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塔，我们为你祈祷……（下）
（接上期）
对于安妮塔的不务正业、好吃懒做，同事们早有非议。这回可是连账也不记了，整天不是背单词就是“煲”电话，订单在她桌子上一趴就是半个多月。这下可急坏了“老佛爷”。安妮塔本来是她弄来的人，为了抱牢粗腿，安妮塔还认她为“干娘”。“老佛爷”是那种不讲原则、只凭感觉办事的女“班主”，一声甜甜的“干娘”，晕呼呼地，也就认了这个“干闺女”。后来，“老佛爷”常用安妮塔侦察那两个与自己不一心的部主任，看他们背后做没做什么手脚，是否常有不忠于自己的地方。改革改得使某些单位成了一把手个人的“独立王国”，这个小院就是典型的一例。
平素，安妮塔仗着“老佛爷”给撑腰，干活儿时耍尖偷懒，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分东西的时候却抢在最前，先拣大的好的挑。对工作呢，又一点儿不负责任，自己的“屎盆子”也要扣在别人头上。她这人还有的事、没的事都到“老佛爷”那儿“扎针儿”，“老佛爷”就偏听偏信，那两个倒楣的主任就更加要倒楣了。面对安妮塔的所作所为，小院里的男士们是一副宽大为怀的“大丈夫”姿态——好男不与女斗，何况安妮塔是孤儿寡母，怪可怜的，谁让她又生得那么漂亮！女士们则是敢怒不敢言，她们好比贾府里的丫环，今天还不知明朝自己在哪儿呢。
可是，这一回却不同于以往，是好几个主任一齐往上扑。他们威胁“老佛爷”说，一颗驴粪蛋坏了一锅汤，再不收拾公司就会停止运转，大家就得都卷着铺盖回家。这时，也有人背地里在“老佛爷”面前给安妮塔“扎针儿”，说别看她在您面前百般恭维，其实她在小院里最能嘲弄您，您的外号就是她给叫出来的呢。这老太太本来只有初中文化，一辈子靠的是女人少有的那种野心、张狂和心计，一步步爬到了今天这个位置。她最忌讳的就是别人瞅不起她，怎能容忍在下属面前有失尊严？特别她认为是心腹的人。老太太一生气，当即决定扣除安妮塔当月500元的奖金。
谁知安妮塔并不在乎这几个区区小钱，她寄来医生开的证明，索性装起病来了。一个月来，“老佛爷”几次派人到她家打探虚实，结果都扑了空，她根本就不在家里，鬼都不知道她到哪里去了。有人说她找那十八九年前的港商去了，那人如今是港岛的一个巨富，前年老婆出了车祸。也有人说“圈儿”里的人给她介绍了一个马来老头，那人在澳洲有花园别墅……找不到人，就再扣钱，老太太把安妮塔这两个月的工资全都扣了。
女人是个谜。对庸庸众生来说，我们的安妮塔更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渊薮。两个月以后，安妮塔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小院里，她仍然格格格地笑着，显得那么风姿绰约、恬淡高雅。人们关切地问她这些日子到哪里去了？她避而不答，却黯然神伤地说，这次是来和朋友们告别的，“不干了！这个鸟单位有什么干头？”
女伴们都来劝她，说现在下岗的人成方成方地与日俱增，咱们这儿虽说受点压制吧，每月还能挣两千多元，你安妮塔哪儿去找这么个位置呢？安妮塔很“美国式”地耸了耸肩膀，居高临下地说：“我和你们想的不一样——在钱和自由两者之间，我宁肯选择后者。”
安妮塔提出辞职，“老佛爷”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立马就同意了。老太太何乐而不为？她老人家早就想摘除这盏不省油的灯了。然而，她太乐观了。她没想到安妮塔在辞职问题上竟和她展开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从这一天开始，安妮塔一上班就来到“老佛爷”的办公室，进行“秘密”交涉。安妮塔说她离正式退休至少还有15年，现在宽容一下只按10年计，每年再宽容一下，只按1万元工资计，要求老太太“赔偿”10年工龄10万元钱的退职损失费。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老太太气得咬牙切齿、暴跳如雷。安妮塔一看火候到了，就要挟她，说要不就请法院、检察院来裁决。
这下唬得老太太面如窗纸。她万万没有想到，心腹阿全整天拉着她东跑西颠，她对他很难保住秘密，使他掌握了自己不少“空手套白狼”的龌龊事，仅利用公款在东郊买私人别墅这一桩就让她“吃不了兜着走”。阿全又与她昔日的“干女儿”过往从密，除了拉她老太太，就是接送安妮塔，心怀叵测的安妮塔早把这一桩桩记录在案。对阿全与安妮塔的暧昧，老太太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安妮塔从阿全那里积累起来的“情报”，足以能把老太太推上审判庭。这些丑事只要一揭开，她“老佛爷”这后半辈子就得把牢底坐穿。可怕，一想到这里，老太太就倒抽冷气，头发根子发麻。这安妮塔可是得罪不得。
老太太毕竟是久经沙场。她左一个“干闺女”、又一个“干闺女”地叫着，一会儿甜，一会儿酸，一会儿声色俱厉，一会儿声泪俱下，从“母女”一场说到对她的栽培重用和关心体贴，几年来始终和和睦睦，有什么大不了的，一定要恩将仇报？一次又一次，整整花了一个半月的时间，总算磨得安妮塔筋疲力尽。她本不是那种无情无义的女人，非得把事情做绝。经过几次讨价还价，老太太以6万元的退职“补偿费”打发走了安妮塔。
安妮塔走了，在此活跃了6年的安妮塔走了。从此，小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又过了不知多少时日，有一天忽然听见一个女士对另一个女士说：“知道吗？——安妮塔去了美国，终于跟了一位洋人——是叫乔治，还是焦尼？反正是美国人……”
“是吗？什么时候走的？”
“不知道，大概是去年刚一辞职吧？不信，你问阿全。”
阿全点了点头，证实了她们说的事实。是他开车送她去机场的。临进安检门时，安妮塔第一次让阿全吻了她。她一边流着泪一边笑着说：“我还真舍不得你和小院里那些男士们呢！等混好了再回来探望吧……”
人们都相信阿全说的是真的。小院里又是一阵沸腾。有个女士说，安妮塔又到大洋彼岸行骗去了。另一个随即反驳说，“还是人家安妮塔有本事，您给咱骗一个试试！”男士们则躲在那棵大树下小声地喳喳，也许，他们此刻都在怀念那个给他们带来无穷快活的安妮塔呢。
不知是谁，摹仿西人的风俗，在安妮塔办公室留下的青花瓷瓶上贴了一行隽秀的小字：“阿门，安妮塔，我们默默为你祈祷……”
（写于2000年9月9日，发表于2001年第1期《婚姻与家庭》杂志。全文请见作者新出版的小说集《没有“廊桥”的年代》12-22页）
安妮塔，我们为你祈祷（下）
光耀翁 (2026-06-19 04:08:07) 评论 (0)
安妮塔，我们为你祈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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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安妮塔的不务正业、好吃懒做，同事们早有非议。这回可是连账也不记了，整天不是背单词就是“煲”电话，订单在她桌子上一趴就是半个多月。这下可急坏了“老佛爷”。安妮塔本来是她弄来的人，为了抱牢粗腿，安妮塔还认她为“干娘”。“老佛爷”是那种不讲原则、只凭感觉办事的女“班主”，一声甜甜的“干娘”，晕呼呼地，也就认了这个“干闺女”。后来，“老佛爷”常用安妮塔侦察那两个与自己不一心的部主任，看他们背后做没做什么手脚，是否常有不忠于自己的地方。改革改得使某些单位成了一把手个人的“独立王国”，这个小院就是典型的一例。
平素，安妮塔仗着“老佛爷”给撑腰，干活儿时耍尖偷懒，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分东西的时候却抢在最前，先拣大的好的挑。对工作呢，又一点儿不负责任，自己的“屎盆子”也要扣在别人头上。她这人还有的事、没的事都到“老佛爷”那儿“扎针儿”，“老佛爷”就偏听偏信，那两个倒楣的主任就更加要倒楣了。面对安妮塔的所作所为，小院里的男士们是一副宽大为怀的“大丈夫”姿态——好男不与女斗，何况安妮塔是孤儿寡母，怪可怜的，谁让她又生得那么漂亮！女士们则是敢怒不敢言，她们好比贾府里的丫环，今天还不知明朝自己在哪儿呢。
可是，这一回却不同于以往，是好几个主任一齐往上扑。他们威胁“老佛爷”说，一颗驴粪蛋坏了一锅汤，再不收拾公司就会停止运转，大家就得都卷着铺盖回家。这时，也有人背地里在“老佛爷”面前给安妮塔“扎针儿”，说别看她在您面前百般恭维，其实她在小院里最能嘲弄您，您的外号就是她给叫出来的呢。这老太太本来只有初中文化，一辈子靠的是女人少有的那种野心、张狂和心计，一步步爬到了今天这个位置。她最忌讳的就是别人瞅不起她，怎能容忍在下属面前有失尊严？特别她认为是心腹的人。老太太一生气，当即决定扣除安妮塔当月500元的奖金。
谁知安妮塔并不在乎这几个区区小钱，她寄来医生开的证明，索性装起病来了。一个月来，“老佛爷”几次派人到她家打探虚实，结果都扑了空，她根本就不在家里，鬼都不知道她到哪里去了。有人说她找那十八九年前的港商去了，那人如今是港岛的一个巨富，前年老婆出了车祸。也有人说“圈儿”里的人给她介绍了一个马来老头，那人在澳洲有花园别墅……找不到人，就再扣钱，老太太把安妮塔这两个月的工资全都扣了。
女人是个谜。对庸庸众生来说，我们的安妮塔更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渊薮。两个月以后，安妮塔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小院里，她仍然格格格地笑着，显得那么风姿绰约、恬淡高雅。人们关切地问她这些日子到哪里去了？她避而不答，却黯然神伤地说，这次是来和朋友们告别的，“不干了！这个鸟单位有什么干头？”
女伴们都来劝她，说现在下岗的人成方成方地与日俱增，咱们这儿虽说受点压制吧，每月还能挣两千多元，你安妮塔哪儿去找这么个位置呢？安妮塔很“美国式”地耸了耸肩膀，居高临下地说：“我和你们想的不一样——在钱和自由两者之间，我宁肯选择后者。”
安妮塔提出辞职，“老佛爷”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立马就同意了。老太太何乐而不为？她老人家早就想摘除这盏不省油的灯了。然而，她太乐观了。她没想到安妮塔在辞职问题上竟和她展开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从这一天开始，安妮塔一上班就来到“老佛爷”的办公室，进行“秘密”交涉。安妮塔说她离正式退休至少还有15年，现在宽容一下只按10年计，每年再宽容一下，只按1万元工资计，要求老太太“赔偿”10年工龄10万元钱的退职损失费。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老太太气得咬牙切齿、暴跳如雷。安妮塔一看火候到了，就要挟她，说要不就请法院、检察院来裁决。
这下唬得老太太面如窗纸。她万万没有想到，心腹阿全整天拉着她东跑西颠，她对他很难保住秘密，使他掌握了自己不少“空手套白狼”的龌龊事，仅利用公款在东郊买私人别墅这一桩就让她“吃不了兜着走”。阿全又与她昔日的“干女儿”过往从密，除了拉她老太太，就是接送安妮塔，心怀叵测的安妮塔早把这一桩桩记录在案。对阿全与安妮塔的暧昧，老太太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安妮塔从阿全那里积累起来的“情报”，足以能把老太太推上审判庭。这些丑事只要一揭开，她“老佛爷”这后半辈子就得把牢底坐穿。可怕，一想到这里，老太太就倒抽冷气，头发根子发麻。这安妮塔可是得罪不得。
老太太毕竟是久经沙场。她左一个“干闺女”、又一个“干闺女”地叫着，一会儿甜，一会儿酸，一会儿声色俱厉，一会儿声泪俱下，从“母女”一场说到对她的栽培重用和关心体贴，几年来始终和和睦睦，有什么大不了的，一定要恩将仇报？一次又一次，整整花了一个半月的时间，总算磨得安妮塔筋疲力尽。她本不是那种无情无义的女人，非得把事情做绝。经过几次讨价还价，老太太以6万元的退职“补偿费”打发走了安妮塔。
安妮塔走了，在此活跃了6年的安妮塔走了。从此，小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又过了不知多少时日，有一天忽然听见一个女士对另一个女士说：“知道吗？——安妮塔去了美国，终于跟了一位洋人——是叫乔治，还是焦尼？反正是美国人……”
“是吗？什么时候走的？”
“不知道，大概是去年刚一辞职吧？不信，你问阿全。”
阿全点了点头，证实了她们说的事实。是他开车送她去机场的。临进安检门时，安妮塔第一次让阿全吻了她。她一边流着泪一边笑着说：“我还真舍不得你和小院里那些男士们呢！等混好了再回来探望吧……”
人们都相信阿全说的是真的。小院里又是一阵沸腾。有个女士说，安妮塔又到大洋彼岸行骗去了。另一个随即反驳说，“还是人家安妮塔有本事，您给咱骗一个试试！”男士们则躲在那棵大树下小声地喳喳，也许，他们此刻都在怀念那个给他们带来无穷快活的安妮塔呢。
不知是谁，摹仿西人的风俗，在安妮塔办公室留下的青花瓷瓶上贴了一行隽秀的小字：“阿门，安妮塔，我们默默为你祈祷……”
（写于2000年9月9日，发表于2001年第1期《婚姻与家庭》杂志。全文请见作者新出版的小说集《没有“廊桥”的年代》12-22页）
（接上期）
对于安妮塔的不务正业、好吃懒做，同事们早有非议。这回可是连账也不记了，整天不是背单词就是“煲”电话，订单在她桌子上一趴就是半个多月。这下可急坏了“老佛爷”。安妮塔本来是她弄来的人，为了抱牢粗腿，安妮塔还认她为“干娘”。“老佛爷”是那种不讲原则、只凭感觉办事的女“班主”，一声甜甜的“干娘”，晕呼呼地，也就认了这个“干闺女”。后来，“老佛爷”常用安妮塔侦察那两个与自己不一心的部主任，看他们背后做没做什么手脚，是否常有不忠于自己的地方。改革改得使某些单位成了一把手个人的“独立王国”，这个小院就是典型的一例。
平素，安妮塔仗着“老佛爷”给撑腰，干活儿时耍尖偷懒，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分东西的时候却抢在最前，先拣大的好的挑。对工作呢，又一点儿不负责任，自己的“屎盆子”也要扣在别人头上。她这人还有的事、没的事都到“老佛爷”那儿“扎针儿”，“老佛爷”就偏听偏信，那两个倒楣的主任就更加要倒楣了。面对安妮塔的所作所为，小院里的男士们是一副宽大为怀的“大丈夫”姿态——好男不与女斗，何况安妮塔是孤儿寡母，怪可怜的，谁让她又生得那么漂亮！女士们则是敢怒不敢言，她们好比贾府里的丫环，今天还不知明朝自己在哪儿呢。
可是，这一回却不同于以往，是好几个主任一齐往上扑。他们威胁“老佛爷”说，一颗驴粪蛋坏了一锅汤，再不收拾公司就会停止运转，大家就得都卷着铺盖回家。这时，也有人背地里在“老佛爷”面前给安妮塔“扎针儿”，说别看她在您面前百般恭维，其实她在小院里最能嘲弄您，您的外号就是她给叫出来的呢。这老太太本来只有初中文化，一辈子靠的是女人少有的那种野心、张狂和心计，一步步爬到了今天这个位置。她最忌讳的就是别人瞅不起她，怎能容忍在下属面前有失尊严？特别她认为是心腹的人。老太太一生气，当即决定扣除安妮塔当月500元的奖金。
谁知安妮塔并不在乎这几个区区小钱，她寄来医生开的证明，索性装起病来了。一个月来，“老佛爷”几次派人到她家打探虚实，结果都扑了空，她根本就不在家里，鬼都不知道她到哪里去了。有人说她找那十八九年前的港商去了，那人如今是港岛的一个巨富，前年老婆出了车祸。也有人说“圈儿”里的人给她介绍了一个马来老头，那人在澳洲有花园别墅……找不到人，就再扣钱，老太太把安妮塔这两个月的工资全都扣了。
女人是个谜。对庸庸众生来说，我们的安妮塔更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渊薮。两个月以后，安妮塔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小院里，她仍然格格格地笑着，显得那么风姿绰约、恬淡高雅。人们关切地问她这些日子到哪里去了？她避而不答，却黯然神伤地说，这次是来和朋友们告别的，“不干了！这个鸟单位有什么干头？”
女伴们都来劝她，说现在下岗的人成方成方地与日俱增，咱们这儿虽说受点压制吧，每月还能挣两千多元，你安妮塔哪儿去找这么个位置呢？安妮塔很“美国式”地耸了耸肩膀，居高临下地说：“我和你们想的不一样——在钱和自由两者之间，我宁肯选择后者。”
安妮塔提出辞职，“老佛爷”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立马就同意了。老太太何乐而不为？她老人家早就想摘除这盏不省油的灯了。然而，她太乐观了。她没想到安妮塔在辞职问题上竟和她展开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从这一天开始，安妮塔一上班就来到“老佛爷”的办公室，进行“秘密”交涉。安妮塔说她离正式退休至少还有15年，现在宽容一下只按10年计，每年再宽容一下，只按1万元工资计，要求老太太“赔偿”10年工龄10万元钱的退职损失费。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老太太气得咬牙切齿、暴跳如雷。安妮塔一看火候到了，就要挟她，说要不就请法院、检察院来裁决。
这下唬得老太太面如窗纸。她万万没有想到，心腹阿全整天拉着她东跑西颠，她对他很难保住秘密，使他掌握了自己不少“空手套白狼”的龌龊事，仅利用公款在东郊买私人别墅这一桩就让她“吃不了兜着走”。阿全又与她昔日的“干女儿”过往从密，除了拉她老太太，就是接送安妮塔，心怀叵测的安妮塔早把这一桩桩记录在案。对阿全与安妮塔的暧昧，老太太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安妮塔从阿全那里积累起来的“情报”，足以能把老太太推上审判庭。这些丑事只要一揭开，她“老佛爷”这后半辈子就得把牢底坐穿。可怕，一想到这里，老太太就倒抽冷气，头发根子发麻。这安妮塔可是得罪不得。
老太太毕竟是久经沙场。她左一个“干闺女”、又一个“干闺女”地叫着，一会儿甜，一会儿酸，一会儿声色俱厉，一会儿声泪俱下，从“母女”一场说到对她的栽培重用和关心体贴，几年来始终和和睦睦，有什么大不了的，一定要恩将仇报？一次又一次，整整花了一个半月的时间，总算磨得安妮塔筋疲力尽。她本不是那种无情无义的女人，非得把事情做绝。经过几次讨价还价，老太太以6万元的退职“补偿费”打发走了安妮塔。
安妮塔走了，在此活跃了6年的安妮塔走了。从此，小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又过了不知多少时日，有一天忽然听见一个女士对另一个女士说：“知道吗？——安妮塔去了美国，终于跟了一位洋人——是叫乔治，还是焦尼？反正是美国人……”
“是吗？什么时候走的？”
“不知道，大概是去年刚一辞职吧？不信，你问阿全。”
阿全点了点头，证实了她们说的事实。是他开车送她去机场的。临进安检门时，安妮塔第一次让阿全吻了她。她一边流着泪一边笑着说：“我还真舍不得你和小院里那些男士们呢！等混好了再回来探望吧……”
人们都相信阿全说的是真的。小院里又是一阵沸腾。有个女士说，安妮塔又到大洋彼岸行骗去了。另一个随即反驳说，“还是人家安妮塔有本事，您给咱骗一个试试！”男士们则躲在那棵大树下小声地喳喳，也许，他们此刻都在怀念那个给他们带来无穷快活的安妮塔呢。
不知是谁，摹仿西人的风俗，在安妮塔办公室留下的青花瓷瓶上贴了一行隽秀的小字：“阿门，安妮塔，我们默默为你祈祷……”
（写于2000年9月9日，发表于2001年第1期《婚姻与家庭》杂志。全文请见作者新出版的小说集《没有“廊桥”的年代》12-2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