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爲一個黑五類的文革回憶

石貝 (2026-06-03 17:28:51) 评论 (0)

2026年,距離1966年,過去了60年,那一年,中國大陸發生了連中共自己也稱之爲“浩劫”的文化大革命,那一年我與家人生活在北京,我只是一個普通的中學生。不少不明真相的人會以爲我應該也是當年的造反派、紅衛兵,而事實則是,文革爆發之前,我已經被我的家庭出身所累,才13嵗的年紀,便被學校老師和班級幹部屢次教訓“你要和家庭劃清界限”,到了文革運動開始,“黑五類”這一名詞便應運而生,何爲“黑五類”?地主、富農、反革命、壞分子、右派是也,簡稱地富反坏右。

我家從中共建政以來,便成爲不受信任之列,父親雖然只是一名醫生,卻于1957年被打成極右派,之後便被逐出北京,離開北京的家,到河北塞外鄉下接受改造;其實,早在1953年中共的“三反運動”中,父親已經被誣告為貪污分子,後來即使明知搞錯,醫院領導也令父親降薪降級,然後更指責父親對運動的態度不夠端正,云云。1966年的文革,再次將父親停職、批鬥。(詳細内容可參考本人拙著【一片冰心在玉壺】)

除了父親的這些“罪狀”,因父母均為廣東人,父親的出生地就在香港,所以,我們有太多的親戚遍及香港及美國,這就是所謂“海外關係”,如今這四個字似乎已經無傷大雅,但半個世紀前,海外關係即意味著與海外不僅有聯係,還被深度懷疑是特務或間諜。

也因此我的家庭出身,在當年是我恥辱的來源,除了幼年不懂事,一旦懵懂世間之事,立刻在學校及在同齡人中間被邊緣化,文革爆發之前,本人已被掃入黑五類子女,文革之後更是幹部、軍人子女(紅五類)的天下,他們理所當然地衝在毛澤東發動的無產階級革命的最前沿,組織紅衛兵的是他們,到天安門前接受毛澤東揮手致意的是他們,到處造反、抄家、破四舊的是他們,免費去全國串聯的是他們,在各大專院校及中學打倒校長,實行暴力武鬥的,也是他們。

像我這樣的黑五類出身的,就如同印度低種姓階層那樣,受人排擠、歧視。當然我也見過出身黑五類家庭的同學,爲了擺脫那種窘況,竭力批判自己的家庭,更有帶紅衛兵去抄自己的家,主動向紅五類靠攏,取悅他們。可是,我做不到,能做到的只是保持沉默,盡量讓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就在那時,我接觸到一些校外朋友,他們也都是黑五類子女,大家有心心相印的感覺,其中一人的父母曾經營書店,家裏有很多書,但被查封,這能難倒我們這些渴求讀書的年輕人嗎?於是我們想方設法將一本本書“偷”出來,然後就在我們那個小圈子裏面傳閲,每本書(不論厚薄)在每個人手中24小時,届時便須傳遞到另個人手中,大家都自覺並默默遵守這個傳閲規則,更重要的是,大家都嚴守這一秘密,否則,若被紅衛兵知道,不僅書沒得看,我們這些黑五類子女必將會遭受嚴厲打擊。

説實在的,我至今都非常感激那一段處於“地下閲讀”的時光,如果我不是被排擠、歧視,我不會認識校外那些與我同樣境遇的黑五類同儕,也不會因緣際會讀到大量的中外書籍。那是1967-1968年,文革正進行的如火如荼,而我卻從那些書籍當中,悄無聲息地汲取知識的營養,令我從那混沌的社會中懂得何爲人的基本權利,人的尊嚴,以及人性的善與惡,從另個層面而言,當年的本人在那些西方名著的影響下,不自覺地進行了反洗腦。這也是後來上山下鄉運動轟轟烈烈地展開之時,雖然對我這黑五類而言,抗拒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但,畢竟我還是想方設法逃過了,避開了將自己的生命浪費在毫無意義的苦役上。

七十年代以後,全國的大學處於停頓狀態,而我自己則開始了我的“大學”,主修英文及鋼琴,每周一次到老師家上課。當時我被分配在北京一所小工廠上班,那不過是我的副業,主業則是學英文及練琴,當然閲讀書籍始終是我不變的生活狀態。如此這般,我這個黑五類就這樣在嚴酷的文革中,走了我自己的路。稍後,我還向美國一些大學投遞入學申請,準備學習護士專業,也曾收到兩閒Colleges的財政資助及入學准許,只因當時母親在香港突然中風,令我不得不改變計劃,于1980年走出國門。

文革如何發生,及如何避免這種社會動亂,並不想在此文中探討,對於無法逆轉社會變更的我們而言,保持獨立思考能力才是一切中最重要的,那也是避免受騙、免上賊船的唯一法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