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談張大千的三件小事
王亚法 (2026-06-18 01:38:28) 评论 (0)——王亞法
成功之人必有成功之處,而且是多方面的,此言不虛。張大千是現代畫壇巨擘,其成就不容冗述,而他的廚藝也十分了得。林語堂也算是位饕餮客了,他回憶平生吃的最好一頓美食,是在張大千家裡,可惜沒見到那次大千請林語堂吃飯寫的菜單,不知吃的什麼珍饈,敲鍵至此,區區只能自作臆想,自抹饞涎了;若說張大千為人,其情商更是勝人一籌,筆者將老輩說過的兩件小事,以及經歷的一件小事,一一記來。
第一件:本世紀初,我坐火車從義烏回上海,對面坐著一對老夫婦,倆人穿著不俗,氣度不凡,男的煙不離手,女的殷勤侍候,男的伸出手指,女的遞上香煙,男的接過,女的點起打火機,火焰熊熊,點燃煙頭,男的放下煙蒂,女的遞上煙缸,放罷煙缸,捧上泡好的龍井??動作連貫緊湊,令人咋舌,這樣的融洽,是我平生第一次所見,經久難忘。
一經交談,知道他就是大名鼎鼎的畫家周懷民先生,又是我無錫老鄉,於是話語投緣,一下就把話題扯到張大千身上。他說一九四八年寒冬,在北京辦畫展,想籌辦過年的錢,誰知開張了幾天,一張畫也沒有賣出,展廳冷清,十分淒涼。正在發愁,好友胡爽盫來找他。胡爽盫是大風堂的早年弟子,他來對我說,昨天下午去大千老師處,老師問他,聽說周懷民在開畫展,快過年了,畫賣得怎樣?我說情況不佳,一張也沒賣出去。老師說你明天陪他帶幾張畫過來。聽他說完,我就拿了幾張自以為得意的作品,跟他去張大千那裏。大千見我,非常客氣,問了我一些情況,挑了一張畫賣下,還為其他的幾張畫作了修改,題了長跋,結果他題跋的幾張畫都賣掉了,使我輕鬆地過了年。周老回憶此事時,臉上充滿感激之情。
第二件:一九九六年初夏,我和中表张之先去拜訪啟功,他是張大千三哥張麗誠的嫡孫。老人家聽說是張大千的後人來看他,十分熱情,從冰箱裡拿出啤酒罐來招待我們。之先是攝影家,他指著啟老書櫥上“謝絕攝影”的禁示牌問:“啟老,我能拍照嗎?”老人家圓臉上泛起兩朵小酒窩,笑瞇瞇回答:“可以可以,你們是自己人,隨便拍,隨便拍……”不一會正巧文物出版社的兩位編輯送來《韓熙載夜宴圖》的印影手卷,請他審定。老人家自畫案前坐定,我們四人站在後面,聽他講解。老人回過頭,見我倆站著,便招呼道:“您倆也坐下,一起看,一起看。”
我說:“您老人家是前輩,您坐著,我們是晚輩站著好。”
老人家聽罷,忽地站起來說:“您倆站著,我也站著看。”
我嚇了一跳,趕緊扶老人家坐下,說:“好好,恭敬不如從命,謝謝老人家賜座。”拉過旁邊的凳子坐下。這時他才舒了口氣回頭對我說:“我年輕時常去聽麗館大千處看畫,大千也是叫我坐著看的,你們是大千的晚輩,我請你們坐,這是我還大千先生當年的一份禮……” 這時我心頭一熱,老一輩的儒家精神真了不起,當年一件如芥小事,也謹記不忘,知恩圖報。同時也感恩,大千先輩當年的一個小舉止,會給後輩帶來餘澤,讓我也沾了光。
第三件:李顺華的父親是古董商盧芹齋的生意伙伴,易幟前全家浮槎美國,那時他年輕,父親擔心他身居海外,怕斷了繼承中國傳統文化的餘脈,對他說,海外華人中,只有張伯伯家,還保留著完整的中國禮儀,於是把他送往巴西八德園,寄養在張大千門下,打雜學畫,隨後又跟去美國,追隨多年。他告訴我,有一次一位旅美中國青年畫家,在卡米爾畫廊開畫展。只要有中國畫家開畫展,張大千必到捧場。那天他帶我去參觀,把同來的名家朋友介紹給我,臨走時還買了一張畫,對我說,朋友開畫展一定要捧場。回家的路上,他把那張畫送給我,要我回家好好研究,品味這張畫的好處,抽空跟我來聊聊??
李顺華先生旅居美國紐約長島,前幾年每逢金秋,必欲與夫人蔣雪梅回上海,吃大閘蟹聽評彈,找我等年輕人聚餐,沒多久夫人仙逝。後來他回來由一位年齡相仿的姓錢發小陪同,沒幾年錢先生也棄他而去,到了二〇二五年十月,他抗不住也走了……
蒼狗白雲,歲月無情,三件軼事中提及的三位前輩:周懷民、啟功、李順華都不在了,只有寫故事的第四位還賴老年癡呆的邊緣,講沒人聽的故事。
唉……這個世界雖不完美,但能賴多少時間,還是賴著吧!
丙午端午前一日於食薇齋北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