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的年龄跟树木的年轮颇有些相似,所不同的是,树木镌刻着的是单纯的岁月,而人留下的,则是生活中喜怒哀乐的故事。温馨的故事就像是过去的黑胶唱片,带着柔和、温厚、饱满、不刺耳的音色,那是栉风沐雨所换来的柔和,是时光打磨岀来的温厚,是岁月沉淀下来的饱满,是洗尽铅华才有的不刺耳。人要往前走,因为我们别无他途;人又要时不时回望来时的路,因为老旧唱片里的"温暖音色",是我们情感的锚点,是来之不易的人生礼物。
经历过一段阴晴不定的日子,悉尼总算迎来了难得的好天气。星期四上午,妻提议我们放下手头工作,下午去一趟"我家后院",妻的提议正合我心意,因为我们很久没去哪儿了。所谓的"我家后院",其实不过是一座小公园。它位于格莱兹维尔(Gladesville)区,因为离当年的居所仅几步之遥,而被我们亲切地唤作"我家后院"


我在澳洲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就在格莱兹维尔区。三十多年前,妻带着女儿来悉尼跟我团聚,我们就在这里安了家,那是一套公寓房子。公寓很漂亮,它坐落在一条非常僻静的小路上。那套房子在三楼,两房一厅,窗户朝东向北,朝北的还有一个小阳台,底层有一间大车库和储藏室。租金每周一百六十澳元。三口之家住上这套房子,这对当时的新移民来说,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
那段日子,我每天一大早就得出门,继续我的专业学习,放学后又要接着打工,以维持家用开销。妻则送女儿到小镇上一所公立小学上学,下午女儿放学,她又得把女儿接回家,中间那点空闲,妻也不能闲着,还得去市中心一所政府专为新移民设立的语言学校学英语。女儿放学后,妻就得准备一家人的晚餐。用完了晚餐,我们忙忙碌碌的一天总算告一段落。通常我们会走向后院,在那里散步,聊天,卸下疲惫,让心归零。
夏天,日照时间长,晚上六、七点钟,"我家后院"依然是日照满园,我们一直要待到暮色朦胧的那一刻,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在后院,妻与我挽臂徐行,女儿则欢快地走在我们身旁。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水一景都披着金,挂着彩。我的心同样也染上了一片金灿灿的喜悦,亲情环绕,内心满足,那份幸福,只有经历过孤独的我,才更懂得珍惜。当我看到她们母女俩在草地上嬉戏玩耍,玩翘翘板,荡秋千,滑滑梯的时候,心里的那份喜悦又多了不少感慨,自己孤身一人,沐雨经霜的日子总算过去了,眼前的一切——妻女的笑声,后院的晚霞——都像是命运另开的一页。不过饭后的那段时光总是那么短暂,不多时,落日渐渐地接近地平线。我们一家三口并排坐在临水的高处,目送着夕阳沉入地平线,我们彼此,都消融在了一片金色的黄昏里。
春天是多雨的季节。有时逢着雨天,恰好我们又休息在家,我便与妻共撑一把雨伞,来到水边码头,在那里徘徊伫立。我特别喜欢那些绵绵细雨的日子,雨丝轻舞,烟雨缭绕,水面和岸边的景物在水雾里若隐若现,远远近近别有一番情趣。我们被这梦幻般的景色迷住,谁都不说话,只是沉浸在一片朦朦胧胧的梦境之中,而那份雨雾笼罩所带来的诗意般的美感,总能唤起我对烟雨江南的怀念——一幅宁静,清幽,迷蒙,如诗如画的水墨画卷。
秋冬两季,万物凋零,原本欣欣向荣的后院,显得格外的幽静凄清,到处是枯枝败叶。一阵大风吹来,扬起无数的树叶沙石,在半空中肆意飞舞,天地顿时成了枝叶碎石角逐的战场,一切都笼罩在苍茫之中。不过这倒是水边赏月的绝佳时节。很多个夜晚,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人世间最大的快乐,莫过于人好月明夜,良辰共此时。水边的夜色,真美!水月相映成趣,水中的栈桥,摇曳的帆船,斑驳的树影,隐栖的禽鸟,哗哗的水声,处处伴着一轮明月,像是专为我们准备的一场明月盛宴。清风徐来,银辉满地,这是月明人圆的幸福一刻,我们沉浸在朦朦胧胧的月色里,也融入进了一片清辉之中。
后来女儿考取了Hornsby精英女子中学,我们也搬离了格莱兹维尔区,在悉尼的北区买了一处精致漂亮的大House,圆了我们的"澳洲梦"。从这以后,我们的生活变得非常忙碌,周末也毫不松懈。这么一来,我们平时很少再去那里,甚至几年才去一次,这次的时间相隔更久。不过,说也奇怪,"我家后院"却常常潜入我的梦里,徘徊不去,蓝蓝的天空,悠悠的白云,皱皱的水波,茵茵的草地,啾啾的鸟鸣,葱葱的树木,寂寂的步道,一幕幕如潮水般地涌动,从梦里来,到梦里去,新梦叠加着旧梦,旧梦续着新梦,彷佛都在提醒我,招引我,寻梦而去。


今天总算是梦想成真,故地重游。我们俩忙完手头上的工作,离开家时,已过正午。当我们步入"我家后院"的时候,迎面而来的是一片浓浓的绿意,绿得叫人顿时神清气爽。我们还是选择我们常走的那条小径。这里的变化还真不少,曾经杂草掩映的小径,已被平整的水泥步道所取代,老旧的游乐设施,也换成了色彩斑斓的新款。林荫间,还添置了不少的长椅,供游人小憇聚餐。临水的堤岸也得到整修和加固。处处新鲜明亮。看得出来,这一带比从前热闹多了,园内也随之添了不少新的气象。
公园静谧秀丽,舒适宜人,阳光从高树间倾泻下来,留下大片斑驳的树影,而这明暗交错的光影,又给林中添了不少清幽之美。一路上,青草如茵,鸟啭莺啼,野鸭成群,处处都唱着生命的欢歌。清幽的小径蜿蜒地延伸至水边,倒V字型的河湾白帆点点,水波微漾,闪耀着耀眼的波光,更让眼前的景致多了点灵动与柔美。
我们在公园里信步遛达一圈,四下无人,好不容易,才远远望见水边码头有两位垂钓客。我们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驻足片刻,然后拣了树荫下的一条长椅,静静坐了下来。下午的阳光很烈,不一会儿便照得人有些头昏眼花,感觉时间过得犹如蜗牛爬行般地缓慢。四下里纹丝不动,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连活蹦乱跳的野鸭,也静静地待在树荫下,似睡非睡。几只白晃晃的帆船在河里轻轻摆动,犹如几个意识模糊的醉汉。水波轻吻着岸边,发出一阵阵疲惫的叹息声。前方十米远的水边码头,两位垂钓者的外套,像两抹醒目的橘红,忽闪忽闪。周围的一切都让我昏昏欲睡。我彷佛又潜回到我过去的梦中。
忽然,树上一根树枝条掉落在我的背上,把我从梦里拉回到现实。我晃了晃脑袋,想让自己清醒点,这时我发现妻一直恬静而优雅地坐在我身边,似乎陶醉在这梦幻般的时光里,我昏昏的内心也随之变得淡定止息,精神也为之一振。于是,我也跟着妻一起看高树,看碧草,看流波,看白云飞鸟,看木桥帆船,看久了,这些景物彷佛蒙上一层淡淡的醉色,我的心也陶陶然起来,不由自主想起了一首脍炙人口的诗句,"云淡轻风近午天,傍花随柳过前川。时人不识余心乐,将谓偷闲学少年。"其实我们并不是闲来无事,心无所依的少年,准确地说我们的"闲"是偷来的,是从繁忙的生活里挤牙膏似地挤岀来的,然后再把这份"闲"融化在了这里,与周遭的景物融为一体,与大自然交汇成趣。在这里坐久了,我渐渐悟出了一点道理,其实人的疲惫与焦虑并不可怕,只要常常亲近自然,知足常乐,就能心安人适。


妻见我又来了精神,便也打开了话匣子,一时间,眼前的清景与过去的旧事,交织成了这个慵懒午后的主旋律。当然回忆也有远近和浓淡之分,我与妻的那些喁喁的对话,总离不开一个固定的中心,那就是我们一家来这里之后,所碰到的点点滴滴。我们回忆起我们结交的第一个朋友。他是一个刚从墨尔本搬来悉尼的南京人,太太和女儿也是刚来澳洲。随着我们之间友谊的加深,两家的关系越来越紧密。有一天,我们两家忽发奇想,于是租了一辆面包车,各自捎上探亲的父母,由北到南,一路丈量了大半个澳洲的土地,那场说走就走的旅行,让我们两家自此结为至交。
还有妻在这里结交的第一个女友。她也是从上海来的,嫁了个当地的珠宝商人,不久生下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他乡遇故知,妻和她在这个风景如画的水边,不知度过多少快乐的时光。记得,一个明媚的周末上午,她们俩又坐在水边闲聊,三个孩子在草地上嬉戏玩耍。忽然,她家女儿说要去海边玩,于是我们又带上南京朋友的闺女,一起开车去了沃森湾(Watsons Bay),在那里度过了十分愉快而又美好的一天。
在这里我们还结识了一对年轻漂亮的西人夫妇,男的叫Andrew,女的叫Julie,他们俩善良温和,乐于助人,对我们也是关怀有加,定期登门辅导妻的英文,还常在后院举办烧烤聚会,从他们身上,妻看到了最初的异国善意,也感受到信仰的微光。


回忆总带着许多的甜蜜,不少的遗憾,淡淡的感伤。过往的新朋友后来都变成了老朋友,老朋友又为了自己的生计,各奔东西,这样我们又结识不少的新朋友。而这些曾经出现在我生命里的人,他们一张张的笑脸,一幕幕的画面,里面的人和事都像是放电影似地出现在我的眼前,而电影里的不同人物,各自有各自的人生,各家有各家的精彩。不过无论精彩与否,人生海海,山山而川,不过尔尔,平淡才是真正的幸福。
寒来暑往几十载,该忘的苦乐,都付笑谈中,唯有那些令人低回的故事,永远铭记于心;也唯有这片后院,还静静地替我们守着旧日的时光。
趁人生的酒杯还未满溢之时,再多加点美味香醇的佳酿,也算不虚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