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发生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北京城里的一个小院——
安妮塔,我们为你祈祷……(上)
笑声背后,是孤独与迷惘;浮华散尽,只剩下人们默默的祈祷。这是一个滥取洋名的时代,安玉华进我们单位的时候,自我介绍叫“安妮塔”。不知道她是否晓得,正是一个叫安妮塔·希尔(Anita Hill)的女人,帮助美国人学会了怎样去拼写“性骚扰”这个词。
遗憾的是,我们的这个安妮塔是个中国人,黄皮肤、黑头发,真真是命运给安排错了。她的美貌、她的娇艳、她的风韵,生来就应该享受大洋彼岸那种天堂般的生活。不幸的是,即使她能一个单位一个单位的调换,也还得照样每天挤公共汽车,中午吃10元钱一盒的快餐,整天与发票、账本、订单打交道,还要遭受蚊蝇的吮咬。从一开始,安妮塔就陷入连绵不绝的痛苦之中。
然而,貌美的女人处处能得到男人的体恤。安妮塔一走进小院,有人就会帮助她打水,帮助她摆正椅子,就差扶着她坐上去了。还有几个很“坏”的男士,蜂儿似地围着她,专门制造那种“罗曼蒂克”的小把戏,来讨安妮塔的欢心。这时,她会格格格地笑起来,漂亮、妩媚、优雅,把小院里所有的女人都比成了矮子。
安妮塔是小院里一道异彩纷呈的风景。面对着那几个殷勤可掬、哈哈大笑的男士,安妮塔会突发宏论:“笑什么?笑什么?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嘴边挂着微笑,——不知是苦笑还是嘲笑,让人感到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凄凉况味。
“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23岁那年,安妮塔在一家涉外饭店当前台领班,被一个香港老板瞅上了。那人比她大十五六岁,且明明知道他有妻室,却一定要跟人家走,她最有力的“依据”就是,香港商人海誓山盟地保证要与现任太太离婚。结局是遭到当副司长的爸爸的坚决反对,老头子用掸把子抽她,妈妈哭着给她下跪,她总算死了这份心。这件事以后,副司长老爸托人给她介绍到一家出版社,半年后就和发行部主任乔热恋上了。乔与她年纪般配,是那家出版社年轻人中的佼佼者。搞发行这一行,收入颇丰,外快多多,明的回扣,暗的“截留”,常常撑破腰包,真可谓郎“财”女貌。嫁人,嫁人,还不是从婚姻中获取最大的赢利?在她看来,女人付出年轻美貌,得到的就应该是锦衣玉食的美好生活。因此,结婚以后她就不怎么上班了,仗着老公有钱,集中精力把自己装扮成阔太太。出门动辄打车,今天赛特,明天蓝岛,逛街、购物、美容,成了她生活的全部。谁知,好景不长,这年头人心越来越浮躁,好书越来越卖不动,乌七八糟的书正经出版社又不敢出,出版业越来越不景气,乔的“事业”一落千丈。钱是越来越难挣了,做书卖不动,炒股套个牢,干啥啥不灵,乔的腰包越来越瘪。更为不幸的是,乔还遭到检察院的审查。那阵子,常常喝得醉熏熏的乔回到家见安妮塔饭不做、衣不洗,房间也懒得收拾,开始是骂,以后就动了手。“幸福”的小家庭终于告罄,就在乔背着行李住进审查室的那段日子,她写了离婚协议书,带着两岁的女儿离开了乔。那一年她才28岁。有人说,女人一生都在寻找,而又一生都找不到,婚姻成了女人一生的黑洞。对安妮塔来说,婚姻就是一场赌博,至于什么爱情,用安妮塔的话来说:“没有物质,哪来精神?”
安玉华离开出版社以后,在几家外资企业混了七八年,摇身一变使自己成了“安妮塔”。要说那外企也真是个熏陶人的地方。就说这语言吧,安妮塔本来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却混合了一种不知是台版还是粤版的国语。她不屑北京人那种土里土气的儿化音、卷舌音,比如“上班儿”,到她嘴里就成了“丧班”,又如,管“吃饭”叫“呲饭”,还时常夹杂一些半生不熟的英语,例如,管“聚会”不叫“聚会”,叫“party”,等等。她的话一出口,惹得小院里的男士们又是一阵哈哈大笑,他们说,到底是安妮塔,连声音都“包装”得这么“到位”,真是温婉可人、悦耳动听,还不晕倒那些外国大老板?说得安妮塔又是一阵银铃般的格格大笑,笑声中带着俏骂:“你们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谈到“包装”,正如林清玄所说,这是“一个包装的时代”,比如做洗发精,你要想取得成功,就得“用10元做洗发精,用30元做瓶子,用100元做广告。”反之,注定要失败。在外企摸爬滚打过的安妮塔,美容、包装之类的功夫自然精深博湛,不只是小院里潮流的领导者。她总是穿着那种流行款式、流行颜色,衣裙、皮鞋和皮包都搭配得十分考究。手挽袋、草编蜡染、牛仔式小坎肩半立半卧的衣领,以及喜欢《走出女儿国》那样的纪实作品……都表达着安妮塔这类都市女人的文化情趣。没有受过高等教育,但不等于没有文化,她们最善于捕捉新世纪的时髦,怀旧大概也算是一种——一种朝花夕拾的感伤和惆怅,再加上几多无奈。
看着安妮塔在小院里尽显风流,几个爱嚼舌头的老女人有些吃醋。一位大姐说:“安妮塔,在外企那么能挣钱,你还来我们这个国有小单位干什么?”安妮塔眼睛一眨,目光斜视着对她说:“这你就不资(知)道啦——写字间的人都像浑身上紧的发条,个个都必须是工作狂,年岁大了就吃不消啦。”其实,这一年她才三十五六岁,离“年岁大”还早呢,无非是吃不了那里的竞技之苦,更实质的原因是肚子里的那点儿“墨水”竞争不过那些年轻的硕士生、博士生,多半是被“炒了鱿鱼”。在这种情况下,便托人找到我们头头进了这个还算消停的单位,混混饭,歇歇脚,再伺机跳槽。见她有些黯然神伤,另一位大姐又说:“安妮塔,你在外企这么多年,为什么不找个外国老板做老公呢?”还没等安妮塔回答,一个叫宇的家伙就插进来说:“你们瞎操心什么?人家老外早就有太太了!”谁知安妮塔却格格一笑,抢过话茬说:“那,我就做他的二房!”惹的小院里又是一阵哄笑,从此,安妮塔就有了“二房”、“二奶”的绰号。
安妮塔就是这么一道奇异的风景。此时,她的话绝不是那种“言者无意”的随便说说,而实在是“有心”得很呐。初冬的一天,小院里来了单位头头“老佛爷”的女儿蓉蓉,她带着英国女婿,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卷毛小洋孩,看望她老娘来了。小院里顿时沸腾起来,女士们立即围拢上来,有的拉那小男孩,有的抱那小女孩,嘴里啧啧称羡,简直就差跪在人家面前了。安妮塔更是瞅得眼睛发直,她的心高气傲,她的梦里远嫁,此刻都变成垂涎欲滴的若有所思。这时,宇这家伙又窜了出来,在她肩上轻轻地拍了一下:“还愣什么,还不抓紧弄个洋老公?”
没想到这一句竟戳了安妮塔的痛处,她知道宇是在挖苦她,便反唇相讥:“什么洋老公?人家就是比你们强百倍!一下子就把你们都给比没了,有什么好得意的?”宇早就晓得她非洋人不嫁,这是离婚10年来矢志不渝的信念,可他万万也没想到安妮塔会说出这样的话,你就是改了洋名,不也还是中国人吗?宇有些沮丧,他结结巴巴地,再也说不出什么。
蓉蓉和她的英国女婿走后,小院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同事们之间照样嘻嘻哈哈,男女之间照样打情骂俏,日子也还过得快活。不同的是,人们发现安妮塔又捧起了英语。这安妮塔当年因包括英语在内的高考成绩上不了线,连个大专都没考上。年轻时她又曾发誓要考上托福,可攻读多年的单词都就饭吃了。幸而她得益于在外企供职多年,能与洋人“good”或者“bye-bye”两句。她把单词贴在抽屉拉手上,贴在台灯罩上,贴在椅子背上,能贴纸条儿的地方都贴上了单词……班上的活儿什么都不想干了,整天就叨叨单词。真是功夫不负苦心人,正当宇之类嘲笑她心比天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时,安妮塔的口语已达到相当水平,经常与一位老外在电话里叽哩咕噜地说说笑笑。
(未完,请见下期。)
(写于2000年9月9日,发表于2001年第1期《婚姻与家庭》杂志。全文请见作者新出版的小说集《没有“廊桥”的年代》12-2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