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有愚公移山，当代西方也出了一位愚公，叫 Ronald Read （罗纳多 瑞德）。瑞德1921年出生在美国东北乡下，是家里的第一个高中毕业生。二战复员后，瑞德回到佛蒙特老家，先在加油站修车，后又在百货公司做保洁直到退休。瑞德一辈子挣的都是低薪，然而 2014 年 92 岁高龄去世时，留下了令人震惊的价值八百多万美金的股票资产！

这是一个普通人的财富积累故事。这是一个愚公 “积” 山的励志故事。

 摩根 豪斯 Morgan Housel 写的财富哲学书《金钱心理学》(The Psychology of Money)，用了瑞德的故事开场，因为瑞德的经历完全遵守了财富积累的几条黄金原则。

时间就是金钱。豪斯说，“投资成功的重要原则是拉长时间轴（长线胜短线）。 (“increase your time horizon”.) 股神巴菲特 95%的财富是通过复利的指数级增长在他 65 岁以后实现的。亡羊补牢未为晚也，所以理财人爱说的一句话是，“第一个黄金投资窗口是在十年前，第二个就是今天”。(The best time to plant a tree was 30 years ago.  The second best time is now. ) 

治大国若烹小鲜，不朝令夕改，百姓才能安居乐业，国家才能长治久安。复利也是同理。查理 芒格的话被理财专家奉为圭臬，“复利的第一定律是别动它 —— 不到万不得已别动它。”“The first rule of compounding is to never interrupt it unnecessarily.”  当年股神巴菲特刚起家时，除了查理 芒格，还有一个好搭档叫里克 盖林 (Rick Guerin)。盖林在 1973-74年的熊市里大滑铁卢，为了缴保证金 (margin call)，他不得不被把名下的股票 (Berkshire) 以每股不到 $40 的低价卖给巴菲特。经此一役，里克隐退江湖。原来的三巨头，只剩绝代双骄名留青史。巴菲特后来回忆说盖林聪明，但是急于求成。(“Rick was just as smart as us, but he was in a hurry.”) 欲速则不达。

财富是是隐形的 (Wealth is what you don’t see)，而不是亮闪闪的豪宅名车。瑞德 38 岁时花了 $12,000 置业。一栋只有两间卧室的小房子，一直住到老。据说，瑞德旧大衣上的破洞用别针连起照穿不误；唯一爱好是劈木柴。他的巨额遗产小半留给继子，大半捐给了当地的医院和图书馆。

虚荣 (ego) 跟财富是跷跷板关系，东升则西降，此消则彼长。豪斯说得好，”储蓄就是你的虚荣心和收入之间的差距。”Saving money is the gap between your ego and your income.  大起大落的金融家理查德 福斯康 (Richard Fuscone)，不过是被欲望驱赶到马不停蹄直到破产的无数个富豪之一。哈佛毕业的福斯康是真正的金融才俊—— 哪像香港，但凡是个公司白领，只要娶个女明星，八卦小报就凑热闹赠一顶 “金融才俊” 高帽。福斯康 40多岁从美林证券退休，在康乃狄克州买下了一座庄园大兴土木。豪宅占地 18, 000 平方英尺，有十一个浴室，两个电梯，两个游泳池，七个车库，每月维护费高达 $ 90,000。宾客回忆里的庄园，俨然《了不起的盖茨比》里的长岛豪宅。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2008年金融海啸的大浪卷走了一切：福斯康宣告破产，庄园被低价法拍。

瑞德和福斯康，是龟兔赛跑的龟和兔。

福斯康远远跑在瑞德前面，已经实现财富自由，却翻车落马收场。为什么？他有创造财富的能力和才干，却缺少守住财富的自律和毅力。马上得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豪斯认为，创业和守业需要的技能不同，甚至可以说是相反。创业需要积极乐观，敢于冒险。守业则需要心怀敬畏，保持简朴，并提醒自己不会次次走运。

知足者常乐。作家约塞夫 海勒有次参加一个亿万富翁筹办的晚宴，被朋友告知晚宴主人一天赚的就比他的小说《第22条军规》所有稿酬加起来还要多。海勒淡淡回应：“哦，但那又怎样？我知足，而他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什么是 “足够”。” 

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

贪婪。美籍印度裔商业高管拉贾特 古普塔 (Rajat Gupta) 曾任麦肯锡公司 (McKinsey & Company) 全球总裁，并任高盛和宝洁等公司董事。2008年，他的个人财富已经达到了惊人的一亿美金，但他想要更多，迫切跻身十亿富翁圈子。2012年，他向对冲基金经理拉杰 拉贾拉特南 (Raj Rajaratnam) 泄露商业机密，包括巴菲特注资 50 亿美金高盛救市的内幕，前后赚取了约一千七百多万美金。东窗事发，两人都锒铛入狱。2016年拉贾特刑满出狱，却仍然死鸭子嘴硬：他哀叹毁掉的名声，而不是害自己入狱的贪念！

自由。豪斯认为，体验财富的最高一级是自由：随心所欲，随时随地。我认为还要再加一句，财富自由是既有做的自由，也有不做的自由。财富自由意味着可以不为五斗米折腰，不用朝九晚五，不用看人脸色，不想见的人可以不见，不想说的话也可以不说。

1948年，国民党败退台湾时，胡适幼子胡思杜决定留在大陆。之后，中国发起 “批胡运动”，胡思杜公开发表文章批判父亲。有记者专门为此事采访胡适。胡适难过地说：“我以为他只是没有说话的自由，没想到他现在连沉默的自由也失去了。” 1957年反右运动中，胡思杜被划为右派分子后自缢身亡，年仅 36 岁。（不知为什么想起这个。虽然风马不相及，但还是写在这里。）

幸福。什么是幸福？跟 50 年代相比，当代美国的家庭收入和物质财富都翻倍增长，然而美国人的幸福指数却是逐日递减。豪斯认为这是体力劳动向脑力劳动转化导致的结果。一百多年前，工作大部分是纯体力劳动如农业或手工业，工人或农民无法把生产资料如厂房或农田带回家，因此工作和生活的边界被上下班清楚分割。现代社会大部分的工种属于脑力或半脑力劳动，可以轻易居家或远程办公，也因此工作和生活混杂一处，纠缠不清。没有了边界感，就会产生失控感。失控是幸福杀手。一个无法掌控自己时间的人，是不可能感到幸福的。豪斯说，如果一个人被时间牵着鼻子走，那最喜欢做的事也会心生倦怠。(Doing something you love on a schedule you can’t control can feel the same as doing something you hate.) 

心理学上有一个词叫 “心理阻抗” (reactance). 同样是做一件事，自愿和被迫的心理体验是天上地下。平时被闹钟叫醒上班和周末选择早起享受独处，是无奈和雀跃的差别，虽然同样是六点半起床。

那么，怎样获得对时间的掌控呢？金钱。小到家务外包的几个小时，大到间隔年 (gap year) 休整，换来的都是对时间的重新把握 —— 自由。自由不保证幸福，但不自由一定导致痛苦 —— 参照监狱犯人。

愚公愚吗？不见得。拿破仑说过，“天才，就是当身边所有人都失去理智时，还能坚持日常不变的人。” (“A genius is the man who can do the average thing when everyone else around him is losing his mind.”) 古希腊神话里的西西弗斯是另一位愚公，巨石推上山再滚下来，周而复始，永不得歇。但加缪说，我们必须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也许，外人眼里的单调重复和乏味，在西西弗斯却是一种可以控制，可以预判，不会轻易改变的掌控感 —— 幸福。同理，跑马拉松的不都是天才，但他们都是超人。而且，我们必须相信他们都是幸福的，至少他们在跑的时候觉得幸福。

《金钱心理学》我前后读了两遍。第一次读，好像追剧似的两天就追完了，书里一个接一个的逸闻典故让人欲罢不能。再读是为了写书评，细嚼慢咽，但不敢说读透了。可能会读第三遍。我认为作者摩根 豪斯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微言大义，迂回推理，再精细的道理也能娓娓道来 —— 读聪明人认真思考后写下的文字真是一种享受。

发现标题起得像某报纸社论，但不想改了。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