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属马

barberry (2026-06-19 23:38:22) 评论 (0)

    我的父亲属马,1930年出生的马。今年是他的本命年,如果父亲健在的话,应该已是96岁高龄。父亲离开后,我常在梦中看见一匹马,一匹有着深蓝色毛发、头顶稀疏的老马,眼睛四周点缀着一圈黑色的花纹,远看好像戴了一副黑边眼镜。老马高昂着头颅,仰天长啸,似乎想对我说什么 ……

        我猝然惊醒。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和现实终究有些关联。

        我家人口不多,父亲是独生子,我又是他唯一的女儿,可我却没能在他身边长大。父亲是新中国培养的第一代大学生,物理学家钱伟长的高足,清华大学毕业后留校,后转调北京石油学院当老师。在那儿,遇到了他的学生——我的母亲。又因为“师生恋”, 放弃了北京的优渥工作,随母亲远赴东北大庆支援石油开发,这一干就是一辈子。幼年的我被寄养在上海,和祖父母相依为命,度过了一段颇不寻常的日子。一直等到祖父年老体衰,一病不起,父亲才请假匆匆赶回,在病榻上见了祖父最后一面。

        安葬完祖父,父亲紧锁房门,闭门谢客。一连数日,屋内寂静无声。有一天,寂静突然被一阵高亢的歌声打破。我侧耳细听,是父亲在唱,唱的是岳飞的“满江红”:

        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唱到这儿,父亲戛然而止。我抬起头,看到了一个与平时截然不同的父亲。父亲高昂着头,眼里闪着泪花,双颊涨得通红……

        2026年年初,我从加拿大飞回上海,和家人一起去给祖辈扫墓。那天阳光灿烂,正逢阴冷冬日里一个难得的好天。在苍松翠柏的掩映下,墓园显得既庄重又宁静。祖父母和父亲都葬在这儿,我们祭奠完祖父祖母,就来到父亲墓前,对着父亲的遗像鞠了三个躬。照片上的父亲身穿深蓝色唐装,头发稀少,脸上戴着近视眼镜,嘴角呈现出沉静的微笑。我听见他对我说,“女儿,我想你,你终于回来了!”

        一晃13年过去了!那天,我下班刚回到家,眼睛就被电话机上一闪一闪的红灯刺得生疼。按下录音键,哥哥的声音在屋里回响。“妹,爸走了! 他永远离开了我们!”铛一声,我的脑袋就像被重锤狠命击了一下,眼前一片空白,泪水夺眶而出。我拨回电话。电话那头,哥哥哽噎着说,“

妹妹,爸走得很突然,但很平静。你要早点回来啊,三天后就是春节,新年办丧事不吉利,我们要争取这两天把事办了!”

        放下电话,我立刻上网订购机票,整理行装,准备第二天回沪送父亲最后一程。这才猛然想起,旧护照早已过期,回国需补办护照,再办签证。不巧那天又是星期五,要捱到下周一才能办,这可如何是好?当晚躺在床上,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周一一大早,我就踏着晨光赶到护照办公室。探着颈子在长长的队列中一步一挪,好不容易轮到我。问询后得知,外籍公民回国探亲,除了要有国内亲友的邀请函,还要备齐多种材料,这可不是一时半刻能办好的,何况护照签证拿到手还需要时间。

        于是全家通过越洋电话紧急协商。追悼会肯定是赶不上了,究竟要不要回去?家人各抒己见,就连十几岁的小侄女也参与了讨论。我主张回去,侄女也赞成姑姑回去,可是母亲和哥哥反对,二比二扯平。最后,一家之主母亲发话了,“追悼会你时间上赶不及,再说你还忙于手头工作,我们都可以理解。你的孝心和爱心,我们一定会代你向父亲转达。你就不用回来了!”

        江河迢迢,何处寄哀思?回不去的我,唯有找出历年来父亲寄给我的信,含泪读了一遍又一遍。

这密密麻麻的两地书,横跨了半个地球,从东北到上海,再从中国到加拿大;纵贯了半个世纪,从我幼年记事起,祖父和父亲的通信,到我长大后和父亲的鸿雁传书。特殊的年代造就了特殊的父女关系,享年83岁的父亲和我这个人到中年的女儿,见面的机会竟然屈指可数,这些久经岁月洇染过的笔墨和邮戳是联系我们父女感情的唯一纽带。

        对我来说,成长中缺乏了父母的陪伴,只能用想象来填补父亲的空白,也唯有在想象中,才能感受到父亲深沉的爱。印象中的父亲,有一双比普通男人小一号的白皙的手,他抬起手来,轻轻落在我浓密的发间,摊开的掌心先是静止不动,然后指肚如五只柔软的虫子在我头顶心温柔地边爬边抓。那一年,我已12岁。少女成长初期过份的敏感,已使我享受不了那只陌生大手的柔情似水。他越不回避公开场合表达父爱,我越是羞得满面通红。多年后,在

我自己做了母亲后, 才体会到这一点。父亲为了弥补我情感上的缺失,不惜时机地表达父爱,这是他情到深处的自然流露。

        大学毕业后,我有机会到国外学习和定居。退休后,父亲来加拿大探亲,跟着外孙去了很多地方。这一老一小似有说不完的话,也只有他能理解外孙一些“怪癖”的举动。那一阵子,我儿子迷上了地图,对着那弯弯绕绕的图一看就是半天。母亲说,“这孩子像外公,只知道看书,平时有点木呆呆的!” 父亲却说,“不是呢!那些地图,在他眼里是活的,他能看出行走的人和高耸的楼。”果然,儿子大学毕业后,从事了设计地图的工作。父亲把对我的爱,适时地转移到第三代身上。

        父亲80岁时,脑子已有些糊涂,只记得以前发生的事,记不得近期的事。越洋通话时,他总是絮絮叨叨地问同样的问题,“你在哪儿上班?孩子上中学了吗?”说着说着,他突然嘣出了一句话,“女儿,我对不起你,没能在你小时候多陪陪你抱抱你。可别说我没带过你啊!你出生时的胞衣是我埋的,你的尿布是我洗的,你就是走到天边,也还是我的女儿!”

        我眼睛一热,喉咙发酸,终于理解了梦中反复出现的那个意象:那匹倔犟地高昂着头颅仰天长啸的老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