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烟记事(492) 梁波罗

烟斗狼 (2026-06-15 05:02:29) 评论 (3)

【1973年是我又红又专的一年。我在子校混得风生水起,到了年底被评为“厂先进工作者”。没想到这却引来周围一些老陕的嫉妒。“老陕”这个词,在不同语境下有不同的定义。对外省人而言,所有陕西人都是“老陕”。但在西安人眼中,省城之外的陕西人才叫“老陕”,自己则不是。“老陕”有“老土”的感觉,西安人认为自己见多识广,故而不愿意戴这个帽子。倘按第二种定义,前进厂子校中,外省人、西安人和老陕大约各占三分之一。

老陕乡党情结浓厚,因此最抱团。这些人基本上没有离开过本省,农民意识重,眼界狭隘。而我生于长于开风气之先的江浙地区,十几岁就开始走南闯北,因此脾性和老陕不相投。当然这是总体而言,具体到个人则又另当别论。有些老陕跟我也谈得来,熟悉以后,我更不把他们当老陕。从老陕这边来说,他们也在进步,几年商品粮吃下来,自己都觉得已经是西安人,就不愿意跟新来的老陕混成一堆了。

老陕的“土”和“抠”是可以装一箩筐的。那时流行28加重自行车,买一辆得搭进去好几个月工资,老陕因此备加爱惜,都会用一块红布把尾灯扎上。起先我感到不解,还问过其中一位。他压根不知道这灯起反光作用,以为只是装饰品,扎块红绸子既有保护功效,又显得更加喜兴。别的老陕未必不知道反光原理,但也都把灯扎上——真的,我通过尾灯扎红布这件事,来判定车主是老陕,从来就没错过。

有个新来的地理老师叫余昌贵,因为是单身,平时就住在校传达室旁边的一间小屋里。半年以后,他搬往福利区的青工宿舍楼。传达室老王负责收房,交待他:只能搬走自己的行李,公家的东西都得留下,以后还有人要用。于是他当着老王的面,把墙上挂日历牌的钉子拔下,用一根火柴梗取而代之,振振有词道:“日历牌是从公家领的,但钉子是我自己的!”

老陕在子校占三分之一,在厂里则能占到六七成。每逢周末,厂门口就能看见一道景观:家住郊县的职工每人骑辆自行车,后架上驮着用1个半麻袋缝制的长袋,里面装着刨花碎木,回去当燃料用。这是允许带的,但经常会包藏成型木料和钢板铁条。查出后无非批评教育一番,很少有给处分的,因为都是工人农民,没法上纲上线。再说门卫也不可能一一盘查,那到半夜也查不完。所以前进厂的物资不断投递到郊县农村,为巩固工农联盟做了不少贡献。

那一年我在子校过于出风头,引起语文教研组一位叫李东习的老陕不满。他和我都是高一班主任,当初校长分配工作的时候,他抢先挑了一班,我就要了二班。二班调皮学生多,不好带,但是经过我的调教,很快上了道,搞活动搞比赛处处压一班一头,到最后连学习成绩都超过了一班。李东习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老板着脸跟学生说话,所以学生不喜欢他。他的语文课讲得枯燥乏味,套话连篇,没有一点新意。我听过一回,压根瞧不上他的水平。我不能说他不认真不努力,但他真的没有什么主意。当老师要对学生的反应非常敏感,及时调整教学和工作方法,但他好像是装在套子里的人,有一种麻木不仁的我行我素。

等我的班拿到“红旗班”称号,一班家长对李东习的意见就包不住了。有几个专门跑去找校长,要求把自己的孩子转到二班。闹来闹去,李东习对我渐生恨意。我把刻印好的《语文教改专刊》给教研组的每位同事送了一份,李东习看完后,对其中一篇心得提出非议。这是一位叫谭娟的女生写的,她家里有不少小说,刚开学时向我询问:这学期该看哪本小说?我了解她的水平后,说可以看《青春之歌》,因为是女作家写的,文笔细腻。她看了以后觉得收获很大,尤其在心理描写方面,现在写作文比以前有真情实感多了。这篇心得是符合实际的。

李东习并没有说我的教改方法有什么问题,却说《青春之歌》有问题,是一棵大毒草,我不应该推荐给学生。为了印证自己的观点,他从办公桌斗里掏出一卷北京寄来的红卫兵小报,其中有一张炮轰《青春之歌》散发资产阶级毒素,说林道静和余永泽是一个茅屎坑里的蛆,只不过林道静最后选择了投机革命。她如果今天还混在革命阵营里,就是要揪出来的走资派,因为“她身上每个毛孔都流着资产阶级的脓”。

我对文艺界的动态一向很关注,知道《青春之歌》从出版之日起就争议不断,但中央还是肯定这本书的,于是跟李东习争辩:“你要想了解对《青春之歌》的权威评论,不能看红卫兵小报,而要看两报一刊,再加《文汇报》。因为这部书地位很高,假如上面要否定它,必须在最重要的报刊上发表批判文章。这样一篇文章出来后,马上会有一连串的文章跟风,那将是文艺界的一件大事,我不会不知道的。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生这件事,所以不能随便说《青春之歌》是大毒草。”

接下来,我便谈起《青春之歌》的文学技法,说明它对提高学生写作水平是有帮助的。李东习本来就挺木讷,而且更关键的是——我发现他就没看过《青春之歌》,所以只能由着我说,根本插不进嘴。教研室的其他几位都饶有兴致地听我讲解,只有李东习坐在那里默默地抽烟。末了,老陕拿出防身绝技来,恨恨地说了一句:“反正我觉得这本书有思想问题!”表示我并没有取胜。

老陕是很记仇的。此事完了以后,李东习就在他们的小圈子里散布流言,说我这个人政治上有问题,向学生灌输资产阶级名利思想,“红旗班”就是这样拿到手的。那时有个电影叫《小足球队》,梁波罗在里面给一群小学生当足球教练,用名利思想腐蚀他们,几个老陕就给我起了个外号叫“梁波罗”。有一次教研组的吴文莉搞来一只菠萝,切开来大家分着吃。南方水果在这里不多见,所以我也尝了一块。吴文莉递给李东习时,他却摆摆手:“吃不了,这菠萝太凉。”众人大笑,唯独我蒙在鼓里。我知道李东习胃不好,平时老吃香砂养胃丸,可现在是夏天,菠萝也不是冰镇的,何凉之有?正想发问,但觉大家笑得有些古怪,就没有作声。事后打听了一下,敢情正是冲着我来的,不免心里有气,可又无从发作。等厂里再放这部电影时,我留意了梁波罗的表情,竟和自己有几分相像,说的好听点叫“倜傥”,说的难听点叫“轻佻”。这种江南文人的作派确实会让老陕生厌,所以我也是咎由自取。】

2026-3-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