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卡洛尼班的探访之旅 (2)

杨美洲 (2026-05-31 23:44:18) 评论 (0)

斯卡:

我高二那年决定退学去踢职业,差两个月满17岁,作为租借队员,离开家乡去拉普拉塔市“大学生”俱乐部。父亲支持了我,但母亲有些惋惜只差一年就拿到的高中毕业证。

老范叹道:这对孩子而言是个问题,年纪轻轻就要做这种决断,我想咱国内的孩子一般都很难为踢球放弃学习。

我安慰母亲说,现在真的没法做到学业和足球两者兼顾,但我不会放弃学习。我最终没有对她食言。

我职业生涯主要在西班牙拉克鲁纳,退役是从意大利亚特兰大。我转到那里时就是队里岁数最大的球员。那段时间,我时常会在赛场上给伙伴们一些提示或建议,还是有效果的,他们都戏称我是“场上助理教练”,而教练们也认可了我的做法,因为比赛开始后教练只能在场边向偶尔跑近的球员递话,要么就只能等中场休息。我在场上能看出点门道给队友们指出来,他们觉得不错。

在意大利踢球时,我申请上了欧足联(UEFA) 教练学院,陆续学习了几门课。退役前,我正式申请了由FIFA资助的西班牙职业教练学院,我刚好符合他们的入学条件——退役国家队成员,并且在西甲服役8年以上。我在那里学习了两年整,通过逐级考试,拿到了甲A教练证书。当年和我一同毕业的人里还有雷东多、萨维奥拉等几个阿根廷老乡。

卡教授介绍说,这几位都是90年代的足坛名宿,现在的年轻人不一定知道他们。

当然,毕业不等于有工作。

我从意大利搬到西班牙马约卡岛,我太太的老家,一起照顾年幼的孩子。早晨六点半,我起床给孩子们准备早餐,然后送他们去幼儿园、学校,下午两点多接大儿子放学,送他去练球,再去接小儿子。我的岳父母在当地有个经营办公用品的商店,我也曾去店里看看能否帮点忙,由于我对那些打印机复印机一窍不通,顾客来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热情招呼然后去叫我丈母娘……。

虽然事先计划着先放松休息一段时间,但我心里能体会到无所事事的危机感。我那时每天还保持着提早吃晚饭和早睡的习惯,就好像第二天还有早训似的。我知道自己不会没事情做,说到底可以再回老家经营麦田和玉米,但是我不想中断和足球的联系,真的一点也不想脱离足球。

当球员时你也有假期,但是一两个月的休息后,又会紧张地投入赛事,十几年下来,你的身体已经有这种物理记忆。在马约卡呆了两个月后,我真的闲不住了。我和以前的队友联系,给老朋友们打电话聊天……,有些不知所措。后来在太太的鼓励下,我决定开始自行车运动,经常一骑四五个小时,小街,郊外,市中心,停下喝杯咖啡,山路,海滨……,一路骑行,一是为了保持良好的体能,二是可以一路思考自己的问题,化解一下心事。

通过西甲教练考试的人员在正式获得证书之前,必须完成一年的实习,可以作职业队的教练或助理,也可以在任何类别的业余队作主教练,而马约卡的一个足球学校正好需要夏令营义务教练,我就带着简历去了。每天早晨八点半到下午两点,在岛上最热的季节,我不亦乐乎地干了一个月。接下来,我去离我家不远的一个小学生的足球俱乐部,自我推荐做了他们的教练。我兴致勃勃地准备把战术意图传授给一帮七八岁的孩子们,幻想引导他们搞些配合,结果发现他们太小,还在随意玩球的年纪,根本不在乎。我意识到我其实能教的不错,也许可以去教大一点的孩子。天遂人愿,半年后,马约卡市的U17队就来邀我去作他们的教练。我干得非常高兴。我一心就想着绝不要离开足球运动。

老范问斯卡:那么当初你决定在马约卡退休,并没有到其他地方发展的打算是吗?没有别的“抱负”吗?

         -- 当初的确没想那么多,带任何的队,小孩子、大孩子,都让我感觉是非常有意义的工作,因为你有具体的人要帮助,安排具体的训练,面对每一场比赛,要不停地动脑子,帮助你的球员们进步。闲暇时间里我依旧去长时间骑行,一面运动一面思考球队的问题,面临的比赛……。后来养成习惯了,一路下来就能专注思考几个小时。那段时间感觉也挺惬意,而且带了当地的U17后就正式拿到教练证了。

卡教授查看过相关资料,说斯卡这个教练证的含金量挺高的。欧足联的教练证书,由高到低分为甲A -A -B -C 四等。C级给草根教练,不要求职业背景,课时短,两个月就可以拿下,有些当父亲的因为家里孩子喜欢踢球,也来学习考C证,只为了能更专精地陪伴孩子。而“甲A”证书则是很多职业球员的目标,它的课程设置繁复,拥有像温格、富恩特这样的“国师” 级别的师资,入学门槛也高——申请者要先拿下A级证书不说,还必须有特定的职业背景,理论课实践课都有考试,一次通过率低。不少甲级俱乐部的球员退役后会选择先在某个教练组实践一段时间,积攒些经验再去申请甲A学习。

甲A教练资格课程有四类—— 1. 专业教练职责与素养、2. 球员与球队的培养、3. 训练环境,4. 比赛;当中涉及战略战术,领导指挥,教学和训练安排,教练团队构建和跨学科人员协作,赛事准备,球员和球队的培养与管理,球队与高层以及社会、媒体的关系,俱乐部政策和预算运作等,没有常年职业经验的人估计很难应对。比如,光是“球员与球队”这一类别里的“球员培养”一课,就包括了解个体球员,身体条件发展,心理素质培养,社会性培养四个方面,学员要完成下列内容:

- 构建并实施一套专业级别的个人培训课程

- 根据对手、压力和强度设计针对比赛的训练

- 根据比赛日程和俱乐部目标,为不同球员设计每个赛季的体能锻炼计划

- 采用跨学科方法进行球员个人身心培养,激发球员自律和自我调整,与多领域的成员合作,包括个人表现分析师、健身教练、医务人员、心理辅导员……。

- 帮助球员保持职业工作和私人生活之间的平衡,了解社交媒体的影响 ……。

我没有让卡教授继续讲下去。

老范评论说,这里面每门课都要由理论到实践然后考试过关。斯卡一退役就直接去上学,并且顺利拿到了最高的甲A证,可见挺有天赋。不过,他转头问斯卡:

-- 课堂理论的部分是否有时会让人感到无聊?

 -- 那倒不一定,特别是当它让你动脑子的时候。我实际上很喜欢听那些来自不同国度文化的教练和前球员分享他们的经历,其实很有趣。更重要的是,这种学习让你意识到你需要从多个角度看待一个问题。当然,实践对于我们来说更不可或缺。我们的教学大纲要求至少 360 个课时,其中只有 140小时在课堂上。其余的时间要与不同的球队、教练组一起度过,最好能接受名帅的指点。像葡萄牙的阿莫林 (现今曼联主教练),当年就跟着穆里尼奥实习了好一阵子。另外就是要不停地去现场观看比赛。最后,每个学员还要提交毕业论文。

老范一听有论文,马上问写的什么,导师是谁。斯卡说是关于中场阵容的选择和发展,主导老师是德 · 拉 · 富恩特(现今西班牙国家队的主帅)。他说论文写得比较顺利,因为他高兴地发现,自己记性还真不错,很多过去赛事的场景,具体的经验教训都历历在目,自己的几个师父,像佩克尔曼、贝尔萨等教练的技战术安排和一些关键的临场指导也都记得,几乎都可以采用,和其他的信息与理论框架结合成文。卡教授赞道:你这可以当作家!当作家其实最主要的是记性好,其它什么想象力洞察力都得以此为基础来发挥。老范不同意,说洞察力是最重要的。

父亲一直在为斯卡操心,拿到正式教练资格后不久,父亲就把他推荐给了老朋友桑保利师父。

那一天,看到老斯卡的名字出现在手机显示屏上,桑师父犹豫了几秒才接起。

       -- 你好哇,老朋友,都好吧?…… 我就想跟你说说我儿子,我以前和你说过呀……

老斯卡听起来十分热情可亲,桑保利放松下来:

-- 还以为你也是来谴责我的呢……

-- 怎么可能!祝贺老弟拿了美洲杯,真令人骄傲啊!…… 如果你还需要助手,考虑一下我家利奥吧,他真的很棒啊!

桑师父那时期先是带了智利大学队,随后执掌智利国家队,成就斐然,却也捅了马蜂窝. 因为率队在美洲杯决赛击败阿根廷而夺冠,他就被当作叛徒,让祖国人民在各种场合、媒体上骂得狗血淋头。桑保利后来决定改换门庭,到欧洲去。他告诉斯卡父亲: 你儿子在欧洲的经验好,对那边的球队熟悉,当助教在那边做更好,等我有机会吧。几个月后他果然被西班牙塞维利亚队聘用,随即如约让斯卡跟着他进入塞维利亚的教练团队作第三助理,负责分析球员场上表现和对手。桑师父判断得对,斯卡的确是他团队中对欧洲球队最熟悉的——在西甲,英超和意甲都踢过,而且大半个赛季下来,斯卡对对手球队的研判都有利于本队的比赛, 桑师父为此非常满意。

在塞维利亚不到一年,阿根廷足协就来邀请桑师父作国家队主教练。执教之荣莫大于焉。他应声对俱乐部毁约,两百万欧元的薪资在兜儿里还没捂热就当赔款又送还塞维利亚。2017年一开春,他就带领自己的团队,包括斯卡,一起赴任埃塞萨阿根廷国家队基地。

除了斯卡,桑保利还在教练组设立了一个录像分析师的职位,邀请一个从未做过职业球员的小伙子马纳出任。斯卡和录像分析师马纳那时都三十多岁,是桑师父几个助教中最年轻的。斯卡认为他自己也算是和队员们最有共同语言的:

    -- 我那时还负责体能训练,经常欢欢喜喜地下场参与,跟球员们打成一团。我这人本性 其实很顽皮的,没有什么老成持重感,对那些球员就像对一帮小兄弟,一直很愉快……

    -- 可我们看到你在赛场上一直很严肃啊,不苟言笑,进球也不庆祝。老卡问道。

    -- 那是后来,作U20代理教练一开始也不是这样。我是随后认识到,必须集中精力考虑场上形势,预估接下来可能发生什么,怎么应对。带U20的时间虽然不长,但那是我快速学习和领会的一段时间。

2018 俄罗斯世界杯,阿根廷小组赛不顺利,先平人口三十万的小国冰岛,后输人口四百万的小国克罗地亚,小组第二出线,淘汰赛第一轮就遭遇那届的冠军法国队。老斯卡在布哈多的家里看了实况转播,阿根廷输掉后,他老泪纵横,不禁仰天叹问:怎么会这样?!这可怎么办?!俺这斯卡往后可怎么办啊?!作为资深球迷的老斯卡明白,自2014年崛起的这拨儿阿根廷队算玩完了,这成绩没法让教练组留任。可怜自己钟爱的儿子,刚踏上教练之路,前途又要迷茫了。……

范教授对斯卡评论道:

       -- 一般说来,球员当久了潜意识里都会爱上教练职业吧, 就像做研究久了都想成为教授。

        -- 我其实05年就考虑过退役后的道路。那年我在比赛时受了一次挺严重的伤,伤愈后,我意识到到今后可能很难再保持以前的水平了,但职业道路还在继续,乐观估计还可以打八年十年,那么以后呢?06年跟随佩师父去世界杯的时候我也想过,当教练真不错呀。踢职业那些年我有不少机会和不同的教练或他们的助手聊天,听他们对职业的看法,开始只是好奇,后来也开始有目的地向他们请教。不过,唉,其实我最喜欢做的还是踢球,贝尔萨执掌国家队的时候,带了我们三十几场比赛,我一直坐替补席,只有过一次上场机会,在第黎波里对利比亚队——那回贝老不在,是他的助理教练萨维奥拉叫我首发, 我当时高兴的不得了,真是高兴啊!做教练是因为你老了,踢不了了,人家才会想让你做教练。当教练当然好,但是踢不了球了让人伤感……

卡教授和我们联系到斯卡的助理教练艾马尔时,他正兼职带着阿根廷U15 国家队,回老家四河市打友谊赛,顺便接受家乡人民的褒奖。卡教授比我俩更了解艾马尔的职业经历:

-- 一个像你这样的球星,退役都没宣布什么,怎么没搞个正式的告别赛?

  • 我进到这个职业的时候,是个默默无闻的小球员,离开的时候也安安静静,不挺好吗?我最后一场正式比赛也是在四河市,在退出职业后作为家乡球队的一员完成的,就算是致谢一直支持我的家人和朋友吧。让我特别感动的是,那天我的贝尔萨师父也来了,他没惊动任何人,就挤在普通观众中看了他老徒弟的整场比赛,然后默默离开。
-- 当年从西甲退役后,你为什么要去马来西亚?为什么不走别的路子?

艾马尔轻松地笑笑说:

  • 以前我们国家青年队在马来西亚拿过U20世界冠军,那几个礼拜我对这个国家产生了很好的印象啊。
然后他变得有点严肃:

  • 主要还是因为我那时明白,我已经不能像一个“阿根廷球员”那样踢球了,我老了,也累了。从球场回到家,孩子抱着你,要和你玩,你却倒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这种日子终究会结束。……人们叫你足球运动员,其实你只有在训练和比赛的那些小时里才是,平日里你还要扮演生活里的很多角色 ……。2017年做了国家青年队教练后,我和每个孩子都谈过,我说我想知道你们踢球之外都做些什么,因为你们只有在场上那几小时算球员,其余时间你们还需要做好自己,做好自己才能做好球员。
我问: 您给他们布置作业吗?你让他们注重学什么?我记得以前我们海淀区业余体校的小学员曾有家庭作业,连续颠球200个。

  • 唔,你说的是小孩子。自然,如果没有很大的热情,怎么能踢好球呢?当然,也要注重体能限度。我小时候一放学,书包还背在背上就抢着去踢球,就是忘了,经常这样,后来就习惯这样。回想起来,这对于正在长身体的孩子可能不太好…… 总的来说,足球在我们阿根廷有一种特殊价值,可以说它意义非凡,无数人心向往之,特别是孩子。我当初选拔的那些孩子,他们来U17报到时,人人眼里都闪着激动的光芒。你看到那种饱含憧憬的目光你也会感动。他们都踢得非常好,从个人技术上我几乎教不了他们什么。我曾经建议他们读一些东西,因为我感觉读书的时候,头脑是清醒的,而盯着手机屏幕时却不行。
最后老范问道:那么在你的成长过程中,就是说你成为顶尖职业选手之前,哪一类训练最有决定性的作用?

艾马尔思索了一下:

 对我个人而言,踢球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是尊重。要知道你个人永远没有团体重要。你必须尊重你的团队,尊重每个人——家人、朋友、对手、教练……。在足协基地,你的每项需求都会得到满足,他们会提供一切支持,保证你没有后顾之忧,在这种情况下,除了全力以赴训练比赛,你还要尊重所有为你服务的人们。尊重是成为一名合格球员的第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