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宅门里走出来的姥姥

张萍 (2026-06-18 07:29:01) 评论 (0)


姥姥年轻时的旧照。

从大宅门里走出来的姥姥

我的姥姥是满族旗人名门之后。

她自幼在一座占据大半条街的深宅大院里长大。朱漆大门、抄手游廊、楠木门窗,以及满屋的紫檀家具和玉器古玩,构成了她最初的世界。

旗人的日子不仅讲究体面,更注重教养。家中长年设有私塾,不仅男孩,女孩也要识文断字。因此,姥姥自幼便受到《三字经》《论语》《中庸》等古籍的启蒙。

除了读书,姥姥喜欢画花卉。她笔下的花木浓淡有致,颇具灵气。闲暇时,她常坐在庭院中写生,阳光从天际缓缓洒下,照着年轻秀美的姥姥,也照着她笔下的花,牵出满庭清欢。

姥姥还喜欢小楷书法。她的字娟秀洁净,丰润端庄,宛如长空初月。

此外,她爱读章回小说,喜欢刺绣和围棋。

二十多岁时,姥姥嫁给了姥爷。姥爷同样出身满族正白旗世家,祖上官至二品,堪称门当户对。婚后,他们育有两子一女,即大舅、二舅和我的母亲。一家人依旧在大宅院中过着富足安稳的生活。

然而,院墙之外的世界正在发生变化。

民国时期,家道逐渐中落。为了维持生计,姥姥拿出自己的私房钱,购置了数十辆人力车,雇佣车夫,办起了一家三轮车公司。里里外外,全靠她一人支撑。

那时,结核病正在无情地吞噬生命。不幸的是,大舅染上了肺结核。从确诊到离世,仅仅一年时间。家人为他单独腾出一间屋子,白天由佣人照料,夜晚则由姥姥陪伴。尽管那是严重的传染病,姥姥仍始终守在儿子身边,不离不弃。

大舅去世时只有十五岁。

丧子之痛令姥姥大病一场,头发大把脱落。病愈之后,她把悲伤深埋心底,继续撑持这个家。

时代不断变迁,但姥姥和姥爷有一个信念始终未变:一定要让孩子接受高等教育。后来,二舅毕业于清华大学,母亲毕业于辅仁大学。

新中国成立后,私人住宅被收归公有。所幸二舅所在单位分配了一套三居室公寓,姥姥和姥爷便与二舅同住。我出生后,母亲又把我托付给他们照看。

姥姥脱下昔日华丽的旗袍,换上素色大襟便装,操持家务,也照顾着我的一切。

那时,姥爷已是颇有名气的山水画家,但收入远不如从前。为了补贴家用,姥姥见缝插针地绘制手工书签。花色依旧,生活却早已不同。然而,她从未抱怨。

而我,自幼体弱多病,三天两头发烧咳喘,让姥姥操碎了心。她变着花样为我做细软饭菜,哼着京剧哄我入睡。

身体好些的时候,她便教我识字、读书、绘画,也教我品茶。她手极巧,常把旧旗袍为我改成合身的裙子和棉袄,又把我的长发编出各种花样。她牵着我去买菜,为了几分钱与小贩反复讲价,小心地经营着并不宽裕的日子。

“文革”期间,姥姥因半身不遂而长期卧床。但她的精神世界依然丰盈。她守着一台半旧的半导体收音机,反复收听样板戏;读《青春之歌》;也为我辅导语文功课。

如今,姥姥离世已有半个世纪了。

可有时候,我会忽然闻到一缕熟悉的饭菜香,看到一抹斜照窗棂的阳光,听到一段余音绕梁的京剧,心便轻轻一动——原来,姥姥一直都在我身边。

2026年发表于《世界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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