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父亲:那些年,我未曾理解他

PingJiangLi (2026-06-20 12:35:40) 评论 (3)
在父亲节之际,谨以此文记录我和父亲之间一些点点滴滴、记忆犹新的往事。其中有些如今看来十分荒唐,却是父亲那一代人真实经历过的生活;也有些看似有趣,回想起来却令人心酸、无奈,成为难以抹去的记忆。

在我的印象中,父亲是一个特别聪明、好学、勤奋、耐心、为人正直的人。小时候,每次遇到他的一些同事和朋友,他们总会对我说:“你爸爸很聪明,很有本事。”每当这个时候,我心里都会生出一丝骄傲,为有这样一位父亲而感到高兴。

吵闹不休的夫妻

父亲和母亲结婚40多年。记忆中,他们总是吵吵闹闹,争吵的事情无非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在吵闹中谁也不让谁。母亲不断唠唠叨叨,父亲则大声回应说“岂有此理”。他们有时候越吵越凶,声音越来越大。小小的房间里,每个角落都能听到他们震耳欲聋的争吵声。我们姐弟们有时也被吵得头晕脑胀,就在旁边突然大喊几声:“别吵了!”有时还真有点用,他们就会停下来,不再继续争吵了。

尽管表面上看,他们并不是那么和谐的一对夫妻,但在母亲心中,父亲一直是她最大的骄傲。母亲也常常给我讲一些有关父亲的故事。

父亲从小失去父母,由叔父抚养长大,只念过初中一年级,16岁到杂货店当学徒,20岁在县供销社参加工作。他的珠算技术很好,擅长核查会计账目,打算盘又快又准。母亲常提起,父亲曾多次代表县财政局到省财政厅查账。每次去,他都能为县里争取回不少资金,也因此受到县领导的重视,不到30岁就成了县财政局的科长,工资达到每月57元。在50年代的小县城,这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收入。

后来,由于60年代初为我们家里的房产问题向上级反映情况,在处理过程中得罪了县领导,虽然部分房产问题得到解决,但也因此失去了科长职务。在此后的20多年工作中,他的工资再也没有调整过。

我们上一代夫妻之间大多比较含蓄,很少有人把心里的爱用言语表达出来。我的父亲也是这样,很少听到他说表扬母亲的话,但在生活中,他对母亲还是非常体谅和关心的。他在去世前几个月,躺在病床上还写了一首诗,送给母亲60岁生日。

(一)成婚近半纪,操劳全靠妻。愿你多福寿,老夫好相依。

(二)生育三姐弟,志气都不差。为民谋幸福,为母增光辉。

(三)(四)暂待以后公布。


父亲写下的这些想法,还没来得及向我们完整讲述,他就匆匆离世了。

我父亲有两个年龄相差不大的堂弟,他们都叫我父亲“哥哥”。听大叔叔说,他们小时候关系很好,经常在一起玩。

有一次,大叔叔和小叔叔兄弟俩在街上玩耍,被别的小孩欺负,于是他们把“哥哥”叫来帮忙。结果对方人多,“哥哥”也被打得鼻青脸肿。

听到这个故事后,我去问父亲是不是真的有这回事。父亲严肃地说:“别听他瞎讲。”后来我又把父亲的话告诉大叔叔。叔叔笑着说:“你爸好面子,不承认。”

荒唐的养生热潮

父亲有个最大的毛病,就是爱吃药,也容易相信一些报刊和媒体上介绍的各种健身方法。

七十年代初期,中国大陆民间兴起了一股“打鸡血”的风气,即把鸡血抽出来再输入人体。父亲也相信这种荒唐的“鸡血补血”说法,于是养了两只大公鸡。每隔一两个星期,他便手里提着一只肥肥的公鸡,到我家附近的中医院去“输鸡血”。有时候我也很好奇,就跟着父亲去看这个稀奇而又恐怖的过程。

只见护士拿出一根又大又粗的针头,从公鸡身上的血管里抽出一大管鸡血。然后父亲把袖子卷得高高的,喘上一口气,伸出手臂,护士再用同一个针头把这些鸡血输进父亲的血管中。

有一次我对父亲说这样不好,父亲回答说:“你们小孩子不懂事。”

这样大概持续了大半年。后来有一天,党报上开始宣传“打鸡血”是不科学的,而且对人体有害。看到这个消息后,父亲也悄悄地停下了这件荒唐的事情。但那么多鸡血已经注入体内,后悔也来不及了。

打鸡血的事情过去以后,民间又兴起了喝红茶菌、补充各种微量营养的热潮。父亲又弄来一个很大的瓷盆缸,开始钻研制作红茶菌的方法。他培养的红茶菌清澈透明,略带一点黄色,像一个漂浮在液体中的大球。看到自己的“作品”,父亲非常得意,每天都要喝上几杯。

这样又持续了一年左右,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后来也就不再做了。

不久,民间又兴起了“吃生鸡蛋最有营养、对身体健康有益”的说法,于是父亲也开始尝试吃生鸡蛋。只见他把一个新鲜鸡蛋敲开,头往后一仰,张开大嘴,不到一秒钟,生鸡蛋就滑进了肚子里。接着他用手擦了擦嘴边的蛋清,朝着在一旁看热闹的我们姐弟笑了笑。

看到父亲吃生鸡蛋的样子,我们感到很惊讶,不知道生鸡蛋怎么能够这样吃下去。不过父亲吃生鸡蛋的次数并不多,不知道是因为味道不好,还是因为鸡蛋太贵。那时候,一个普通工薪阶层一天的工资,也不过只能买五六个鸡蛋而已。

大陆干部队伍的免费公费医疗,也给像我父亲这种爱吃药的人带来了很多方便。那个时候,好像每个普通干部每个月都可以报销一定数量的医药费。

我父亲总是经常去看医生,今天看吴医生,下个星期看王医生。每次去都要开上几副中药。没有病的时候,我和哥哥就把这些中药里党参、黄芪等几味可以食用的药材挑出来,然后拿到药店碾成药粉,再加点蜂蜜,做成一个个所谓的“大补丸”,父母亲每天吃一两粒。

我们姐弟们经常谈起父亲爱吃药、乱吃药的习惯,觉得这可能是他后来患白血病、未能长寿的原因之一。当然这只是我们的猜测。但这件事也让我们兄弟得到一个重要的教训:对吃药要特别小心,尽量避免乱吃药。

文革风暴,改变了父亲的人生

我念小学时,父亲开始教我学珠算。我小时候特别贪玩,加上文革期间社会环境混乱,是一个几乎没有学习风气的年代。我对学习珠算一点兴趣也没有,而且不认真,注意力也不集中。不管父亲怎样教我,我也学不好。珠算里有一道叫“六百六十六”的练习题,就是把1、2、3、4一直加到36,最后的总数等于666。我老是算错。

父亲很有耐心,仍然坐在我旁边手把手地教我。偶尔我也能把“六百六十六”算对一两次,这时父亲会非常高兴地表扬我。后来,他大概也对我那种消极怠工的态度失去了信心,不再管我,我也自然放弃了。

1966年,毛泽东发动了中国历史上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全国开始停工停课闹革命,我们这个小小的县城也变得热闹非凡。每个单位、学校都有大大小小、五花八门的各种红色组织。人人都在参加革命,父亲也是县“财联红色革命卫队”的成员,经常手举大红旗参加各种游行和批斗活动。

父亲写得一手好毛笔字,经常忙着写标语、写大字报。随着运动不断深入,各种“五类分子”和“走资派”被陆续揪了出来,批斗会到处都是。开始时,被批斗的大多是各单位的领导干部;后来,被批斗的人越来越多,范围也越来越广。

不久,父亲也成了被批斗的对象。有一天,他胸前挂着写有“阶级异己分子”“手工业资本家”的大牌子,和许多被批判的人一起游街示众,还从我们家门口经过。从那以后,他失去了人身自由,不准回家,每天没完没了地写检查、写反省,承认自己的各种“错误”。

后来,父亲被送到离县城五六十里地的县“五七干校”劳动改造,一去就是五六年。

几年后的一天,他终于被宣布“解放”回家。可没过多久,又被通知“劝退”,丢掉了工作,只能回到家里,开始和母亲一起经营家里的弹棉花生意。

黄金矿寻师记

我17岁高中刚毕业时,父亲开始为我的生计发愁。他想通过朋友的关系,让我去县黄金矿学习木模工。

那天,父亲给我买了一张去矿区的车票。我独自一人坐上大客车颠颠簸簸行驶了三四个小时,到达目的地时已经是下午了。黄金矿是我们县当时一个非常有名的企业,位于一个十分偏远的山区,有一百多人在那里工作。我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地方,走了二十多分钟,终于找到了矿区那位有名的木模师傅家。

师傅见到我这个突然前来学木模工的年轻人,显得有些意外。我说明来意后,把父亲写的信交给了他。师傅人非常好,留我在他家吃晚饭,然后又带我到矿区走了走,参观了他的车间。

路上正好碰到了一个叫季涛的熟人。他在那里工作很多年了,是我哥哥的小学同学。我还记得他小时候很调皮,有一次把我哥哥的鼻子都打出血了,我和哥哥还跑到他家里去告了一状。后来长大以后,我有时也和他一起打篮球,平时并没有什么交情。不过在远离故乡的地方碰到熟人,就像见到了老朋友一样亲切。

这些年过去,他也变得成熟了许多,非常友善,主动邀请我晚上住在他的宿舍。就这样,我晚上住在他那里,至于他自己跑到什么地方睡觉去了,我一直也不知道。

在金矿待了三四天后,师傅告诉我,单位领导说不能私自收留徒弟。就这样,父亲希望我学习木模工的计划告了一段落,我也算完成了父亲交给我的任务。

第二天早晨,我离开矿区,走到长途汽车站,花了几块钱买了一张回家的车票。坐上回家的汽车时,心情有些复杂。一方面,因为没有找到工作而感到几分失落和惆怅;另一方面,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和高兴。因为说实话,我实在不愿意留在这个远离城市的偏远山区学习木工。

而且,我对当木工徒弟也多少有一点了解。两年前,我的哥哥也曾被父亲安排去拜师学木工。他在农村跟着师傅当了两个月徒弟。哥哥小时候很聪明,但他无法忍受师傅大声呵斥、甚至带有轻视的态度。有一天,他愤然离开,后来去了农场当知识青年去了。

对于17岁的我来说,那时候心里还充满着各种梦想。而眼前这片人烟稀少的偏远山区,却让我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压抑和迷茫。 

闲不住的父亲

父亲真是一个很聪明的人,而且闲不住,非常勤快。弹棉花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体力活,不管春夏秋冬,只要在棉花机上踩上十几分钟,都会累得满头大汗。他开始琢磨改造家里的棉花机,想把原来靠脚踩的棉花机改造成电动的。一个亲戚帮他弄来了一个旧马达,又到木工厂加工了一根圆形木轴,自制了很长的传动皮带等等。对于一个从来没有当过工人的人来说,这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父亲花了几个月时间反复研究、拆装和试验,最后还真把一台脚踩的棉花机改造成了由马达带动的电动棉花机。

有了电动棉花机,父亲又开始琢磨,能不能利用棉花机的动力带动一个风扇。

他找来一些旧铁皮和废旧材料,每天晚上敲敲打打,反复试验。经过一段时间的摸索,还真让他做出了一个简易风扇,并安装在棉花机后面。机器转动时,同时带动风扇一起转动,风力还真不小。不过这个小风扇也经常出毛病,转着转着就不转了。母亲就会告诉父亲,他很快又会把它修好。

我们家刚开始做弹棉花生意的时候,曾经请过两个维修棉花机的师傅到家里修理机器,一来就是三五天,吃住费用都非常高。这时候父亲总是一边仔细观察他们怎样拆装、维修和更换零件,一边打听到什么地方去买齿条等零件。很快,他就掌握了修理技术和技巧。从此以后,我家棉花机器所有的故障,都是由他自己维修处理。

后来母亲见到曾经帮我们修机器的师傅,那位师傅很感慨地说:“真不敢到你们家里修理棉花机,只要来一次,技术就被学走了。”

学白铁匠的梦想

父亲就是这样一个爱动脑筋、不肯闲着的人。后来他听说“白铁匠”(当时民间一种用白铁皮制作水桶、烟筒等器具,并兼做修补的手艺)生意不错,于是又动了去学这门手艺的念头。

他托一个在武汉工作的表弟帮忙打听,看有没有师傅愿意收徒弟。这个表弟平时喜欢说大话、吹牛皮。父亲原本也只是随口提一提,没想到表弟满口答应。过了一段时间,表弟还专门来信说,已经帮他找好了一位很不错的白铁匠师傅,如果想学的话,马上就可以过去。

那年刚过完春节,父亲便带着十几斤家乡的腊肉和其他土特产,坐了几十个小时的长途汽车赶到武汉学徒。没想到父亲还没到武汉,表弟收到信,听说他真的要来,竟赶紧离开武汉躲回老家去了。

幸亏父亲还有另外一个朋友的孩子在武汉工作。父亲当时正好也替家里人捎了一些东西过去,于是便在他们家住了两天。就这样,父亲白跑了一趟武汉。对于当时手头并不宽裕的父亲来说,这一趟来回不仅耗费了许多时间和精力,也花掉了一笔不小的钱。

这件事让父亲非常生气。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不愿意和这个亲戚来往,也再没有提起过学白铁匠的事。

文革结束后,父亲恢复了工作,仍然保持着爱学习、爱钻研的习惯。他还曾在《财政半月刊》《农村财务会计》等刊物上发表过文章。据他说,他研究出了一套独特的珠算乘除运算方法,比当时传统的算法更简单,也更容易掌握。

后来,陈景润研究哥德巴赫猜想的事迹轰动全国,父亲也像许多数学爱好者一样,对这一数学难题产生了浓厚兴趣,并开始钻研其中的数学问题。他曾兴奋地告诉我们,自己想到了一种新的思路,并把几十页的研究手稿拿给我和哥哥看。随后,他又郑重其事地把研究文章寄给了北京的一家数学刊物,希望得到专家的认可。

当然,从未受过系统高等数学训练的父亲,未必真的接近了哥德巴赫猜想的证明。但他身上那种强烈的求知欲和不服输的钻研精神,却始终让我敬佩。

你为我骄傲,我却未曾因你感到自豪

1977年是我父亲一生中最高兴、也最扬眉吐气的一年。那一年,大女儿出嫁,两个儿子又同时考上大学。对于经历了多年磨难、刚刚从人生低谷中走出来的父亲来说,这无疑是一个从未有过的巨大惊喜,也是他一生中最值得欣慰和自豪的时刻。

那两三个月的高考复习阶段,当时没有复印机,所有资料都只能靠手工抄写。父亲到处帮我们寻找社会上流传的政治、语文、数学复习资料。他每天花大量时间抄写复习题,经常工作到深夜,非常辛苦。而且所有资料都要一式三份:一份给我,一份寄给哥哥,另外一份则给一个好友的孩子。

印象最深刻的是填报志愿的那一天。我和两个朋友正准备出门,父亲走过来拉住我说:“我建议你报一个体育专业。你运动成绩好,一定能考上的。”我原本从来没有想过报体育专业,听了父亲的话,觉得很有道理。

正是由于父亲的这个建议,那一年我如愿进入了体育学院。其实以我当年的文化考试成绩,是很难进入其他院校的。我一直非常感谢父亲在那个关键时刻给我的提醒。如果没有他那一句话,我的人生很可能会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中国当代著名歌手李健的《父亲》中写道:“原谅啊,从未给你长大以后的一个拥抱;你为我骄傲,我却未曾因你感到自豪;你如此宽厚,是我永远的惭愧。”

这段歌词所表达的情感,在某种程度上正是我与父亲关系的真实写照。我的父亲对我们非常关爱,从来都是省吃俭用,把最好的东西留给我们。尽管父亲养育了三个孩子,但因为他早逝,他几乎没有享受到常人所说的儿女之福。我们在外地工作以后,他也很少到我们工作的城市,更谈不上经常和我们在一起。在我的印象中,我从来没有对父亲说过一句特别感谢的话,更没有用语言表达过对他的爱。

有两件事情让我印象特别深刻,而且每次想起都会感到惭愧。

有一次,父亲要我和他一起去借一辆板车回家拖东西。我刚高中毕业,长得已经比父亲高很多了。我跟在父亲后面大约一米远的地方,他对我说:“靠近一点。”我没有回应,仍然保持着距离。

这时父亲有点生气了,拉下脸来说:“你不好意思跟我一起走,是吗?”听到这句话,正好刺中了我的心。那几年,我心里对父亲多少有些埋怨,觉得他太普通、太老实,没有能力像一些有本事的家长那样为子女安排工作。我确实不愿意和父亲在大街上并肩走在一起。

还有一次,父亲到长沙看医生,住在我家。我们家有一间小房子,我觉得父亲睡在那里比较安静,不会被孩子影响,于是给他在里面支了一张小床,让他单独睡在那里。没想到父亲并不高兴,不愿意一个人睡在小房间里,于是我又安排他住到客厅较宽敞的地方。

多年以后再想起这件事,我觉得自己当时考虑得太简单了,没有体会到父亲的心情,也没有事先和他商量,尊重他的想法。

几十年过去了,我从南到北,从地球的这一边跑到地球的另一边。回过头来看,年轻时的自己是多么肤浅。对于父母给予我们的关爱,很多时候根本无法理解,甚至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许多事情,都是后来自己成了父亲,甚至当了外公以后,才慢慢明白的。其实人与人之间并没有什么理所当然的,有的只是父母对子女无私的爱与付出。

父亲离开我们已经很多年了,但许多往事依然历历在目。他那种认真、勤奋,甚至有些执拗的性格,也深深影响了我的一生。如今再回想起来,心中更多的是感恩。只是当年有些想说的话始终没有说出口,如今想来,难免成为人生的一点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