龄人来说,朝鲜战争是一场国家创伤,超过3万名美国士兵牺牲;随后的越南战争导致5.8万名美国人死亡(下图 upfront)。即使没有参战的人,也生活在冷战的阴影下,在学校练习防核演习。

深度重启?
1970年代初,两国领导人意识到代价太高。毛泽东和尼克松于1972年开启了自上而下的修复进程。今天,有迹象表明现任领导人可能欢迎类似的时刻。2025年10月,两国领导人在韩国釜山会晤。双方强调了合作与降温。中国大陆同意恢复购买美国大豆,暂停稀土出口管制,并合作打击芬太尼。川普则表现出转向外交和贸易合作的信号,甚至称这次会晤为“G2”峰会,这给了北京极大的尊重。虽然北京和华盛顿不应追求某种会惊扰邻国的“双极霸权”,但他们应该在国际体系中为彼此留出空间。这种多极化的现实是未来互动的基石。虽然釜山会晤主要集中在贸易上,避开了技术竞争等核心战略问题,但随后美国允许英伟达向中国大陆出售部分高性能芯片,显示了政策的回撤和诚意(下图 facebook)。

民调显示,两国民众都认为当前的对抗路径代价过高。2025年的调查发现,多数美国人支持与中国大陆进行友好合作,而中国大陆民众对美国的感好度也有所回升。两国目前都有一个共同的经济需求:建立或重建强大的中产阶级。持续的冲突将伤害这一目标。在中国大陆,去年10月的会议强调了通过扩大开放来重振经济,这让人想起邓小平当年的改革思维。而在美国,“美国优先”和对国内问题(如通胀、失业)的关注,也意味着美国正寻求将资源向国内倾斜,而非陷入一场旷日持久的海外对抗。
从最紧迫的问题入手
稳定关系的最佳起点是 - 尽管听起来有悖常理 - 最危险的台湾问题。中国大陆的《反分裂国家法》设定了非和平手段的特定条件。按照中国大陆目前的政治标准,当前的状况并未触及这些标准。北京依然重申和平统一的偏好,并表示军事威慑是为了防止分裂。现在是两国互相保证的最佳时机:北京重申和平意图,华盛顿则重申其“不支持台湾独立”的立场。这种言辞虽然常被视为官话,但在敏感时期具有分量(下图 YouTube)。

双方还可以通过解决具体问题来推动关系:
1. 外交与文化: 重新开放休斯敦和成都领事馆;放宽对媒体记者的签证限制;将学术交流恢复到疫情前水平。
2. 贸易屏障: 协商互惠地大幅降低平均关税。虽然完全的自由贸易难以回归,但应将关税降至符合国家安全和互惠原则的最低水平。
3. 消除误解: 停止将对方的留学生或学者统称为“间谍”。如果双方的印象不建立在现实预测的基础上,就会产生夸大自身实力、低估对方能力的危险。
4. 军事对话: 开展军事对话,不仅是为了减少事故,也是为了探讨推动军备竞赛的深层问题。
“只争朝夕!”
今天,美中两国决策者拥有人工智能等先进工具,但这无法模拟真实战争带来的生命损失。防止中美致命对抗需要战略记忆、危机经验和跨文化信任。我们的两个国家现在有机会重建这些“护栏”。如果错失这个新的正常化机会,未来将无法保护各自的战略利益。“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这是毛泽东在1963年的诗词中言,尼克松在1972年曾引用,也许是当今美中两国从政府到民间行动的方向。
* 本文作者之一戴维·M·兰普顿(David M. Lampton)系约翰·霍普金斯大学高级国际研究学院的荣誉退休教授和高级研究员。他曾任美中关系全国委员会(National Committee on U.S.-China Relations)主席,著有《美中关系的现实:从冷战到冷战》(Living U.S.-China Relations: From Cold War to Cold War)一书。
本文另一作者王继思(Jisi Wang)为北京大学国际与战略研究院创始院长、博雅讲席荣休教授(Boya Chair Professor Emeritus),著有《冷战故事》(Stories of the Cold War.)一书。
* 在本文行将登出之际,笔者发现了该篇文章的中文翻译版。感兴趣者可点击此处阅读文章的中文全文。
参考资料
Lampton, D. & Wang, J. (2026). America and China at the edge of ruin. Foreign Affairs. 链接 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united-states/america-and-china-edge-ruin-lampton-jis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