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2-22
航班取消的短信,是在亲友聚餐前弹出来的。
屏幕上那一行字很冷静:“因纽约地区暴风雪,周日飞抵纽约的航班取消,可退票或改签至周二。”
我抬头看窗外。上海晴朗、平静、热闹。
餐厅门口有人在等位,空气里是过年的味道。
十几年来第一次回家陪老人过春节。南京东路依旧人潮翻涌,真正的“people mountain people sea”。在大壶春占位吃生煎,在沈大成排队买条头糕、双酿团,在三阳挑拣几袋酱菜辣萝卜头。行李箱里塞满瓜子、牛轧糖、话梅,仿佛只要把这些年轻时光的幸福味道带回去,年就可以跟着我一起回纽约。
而现在,我的前程面临暴风雪。
不能等到周二。
旅行公司找到联航当晚飞洛杉矶转机纽瓦克的票。中转时间漫长,但至少方向是对的。告别老人,匆匆收拾行李,夜色里赶往浦东机场。网约车穿过空荡的高架桥,我忽然意识到,回程总是比来时急促。
因为时差,洛杉矶落地时还是当天下午。
手机开机,新的消息跳出来:飞纽瓦克的航班取消。
所有航班,像被风雪一架架吹走。
登机口前,我们站进候补名单。名字在屏幕上滚动,像命运的排位。三个小时里,我从第三名变成第八名。第一班没有空座,第二班在我前两人处停止。
希望一次次,却被叫到别人名字。
夜深时,登机口空了下来。
夜深的登机口,只剩灯光和清洁工。
回家的希望,飘着清洁剂的气味。
太太去和一位黑人女客服聊天,感叹回家的艰难与渴望。
她没有报怨,只是请教:没有LA去NY地区的机票,还有什么其他可能的办法。
我们愿意去东北部任何城市,然后转乘火车或租车,渴望回家。
客服的声音温和,似有所思。她没说"没办法",而是说"我再查一查"。
“波士顿?没有。”
“华盛顿?没有。”
“费城?没有。”
“任何东北部城市?都没有。”
她停了一会儿,说"我再查查出发去东北部但不是LA的城市。”
那十分钟很长,像在等一个不确定的判决。
终于,她抬头:“明早芝加哥飞费城,有一张。”
只有一张。
而从洛杉矶到芝加哥的航班,也满员。她可以把我们排到候补名单前面。
“要不要试试?”
我们点头。
有时候,选择不是向前,而是不后退。
赶去飞芝加哥航班的登机口,再次耐心等待。
第三次候补,我们的名字终于被念到。
听说我们希望的终点不是费城而是纽瓦克,这位客服又说这句:"我再试一试。"
这句话不仅是一个行为,而表现出一种意愿、态度、素质。
她真的找到一张,且只有一张。
"另一人先上候补名单,如何?"
我们当然愿意,再上候补名单,尽管只排第四名。
等待也是争取。
此时我的手机响了。是前一位女客服。
“我又找到一张去费城的票。”
她真的在继续找。我谢过她,说明找到一张去纽瓦克的票,不必去费城转。另一人候补。
十几分钟后,飞机滑向跑道前,手机又响起。
还是前一位女客服:“我又找到下个去纽瓦克航班的一张票。如果候补不成功,还有下一班。”
她并没有义务继续帮忙,但她在帮。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趟旅程不再只是对抗天气。
它多了一份温度。
飞机滑向跑道,我来不及完整地说一句谢谢。电话在起飞时断掉。感谢留在半空。
芝加哥落地,转机时间只剩十分钟。
我查候补名单,发现自己的名字消失了。心里一沉。
再看,已被确认座位,而且和太太同一班飞纽瓦克。
她默默地替我改好了,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我们几乎是跑着登机。
雪正在纽约上空集结。
两小时后,飞机落地纽瓦克。
机舱窗外已经飘雪。
我们几乎与暴风雪同时抵达。
行李托运并没有那么顺利。
LA上飞机后坐下,才查看小行李箱的托运收据,发现被标成“LA—Chicago—Ottawa”,会去加拿大首都渥太华?它仿佛有自己的行程。
飞机将起飞,似乎来不及纠错。
抵达目的地纽瓦克机场后查到,两件大箱子在航站楼A,小箱子滞留洛杉矶。
打车回家,车外雪渐渐大起来。
我忽然觉得疲惫。
也忽然觉得释然。
有些事情可以控制,比如是否继续排队、是否再问一句。
有些事情不能,比如天气、系统、行李去向。
这趟与暴风雪赛跑的旅程,像一场漫长的接力。
运气依赖于自身的坚持,
坚持传递给陌生人的善意,
善意最终把我们送回家。
当晚回到家中,温暖舒适。
窗上冰晶,窗外风雪正盛。
在暴风雪之前回家,并不是赢了天气。
想起昨夜,暴风雪下的候补名单,并不只是机场的屏幕,它像人生的缩影。
有时被排在后面,有时被插队,有时差一点,有时被误送出界。
但偶尔,会有人替你多帮一次,替你往前挪一个名字。
而你自己,也必须愿意再等一班,再争取一下。
等待,是承认世界的不确定。
争取,是承认自己仍有力量。
在暴风雪下,我们两样都做了。
我们并没有掌控风雪,但我们没有放弃寻找回家的路。
给机会多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