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姨和她们的歌《我们要和时间赛跑》
淮州
(一)
五姨读书,使用现在的名词,应该是“学霸”之类的。但是“五”学霸也有致命弱点,就是算术一塌糊涂,这真不能怪她。
她的小学也是和着逃难特有的颠簸流离的旋律,从南京到湖南到贵州到重庆有一搭没一搭,过了这个村就是下个店(1938年起,我母亲13岁,背着2岁的五姨一路逃难,最后到陪都。作者)。各个村和店的算术老师的讲课内容脱节脱的厉害,根本不是十节课二十节课的距离。
五姨说了,她发起了好几波攻击,瞪大眼,集中所有脑细胞注视老师和黑板,最后放弃了。因为讲得快的学校,往往是一年后的内容,而讲得慢的,要你重读一年前课本。
但是五姨的儿时的逃难、历经了鄂湘黔滇川五省的穷乡僻壤,她的口语模仿能力,为她以后的阿拉伯语对外广播事业奠定了扎实的基础。
抗战胜利了,五姨跟着高中毕业的老妈,老妈跟着她的三姑一起回到了首都南京。老妈那时20岁,在立法院里拿到一个文职的OFFER。五姨跟着老妈在南京读完了小学,但是她担心的是毕业考的算术考试。
然而还有比五姨更闹心的,这就是国民党的总裁、总统和五院院长。立法院长孙科带头发难,49年元旦后没过几天,孙院长就把立法院迁到广州。老妈带着五姨,押着立法院的档案,上了去广州的专列。
五姨高兴的要死要活的,共产党来了,国民党跑了,小学不用毕业考了。
老妈的GUTS FEELING(没有道理的决断)是著名的。那天当立法院的专列停在南昌向塘站时,她们姐妹俩(一个24岁和一个13岁)下车挥手与孙科孙院长拜拜了。绕道故乡、在顺江东下进了大上海、在宋庆龄的儿童福利社工作,参加了革命。
到了5月24日上海解放,老妈有两个选择,一是供给制、一是工资制。供给制只负责直系亲属、五姨的生活费不包括。于是老妈让陈毅市长给开了工资。到83年认定离休时,才知道老妈的当时的选择,断送了她离休老干部的待遇。
趁着1949年天翻地覆慨而慷的革命的大浪淘沙,五姨摆脱了算术的困扰,以同等学力直接进入了上海建设中学,学习工业建设管理。
那时她有了铁哥们,一个叫猫子,一个叫路子,都是36年的老鼠。凡有算术之类的困扰时,都由猫子和路子负责解决,那种非常负责的,从知其然到知其所以然的解决。
二年后,他们到华东局华东工业部基建处实习。五姨说有一只歌曲反映了他们当时的工作、生活和理想。这是袁水拍作词、瞿希贤谱曲的“我们要与时间赛跑”。今天五姨唱这支属于他们青春年华的歌还是那么的磁性,那么的动真情,特别是副歌:
我们的力量移山倒海,
劳动的热情无比高涨。
我们要和时间赛跑,
走上社会主义光明大道;
我们要和时间赛跑,
迎接伟大的建设高潮。
实习结束了,那时分配工作非常容易。都可以留在大上海,留在华东工业部基建处。老妈那时已经有了我,当然非常希望五姨留在身边。
但是一个豆蔻年华德智体全面发展的17岁姑娘今后的工作和生活,已经不取决于她的大姐了。
不需多说,是去是留及到男生。男生共四人,两个基建处的干部,还有两个就是猫子和路子。
基建处的处长是老田,山东人,也就二十七八的山东大汉,刚成婚。他奉命到重工业部东北办事处组建队伍。他希望这几个建设学校的学生跟他北上。他知道老妈和五姨的关系,还做了老妈的工作。
基建处设备科的科长是小艾,安徽桐城人,二十三四岁,跟着三野进城的小革命。他是五姨的直接领导。他也设法找到了同是小革命–阿拉老爸,意思也非常清楚,想与五姨一起革命一起工作,更重要的是一起生活。
猫子和路子,不消说,都希望五姨跟着他们,他们一起跟着田处北上出关去沈阳。在上海,他们担心他俩谁都没有能于艾科公平竞争的机会。
五姨告诉我,其实小艾也非常精明能干、潇洒帅气、谦和体贴。她的唯一感觉就是太早了,五姨可是有志向的人物。
1953年7月,在我出生后没几天,五姨和猫子路子跟着田处去了沈阳的东北物资供应处。在那里,五姨和猫子负责物资调拨的日常工作,路子档次比较高,在计划处工作。
五姨的日常工作,她说还是像袁水拍瞿希贤的歌:
火车在飞奔,车轮在歌唱,
装载着木材和食粮,
运来了地下的矿藏,
多装快跑快跑多装,
把原料送到工厂,
把机器带给农庄
她和猫子负责整个东三省的物资调拨,主要就是钢铁和煤炭。换到今天,在这样的岗位不贪腐、那真是特殊材料制成的人。
五姨说,那时的工作场面现在想起来还是非常有意思。每天一上班就被各单位的采购员包围了。采购员吧,基本上都是20多岁的小革命、30多岁的中革命,有时还有40多岁的老革命。每个人都有批条、每个人都有独特的理由、每个人都有几块勋章奖章或者几块伤疤。
而在包围圈的中心是两个乳臭未干的17,8岁的“未成年人”。
五姨工作做的非常漂亮。一是她清楚地掌握原则,即哪些单位的哪些物质是第一优先的,如沈阳兵工总厂(国民党时期的90厂,今天的中国兵器工业集团辽沈工业集团),如第一汽车制造厂,如鞍钢。
二是在优先度相似的情况下,她能敏锐观察采购员的压力并非常灵活地应用她的自由裁量权。使她在既有原则性、又有灵活性方面游刃有余。当然关键的关键的关键,五姨是个人见人爱聪明漂亮的小姑娘。
然而猫子就惨了。不多说,大家都懂。面临着这些吃相难看的革命采购员,用现在的话,猫子压力山大。没多久就出问题了,他把一大单子应发到中南急需的抚顺的无烟煤,错发到西南去了。错发的结果,猫子被贬到了齐齐哈尔的富拉尔基重工,搞物资采购去了。
猫子下放的第一个春节,心情不好,没回老家南京。五姨特别从沈阳去了一次齐齐哈尔,和猫子一起过了个节。在五姨他们这帮人退休后,五姨和姨夫经常去齐齐哈尔避暑,一住就是一个月。这是他们那代人十七八岁时的友谊。
(二)
五姨和她的50年代参加工作的伙伴们,真的勃发着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的朝气蓬勃的正能量。“我们要和时间赛跑,迎接伟大的建设高潮。”激昂的旋律也是他们工作和生活的主旋律。具体表现是,五姨和路子和猫子到了沈阳后就约定,每天早晨5点半起床学习,除了出差,雷打不动。
我问五姨,你们学什么呢?
这些十七八岁的“非成年人”还真没有什么具体的计划。原因之一是他们没有什么具体的职业方向。大方向一句话“参加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
所以他们睁开睡意沉沉的眼皮、推开办公室的窗户、呼吸着关外清晨清凉的空气,像饥不择食的恶鬼、什么都学,从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到法律法规方针政策、外语(俄语)文学、交通地理。。。。。
五姨他们唯一理念,不能浪费青春,每天早晨的两三小时,不管学什么都对“伟大的建设高潮”有益。
(三)
我比较关心细节,问五姨,你们一般早上吃什么?
五姨回答这个问题,也基本上回答了JR兄弟的问题:“五姨最后嫁给哪个小伙伴了?还是在基本队伍外面找了一个?”
机关食堂一般不供应早饭。上街买早饭的跑腿工作,不可能是女生。因此在开始阶段,猫子和路子签订了分工合同,一人负责一周,上街买馃子烧饼之类的。当然伙食费用是三一三十一的AA制。
如我前面所说,由于“中南”和“西南”一个字的错误,猫子被贬到了富拉尔基,退出了早餐服务工作,当然也如同上海的艾科长,退出了五姨父候选人的有利竞争位置。于是乎,路子占据了最有利的竞争位置。
最后路子成了我的五姨父。道路并不曲折,但比较长的,从认识到拜堂,走了整整12年。
(四)
大家估计会同意,根据结婚照,五姨父无愧于当年的“白富帅”。颜值高、海拔高、风度翩翩而温良恭俭让。
但是人无完人。
路子的问题是,OK,也是中国足球的问题。盘球过多,缺乏长传直吊、禁区大脚打门的风格和勇气。
路子的战略(也是我们50后60后大多数男子汉大豆腐的路子):处心积虑建立制高点,那种能够鸟瞰“孩子他妈”的角度。
当时五姨在物资供应处,路子在计划处。前者是应付采购员的,后者是计划单位,是出计划干部的。大家会同意,特别是如JR和FX同学的过来之人能理解,两个部门的差别是能够形成一定鸟瞰角度的。
因此,路子一边勤奋地和五姨一起读早书、为五姨买早饭、一边勤奋地钻研计划业务。一点卿卿我我的言行没有。他等着时机,登上制高点的时机,他的D-DAY是1956年或1957年的某一天。然而,路子一辈子都没有这样的机会。这是后话。
(五)
1956年,五姨20岁。
如果您去问老一辈的,他们会异口同声地告诉你:1956年是共产党建国以来最好的年头。有很多标志。最重要的标志是中共八大的召开,那时的共产党人正确地分析了“社会主义改造基本完成以后,中国阶级关系和国内主要矛盾的变化,确定把党的工作重点转向社会主义建设。。。。。国内的主要矛盾不再是工人阶级和资产阶级之间的矛盾,而是人民对于建立先进的工业国的要求同落后的农业国的现实之间的矛盾,是人民对于经济文化迅速发展的需要同当前经济文化不能满足人民需要的状况之间的矛盾。。。。。也就是先进的社会主义制度同落后的社会生产之间的矛盾。解决这个矛盾的办法是发展社会生产力,实行大规模的经济建设。”
八大作出了“党和国家的工作重点必须转移到社会主义建设上来的重大战略决策。”
大会在总结中国第一个五年计划实施经验的基础上,继续坚持既反保守又反冒进,即在综合平衡中稳步前进的经济建设方针。
1月14日至20日,中共中央召开关于知识分子问题的会议。周恩来作了《关于知识分子问题的报告》。毛泽东在会议最后一天讲了话,号召全党努力学习科学知识,同党外知识分子团结一致,为迅速赶上世界科学先进水平而奋斗。会后,全国开始出现“向科学进军”的新气象。
于是五六年夏天,国家鼓励参加革命工作的青年干部和高中应届毕业生一起参加高考。
五姨二话不说、在得到通知的第二天就立马报名– 报名北大外语系。
路子同学比较深思熟虑,他数理化基础好,决定等第二年报名清华大学。然而第二年开始反右了,开始人才培养的“有成份论、不唯成份论”的政策,路子的家庭出身属于不红不黑的灰色地带。一时失足千古恨,在学历和级别,五姨夫一辈子都没能占领能鸟瞰五姨的制高点,但是他也幸运,因为五姨毫不在乎。
五姨经常说:你姨夫如果稍微多一点点决心,那就是清华大学科班出身的革命干部了。
路子同学,我的五姨夫笑着回顾历史:除了缺乏你姨的跳河一闭眼的大无畏精神。从57年起,大家开始有了经验,“党的政策像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样”。
2016年春节于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