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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理想

人到中年的摩羯 (2026-02-23 06:49:40) 评论 (0)

  小时候写作文,《我的理想》这个题目写过好几次,当然, 一个也没实现,也许是天爷知道那些是假大空,当不得真。

  我的真实理想是当一名售货员,卖肉的最好,卖糖亦可,然肉与糖相较,吾更爱肉也。

  那时候肉定量,每人每月一斤,连皮带骨,还要排长队。售货员看到熟人来,就心照不宣地把藏在柜台下面的肥肉拿出来,有时甚至能搭一块不需要肉票的内脏。我妈老实,只能买到没人要的瘦肉,还尽是骨头,拿回家总要唠叨,然后全家不高兴。在我眼里,一个卖肉的,一刀下去,不仅掌握众人的吃肉权,更是定下了千家万户关于幸福的乾坤。

  在那个年月,“吃”不是生活的一部分,是生活本身。大人们每天都要操心孩子们能不能吃饱,孩子们所有的乐趣,甚至笑话,也都离不开吃。

   比如,一个乡音很重的乡长开会。主持人说:“虾米(乡民)们!猪尾巴(注意吧),咸菜太贵(现在开会)。请香肠(乡长)酱瓜(讲话)!”  乡长说:“兔子(同志)们,今年的粮食狗(够)吃了,大家都是(使)大王八(大碗吧)!”

   我十岁时跟随父母从下放的乡下回到北京,被暂时安置在亲戚家。我爸妈的工资除了留下自己买食堂饭票的,其余都交给了亲戚家贴补家用。有次跟我妈在副食店排队,我冒出一句:“妈,带粮票了吗?” 这一嗓子,满屋子人都回头瞧我。“这孩子是从那个缺粮的地界儿来的,这是首都!粮票已经废了!”

图为王府井大街卖鱼1978年。来自网络。

  粮食够吃了,但吃饭难得见到肉,尤其亲戚家住大杂院,孩子多,肉香是公共事件,只要哪家煮肉,整个几十户的院子都能闻到。老话儿说:家食不如外食,外食不如偷食。在那紧巴巴的日子里,咱们的一身本事,基本都是‘偷’嘴和‘换’着法儿解馋,给练出来的。

图为1988年9月初,贵州省贵阳市,民众排队领肉票。从10月1日起,全国取消肉票,实行市场供给。来自网络。

  我妈有时会带我去小铺——居民区里的副食品店,除了日常油盐,还会买点便宜的粉肠加餐。

   一次,走出小铺没几步,在胡同的公厕背后,我妈忽然慢下来,她把装熟食的包装纸打开,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递给我两小片。我对这场临时加开的小灶毫无思想准备,美滋滋地细细地吃了。这次买的是我最喜欢的小肚,熟食里的高档货,同样的钱,只能买一小捧,薄薄几片。

  我妈看剩下的明显不够回家分,索性心一横,整包塞给我,小声说:“快吃,别让人看见。”我赶紧转身脸冲墙,开始狂吞。小肚很香,在紧巴巴的日子里,能有独吞的特权比肉本身更香。

  现在想想,我那种吃法是存在一定风险的,我妈不知道海姆利克急救法。当然,我也来不及体会这份带有罪恶感的“偏爱”。

  有一回,亲戚家里为了过年,提前炖了一锅大肥肉。也许是要放凉,也许是怕孩子偷嘴,整锅塞到了床底下。不知咋的,这锅被我表姐发现了,她那时七、八岁,趁大人们不在家,钻进床底,直接上手,抓着就吃,吃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油光满脸,头发都黏成一缕缕的。被发现时,大半锅肉都没了。因为用力过猛,此后数年,她闻到荤腥便觉恶心。大人们说,吃伤了。

图为1986年,陕西,排队买醋。来自网络。

  我爷爷好喝两口。也不挑,散装的白干儿就成。隔三差五,就从兜里摸出两毛钱来,把我姐叫过来:“去,到小铺儿,打三两。”

  我姐那时才五六岁,抱着个空酒瓶子,颠儿颠儿地往小铺跑。打满了,抱着往回走就慢下来了,走几步,就停下,把瓶嘴儿凑到嘴边,嗞溜——一小口。再走几步,再瞅瞅,嗞溜——又一小口。等到家门口,瓶子里的酒,也许只剩了二两半。

  这么着,我姐靠着两毛钱三两的白干儿练就了喝酒童子功。

  要说“练”出来的本事,我家老张,比我姐还绝。

  老张那时是小张,总觉饿。他打小就聪明,在没有零食的年代,知道自己开发出来零食,比如偷吃厨房里的砂糖,每次拿勺子沾一点点,原位放好,以为谁都看不出来。厨房里还有鸡蛋,可惜装在筐子里用绳子挂在房梁上,够不着。

  因为父亲是医生,小张有事没事会去医院逛逛——想去住院。在他眼里,住院是好事,意味着某种特权。只要躺在那儿,必会有人拎着水果罐头来探望,那是每个病房床头柜上的标配:剔透的玻璃瓶里,浸泡着黄桃、山楂,还有橘子。能吃上一口,哪怕只是呷一口甜腻的糖水,都是小张心中至高无上的幸福。

  别说,这梦想真有天让他“舔”成了。

  家里日子紧,偶尔有点好吃也轮不到小孩,要留着待客。有次他跟邻居家小孩儿满屋子找吃的。发现柜子顶上有个玻璃瓶,里面装满了淡黄色的小圆片。俩人费劲巴拉把瓶子够下来,倒出一片,拿舌头舔舔——哎,甜的!再来一下——哟,里头是苦的。他爸是大夫,偏偏有点包了糖衣的药片,就这么被发现了。

  这下俩孩子以为挖着宝了,开始挨个舔。要不说聪明呢,知道只舔外面一层——不苦,也不算犯大错。可还没等到挨揍,俩人先被撂倒了,被人发现时,倒在地上,嘴里咕噜咕噜吐白沫呢。案发现场的线索明确——扔了一地被舔得斑驳的药片。

  万幸,送去急救后命保住了。而所谓的“后福”也随之而来——作为劫后余生的病号,他终于如愿以偿地吃上了那瓶心心念念的黄桃罐头。

  我曾经读到莫言的访谈,他说饥饿是他童年最深刻的记忆。我想我们上一代,甚至这代来自农村的,应该都差不多吧。人饿久了,性格就会变。会更看重眼前,会舍不得浪费,什么都留着。即使粮票废了,匮乏还留在身体里。免费的东西总要多拿一份,自助餐要打包,看到优惠就走不动道……说起来好笑,说起来也没什么好笑的。那不是什么性格缺陷,就是饿出来的。

   后来我发现,原来同一个年代,也分好几种童年。上海的孩子可以含大白兔奶糖,甚至拿零花钱吃小馄饨,生煎馒头做早餐。我的一位朋友甚至牙齿坏得厉害,他说是因为糖吃得太多。我听了只觉得不可思议。在我的记忆里,糖是稀罕物。过节有几块,或者爸妈出差带回点,连糖纸都要攒着。

  回北京两年后,我爸获得做公派访问学者的机会,家里因此实现了粮油糖的自由。每次收到外币汇款,我妈并不在意数额,真正让她眼睛发亮的,是附带的侨汇券。



 有这券,不仅能买到平日凭票定量供应、连肥瘦都没得挑的东西,最重要的是,这是身份的凭证。一券在手,社会地位瞬间得到提升,暂时脱离了《北京市居民副食购货证》阶层,生出了一种的底气:不用排队、不用眼睁睁看着售货员把好东西熟练地塞给熟人,浅尝到特权的甜头。柜台后面的人,甚至也会变得客气。

  小时候的理想里,我以为分配权和尊严都掌握在售货员的手中,哪想到,其实密码藏在小纸片里,只要往柜台上一亮,人家就认。

图为1992年北京首家麦当劳排队盛况。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