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eep the promise! Keep the secret!”
次日一早，他静静站在大堂透过落地玻璃窗，看见晨曦里一切都有着蓝莹莹的光泽。Debbie换上了牛仔短裤、Esprit白色体恤、棕色平底皮凉鞋、双肩背包，拿着团队名单在检查行李，然后所有团员排成了一字长队，这样方便点名吧，Debbie做完了去机场前的最后一遍检查，团员们依次登上大巴。
Debbie朝大堂里用眼光搜寻着，二个人的目光相遇了，他举起了画轴和黑胶唱片，Debbie从背包里拿出了迷你钢琴八音盒，在从新放回包里的时，用眼神和他告别，嘴唇翕动，他读懂了唇语 “Keep the promise! Keep the secret!”
他随即回答道： “I will!”Debbie转身上了大巴车，隔着车玻璃注视着他，二人都知道，这是最后的注视了，就像 《罗马假日》的结尾，公主和记者的互视、告别!
几小时前，二个人还一起喝着 “嘉士伯”、 “健力士”，笑着看《罗马假日》。当所有领养家庭都和他告别好了，Debbie最后一个来到他房间，送他的道别礼物是一幅画《百子图》，他打开画轴后问道： “祝福要有一百个儿子吗？！”
Debbie笑着说，是因为他刚好帮助了一百个孩子去了美国，所以送他百子图，他 “哈哈哈”地笑了，说只帮助过一个男婴去了美国，其他九十九个是女婴，而百子图里全是男孩子啊！Debbie说知道，看着他轻轻地说： “很可惜你没有生在美国！”他笑着回答： “还好你没生在中国！”，二个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彼此的眼光，
Debbie问他想喝啤酒吗？他说下楼去酒店隔壁的超市买“嘉士伯”，Debbie说和他一起去。出了超市，闷热的南国气候迅即让二人汗渍渍了， “很想念苏堤上的凉凉晚风，平湖秋月亭子里看月亮、听鱼跃出水面的声音。”靠在珠江堤墙上的Debbie轻轻对他说。
他看着Debbie一头金发在晚霞余晖里随着江风飘扬，笑着说： “西湖的晚风是凉凉的，因为那是夜深了，也是因为杭州是亚热带气候，而广州是南亚热带气候，这个季节的晚风吹在身上总感觉是热的，何况你一头浓密长头发罩在头上。”
回到酒店的屋顶露天花园，二人面对珠江并肩站在围栏前，一阵阵江风吹来， “这是个忙碌的城市，杭州是个花园城市、很美的城市。”Debbie边喝着 “嘉士伯”边对他征询式地说到，他笑着回答说，杭州是他的第二故乡，每个月至少一个领养团要落地杭州，差不多一半时间在杭州，他也认为杭州是个很美的城市。
“那你收入来自上海，只有一半时间在上海工作，行吗？”他一口喝了半罐 “嘉士伯”，吸了口烟，说以前没有坐班制的、自己排班，后来进了家进出口公司就没那么方便带团了，好在快结束了。Debbie问， “结束”是什么意思，他看着绿色的眼珠朦胧了，笑着说，他是周期蝉，会避开所有天敌的，说完 “哈哈哈”地笑了。
Debbie被他的笑声感染了，绿色朦胧的眼珠瞬间恢复了晶莹透亮，低语道： “Ken,你是质数17，周期蝉的周期就是17。”他笑了： “最好的防御是对自身地调整，没想到心理学硕士的数学也这么好！”Debbie转头注视着他说： “周期蝉是生物问题、也是心理问题、当然包含了数学问题，一切问题都是数学问题！Ken 你的酒魇在左边，和我一样。”说完给了他一个微笑，他看见了Debbie左边的酒魇，也看到了碧绿色的透亮再次朦胧了，他摸出了 “555”，Debbie说： “抽完，我们回房间吧？”他把香烟放回裤袋，点头答应。
出了电梯，Debbie轻声说： “我回房间拿些的东西，你在房间等我。”他回到自己房间，把 “嘉士伯”放进冰箱，打开电视机，Channel V里赵咏华在唱 《最浪漫的事》，站到窗边，看着刚才站着吹江风的屋顶花园已随夜色而朦胧了，耳边响起Debbie的那句 “一切问题都是数学问题！”是啊，影像随时间改变，他笑了，维根斯坦写在书上的这句话，他看了不知所云，听Debbie说，他就悟了，看着窗外，笑了。
Debbie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敞开的门 ，他转过头说： “请进，关上门，我可以抽根烟了。门开着，烟雾吹到走廊上不太好。”Debbie笑着说，先把手里东西放好，然后陪他下楼去抽烟。他一看到Debbie 手上的一打 “健力士”470毫升罐装黑生啤，他最喜欢的啤酒！赶紧伸手接过放进冰箱。Debbie放下了右手的迷你钢琴八音盒，说到： “很喜欢你送我的生日迷你钢琴！” 《罗密欧与朱丽叶》旋律响起，他放弃了去闷热的室外抽烟，从冰箱里取出了一罐Debbie最喜欢的“嘉士伯”打开后递了过去。
“今天下午问地陪，广州有没有像杭州吴山路市场一样的地方，地陪问我想买什么旅游纪念品，回答是和音乐有关的就好，带我去了一条小巷，猜猜看买到了什么？！”Debbie像个孩子似的边对他说，边从裤袋里摸出一只八音盒的机芯，绿色的眼珠晶晶亮地闪着得意眼神。
他静静看着Debbie，说迷你钢琴八音盒是在杭州武陵门百货公司买的，不是在吴山路古玩市场买的，同时把Channel V 频道换成了英文怀旧电影频道，在放 《电话谋杀案》的片尾，Debbie看见了预告字幕，高兴地说： “下部电影是《罗马假日》！”伸出右手，把已经上紧发条的一只八音盒放到他手心里。
“这是你喜欢的 ‘拉拉主题曲’，我们可以一起听！一会儿可以一起看你喜欢的《罗马假日》！”Debbie说完和他一起正对着电视机坐在了地毯上。他松开右手心，八音盒的发条开始工作，《日瓦格医生》的拉拉主题曲音符很清澈地流淌进了心田，他每次都被感动不已！猛灌一口 “嘉士伯”，拿出根短 “555”夹在手上，看着Debbie，他用眼神表示了感谢！
Debbie静静地看着他，说： “Ken, 你可以抽烟的，我不介意。”他把香烟放回了香烟盒，低声说： “没事的，不抽了，每次听见这旋律，过往的情节都历历在目，真的很难相信一个民族连文字都是异族发明的，所谓打败拿破仑不过是大英帝国出钱、自己出力罢了，所谓打到了巴黎，倒不如说是到了巴黎、被巴黎的优雅文化打倒、折服了！电影开始时候，那些所谓俄国贵族、上流人物都是以说法文为荣耀的。俄罗斯文化中的忧郁特质，是源于民族本性吗？那种忧郁很让人难以释怀！”
Debbie拿着 “嘉士伯’，喝了一小口，眼睛却始终看着他，表示期待他继续讲下去。 “地皮被迫出让、家里一下子住进很多陌生人、花园一下子变成菜园......这些真的很悲伤！”他从新开了罐啤酒，深有感触地说。
其实，这些他都亲身经历过，不过他有个智慧的阿奶，把陌生人 “请”到阿奶自己的陪嫁房子里去住了，让他住的房子里没有陌生人、始终有自己的卧室和书房，他常常会想起阿奶。
“Ken,你想抽烟就抽吧，我没事的。”Debbie把他脸上内心想念阿奶的忧伤，当作是强忍烟瘾的难受了，他对Debbie笑着说： “我不抽烟没事的。我倒是想起了芭芭拉史翠珊！”Debbie惊讶地看着他， “芭芭拉史翠珊捐赠了二千万美金给雷根、帮助赢得了竞选，当上了总统，最终雷根总统的星球大战解放了连牛奶面包都短缺的 ‘屁德骡未骑’们，哈哈哈！”
他说完喝了一大口 “嘉士伯”，Debbie说知道芭芭拉史翠珊，但是不知道 “屁德骡未骑”，他哈哈哈地笑着说：”Don't all Russians go by Petrovich? Aren't all Russians named Petrovich?” Debbie听完笑得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开心地喝了一大口啤酒。二人似乎是早已熟识的隔壁邻居在酒吧小酌，熟悉彼此的语境。
八音盒的音符随着发条的完全放松而停止了，Debbie从他手里拿起八音盒从新旋紧了发条，手指松开的那一刹那，音符迅即从小小的钢丝弦上再次响起，Debbie问： “Kenny, 《日瓦格医生》里你最喜欢那个女生？”
他从冰箱里拿出二罐 “嘉士伯”，递了一罐给Debbie，Debbie摇摇头，说： “我们一起喝你喜欢的 ‘健力士’，你最喜欢谁？”他把 “嘉士伯”放回了冰箱，取出了 “健力士”黑生啤，打开一罐递给了Debbie，自己喝了一大口，他喜欢这种醇厚、清凉的口感！
“喜欢佟尼娅，第一次看《日瓦格医生》是十年前，那时我十七岁。看到佟尼娅，就喜欢了：有良好的家教、完备的自身修养和教养、端庄清丽的脸部立体轮廓，知性温润的眼神，笑得那样真诚、涵容、不经意间流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带着一丝清纯的妩媚！从不抱怨的个性、涵容生命中不可预测的变化！或许是俄罗斯女生的典范！”
他说完，Debbie喝了一口 “健力士”笑着说： “十年前，我才十三岁，看不懂这部电影，喜欢看《印第安纳琼斯》。你说喜欢佟尼娅，我以为你喜欢拉拉，拉拉很漂亮，你一直喜欢听 ‘拉拉主题曲’的，不是吗？”
他喝了一大口冰冻的黑生啤，认真地说： “拉拉是带出悲剧的人，佟尼娅是涵容悲剧的人，她们的区别是面对命运，一个是 “顺应”，一个是 “涵容”，二者天差地别！”
他不等Debbie接口，继续说到： “拉拉很美，特别是有你一样的绿色眼睛，但是眼神里满是忧郁，有那个不幸时代的烙印，当然拉拉带出的悲剧是时代给予的。你的眼神是清澈、快乐的，我喜欢简单快乐！涵容！”
Debbie听完，认真问他，是什么学历，他说是小学，二个人都笑了，他认真地说： “如果我在这里接受了中学教育，是讲不出刚才那番话的！”Debbie,使劲点点头，笑着说： “小学生向硕士展示了灵魂间对话的快乐，很开心有这样的谈话！” 二个人举起啤酒罐碰杯，一口干了，相视而笑。
“Kenny，为何喜欢看怀旧的老电影？是怀旧、还是回避当下的现实？”Debbie问完，他就笑了，向Debbie举起啤酒罐示意喝一口，Debbie用眼神问他为何？他说： “你问的都是我内心深处的问题！而我自己都没有如此条理清晰地整理出来过，你真不愧是心理学硕士！”
Debbie用食指缠绕在中指上，他 “哈哈哈”地笑了： “我喜欢这个一切向好的美式手势！Debbie,你是鼓励自己、还是鼓励我？” Debbie笑言：“Both!”
他从新打开一罐 “健力士”黑生啤，他喜欢第一口冰冻啤酒带着清冽、醇厚、恰到好处的苦味进入身体的感觉，他得到一种确定感：他喜欢这种完全确认自己接受、沉醉于某种感觉的肯定感，不是罔顾左右而言它、不是模棱二可地茫然无措！
“Debbie, 看老电影，我得到一种感觉，On the last train back to yesterday!不知道是回避、或者说是逃离当下的现实，还是对往日地追忆？在中国围棋里，有一种下法叫 “跳”，意思是当棋局陷入难缠僵局时，干脆 “脱先” ，不陷于眼前的局面，从新评估整个棋局后，从新布局！我不知道有时陷入难缠局面时，让思绪脱离，让心绪回到老电影里的场景里，迅速让自己心情平稳，是逃避、还是自我调整心态的保护机制？”
他说完，诧异自己说出了从内心紊乱思绪里整理出的这番话，好像是心里另一个人替他说的。他判断是Debbie在帮助他，看见了自我。
Debbie绿色眼珠闪着星光，温情地目光看着他，轻声说： “Kenny,你有自我调节心绪的机能，一种可能是你也读过心理学；另一种可能......,另一种可能是你受过伤害，或许这种伤害，你自己身陷其中许久，而触发了心绪的自我调节机能。”
眼前秀外慧中的硕士，让他内心突然有股暖意，难得有用同样语境对话的人！虽然二个人的种族不同、生活环境不同、甚至在二个世界里，但是确实懂得彼此欣赏！
“斯多葛哲学里描述的人生价值的终极标准，是品格和德性塑造的美德，包括智慧、勇气、正义、节制！听你说自己是周期蝉，我就想到了这句话，也想到了罗马帝国皇帝Marcus Aurelius说的 ‘ 你可以控制自己的思想，无法控制外部事件，意识到这点，你就会找到力量。’中国有句话 ‘上善若水’，是同样的哲学思想吗？”金发碧眼的硕士展示了通晓异国文化的学识深度，Debbie说完手指指指窗外，他看见窗外繁星满天了，Debbie微笑着对他轻轻说： “Kenny,在平湖秋月水榭上看到的月亮好大、好亮啊！”
他点点头，看着电视上播出的公主在罗马特雷维喷泉剪掉了长发，开启了 “叛逆”时光，他笑着轻轻问Debbie: “不需要剪掉长发也可以叛逆的，或者说探索另个世界的模式，对吗？”Debbie看着他，喝了一大口 “健力士”黑生啤，笑着低下了头看自己的膝盖，轻语： “Discovery这个字，改成Immersed in会更贴切。”
他说自己的英文是跟 “好译通”学的，第一次带长程团就是捧着 “好易通”完成的。Debbie抬起头看着他，问： “可以告诉我，喜欢看老电影、听老歌的理由吗？”
他看着绿色眼神里，没有好奇，是关心，喝了一大口黑生啤，从新为八音盒上紧发条，拉拉的旋律里，他的回答是在剖析自己的灵魂深处： “A Stranger to Word! ‘陌语莫语’！在看老电影、听老歌时，有些心绪得到契合、共鸣！是找不到贴切言语来表述的，有些亘古不变的主题，无所谓老，孤寂之人，内心共鸣，就感动了！”
Carl Belew的 “Am I That Easy to Forget”响起，Debbie问他喜欢那个版本吗，他还没回答，Debbie把食指竖着放到嘴唇上，从床头柜上拿起笔和纸，示意两人写下来。二人出示给对方写的都是 “Jim Reeves”！彼此相视而笑，Debbie指指窗外，他看见一轮明月高悬。老派、整洁、温文尔雅的Jim Reeves,大家都喜欢！
Debbie起身走到电视机前，拿起进来就放边上的一张单封套唱片，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张Nostalgic Ballad风格的德文歌《Was ich dir sagen will》。送给你Kenny!”他接过唱片，说： “可惜没有唱机，不然现在就可以边听边喝生啤，酷！”
他起身去冰箱拿啤酒时，Debbie轻轻哼唱起来，他听见旋律后，手停在了冰箱里的啤酒罐上！随即他哼唱起了 Matt Monro英文版的《 The music played》，二人相视都大吃一惊！Debbie问： “Kenny,你知道这首歌？！”他摇摇头，Debbie对他说： “这首歌有三、四个版本，德文、英文、西班牙语，我们各自唱了其中的一种！”
他喝了一大口 “健力士”，静静地看着Debbie , 说： “以后记者想起公主时候，可以在音乐里重逢了！”Debbie绿色眼神朦胧地说 ： “和记者在一起的不是公主，只是个快乐女生，这种快乐不会再有的！答应我......”他点点头。
大巴车开出了酒店大门前，Debbie用唇语对他说了三个字，他点点头，大巴车随即消失在拐角。他叫了的士直奔白云机场，从来没有觉得值机柜台离登机口是那么的远！从来没有觉得这候机大厅如此安静！他奇怪自己在如此吵闹的地方竟然没听见声音！心里一直响着那句“Keep the promise! Keep the secret!”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