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水相望的两个迪拜

雷君 (2026-03-26 18:39:36) 评论 (0)

一、从现代出发,去寻找过去

游船在港口停了好几天,哪儿也没去。

等待的滋味并不好受,尤其是当窗外的迪拜城就这样近在咫尺,却因为战事而只能隔着舷窗张望。于是,当我们终于被安置到万豪侯爵酒店,重新获得了自由行动的权利,第一件事就是:出门,走,把耽误的时间找补回来。

前几日已经看过了迪拜的高楼大厦、宏伟商城、未来博物馆和哈利法塔,那个光鲜亮丽、扑面而来的现代迪拜,已经在心里留下了足够深的印记。然而,看得越多,心里的一个问题就越来越响:在这一切耀眼的表面之下,这片土地原本是什么模样?一座城市的辉煌,如果找不到它的根,总让人觉得像是悬在半空。

于是,答案只有一个:去老城区。



二、乘地铁而去:现代迪拜的一条大动脉

从酒店到老城区,打车不过十几分钟。但我们选择了地铁。

这不只是为了省钱,而是因为我们已经爱上了迪拜的地铁。几天前第一次乘坐,便留下了极好的印象——车站宽敞明亮,一尘不染,有专人随时维护打扫;站内指示清晰,线路、站名、方向全部用英文标注,即便是初来乍到的外国人,也几乎不会迷路。买一张充值通勤卡,花费极少,进出刷卡,简便之极。

上了车,车厢同样整洁。车头设有女性专用车厢,其余车厢内为老人设有专座。乘客以年轻的打工族居多,车内安静而有序,素不相识的年轻人主动为我们让座,那份客气,让人心里暖了一下。

更令我称奇的,是这列车几乎全程无人驾驶——乘坐多次,只有一回看见有人在车头操控,其余时候,车厢便由远程系统悄然引导着前行。广播一遍遍播报着行进方向、终点站名与下一站,清晰而从容,仿佛这座城市早已把一切混乱的可能都计算在内,提前消解于无形。

迪拜的地铁,是这座沙漠新城的一条大动脉,把它的过去与未来悄悄地连接在了一起。

从酒店步行十分钟到站,乘红线三站下车,再步行二十余分钟,便是老城区了。脚步从玻璃幕墙与钢铁森林之间穿行而出,一步一步,走向另一个时代。



三、走近老城:从光鲜到朴素的过渡

从地铁站出来,我有片刻的茫然。

眼前并没有我想象中扑面而来的古旧气息,周围仍是普通的城市街道,略显平常,谈不上什么特别。原来,从现代到过去,中间还需要一段过渡。我查看地图,辨认方向,然后迈开步子,漫步向前。

走着走着,街道开始变窄了。路边的小店多了起来,招牌不再那么整齐光鲜,橱窗里摆着各色零碎的日用品。行人的步调也慢了下来,少了几分城市中心的匆忙与张扬。这里的迪拜,更像是一座正在生活的城市,而不是一座正在表演的城市。

再往前走,出现了一圈高高的围墙。围墙内,是老城区的博物馆,那天未曾开放,我们只能在外围张望。博物馆的旁边,便是真正的老城区了。



四、走进老城:土褐色的建筑与逝去的生活

迪拜老城区的建筑,大多是一两层的矮小平房或小楼院落,土褐色的外墙,线条简朴,毫无雕饰。走进其中,四周出奇地安静。

这里的安静,和喧嚣的现代迪拜截然不同——不是那种空旷无人的荒凉,而是一种刻意保存下来的宁静。走在窄巷里,脚步声清晰可闻,偶有风吹过,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来源的旧时气息。能看出来,这里已经没有多少真正的居民了。老城区更像是一座活着的博物馆,专门为了让人们记得这片土地曾经的模样,而被小心翼翼地保留下来。

然而,我站在这些土褐色的墙壁之前,忍不住想:这些院落里,曾经住着什么样的人?他们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答案,藏在这片土地的历史里。

石油发现之前——也就是二十世纪中叶以前——迪拜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海湾渔村与贸易港口,人口不过数千。居住在迪拜湾两岸的,主要是阿联酋原住民(Emirati),以及从伊朗、印度、东非陆续迁来的商人族群。他们世代以捕鱼、采珠和贸易为生,在这片土褐色的低矮院落里,过着艰苦而自给自足的日子。

那时的房子,远不如今日老城区保留下来的这些讲究。最早的民居,是用棕榈树枝和泥土搭建的简陋茅屋——棕榈叶铺屋顶,树干支撑骨架,地面用编织的棕榈叶条铺就。家里有几头山羊和奶牛,提供牛奶和奶酪;院子里有一口水井,是全家人的命脉。食物以椰枣、鱼、粗粮为主,间或有骆驼奶,偶尔才有肉食。日子过得极简,却有一套属于自己的秩序与尊严。

后来稍微富裕一些的家庭,开始用珊瑚石和石灰砌墙,建起了我们今天还能见到的那种带有风塔(Barjeel)的两层小楼。风塔是阿拉伯传统建筑里最聪明的发明之一——塔身高耸,四面开口,将高处的海风捕捉进来,通过塔内的通道引入室内,在没有任何电力的年代,充当了天然的空调。那时没有空调,没有冰箱,没有自来水,迪拜的夏天气温动辄超过四十度,风塔是抵御酷热最重要的武器。

那些高耸的风塔,是当年迪拜人在与烈日的博弈中,用智慧换来的一丝凉意。

家庭结构方面,传统的阿联酋家庭多为大家庭,祖孙三代同住,子女众多,六到八个孩子十分常见。家庭是社会的基本单位,部落的认同感极强;婚姻多为族内近亲通婚,以维系部落纽带。男主外,女主内,这是铁打不变的规矩。伊斯兰教规渗透进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从每天五次的礼拜,到饮食的禁忌,到待客的礼仪。

而维持这一切生活的,是两种最重要的谋生方式:捕鱼与采珠。

捕鱼是日常,采珠是财富。每年夏季,男人们便乘着传统木船(Dhow)出海,前往波斯湾的珠场。采珠的工作极为艰辛——潜水员(Ghais)屏住一口气,用鼻夹夹住鼻子,靠一根配重绳迅速下沉,在海底摸索牡蛎,每天要下潜数十次,从黎明一直工作到日落,历时数月。孩子们从十二三岁便开始学习这门技艺,随父兄出海,接受最严酷的训练。一艘采珠船上,分工明确:船长(Nukhada)负责管理,潜水员负责下水,绳索员(Seib)负责在甲板上拉起潜水员,年幼的学徒则负责开牡蛎、整理渔获。船上还有专门的歌手(Naham),用海上号子鼓舞士气,抵御漫长而单调的采珠岁月。

这门生意,曾经撑起了整个海湾地区的经济。二十世纪初,迪拜湾出产的天然珍珠占全球供应量的八成,远销印度、波斯和欧洲。然而,好景不长——1930年代,日本人发明了人工养殖珍珠的技术,天然珍珠的市场一落千丈;随后席卷全球的经济大萧条,更令需求几近崩溃。采珠业在短短十年间几乎覆灭,无数依靠采珠为生的家庭,一夜之间失去了生计。

也就在这段最艰难的岁月过后不久,石油被发现了。

1960年代,迪拜开始产油,一切就此改变。财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涌来,原本住在土褐色低矮院落里的阿联酋原住民,在短短一代人的时间里,被政府安置到现代化的新式住宅区,享受免费的医疗、教育和各种社会福利。今天的阿联酋原住民,大多居住在宽敞的独立别墅或现代公寓里,在政府机构工作,人均收入跻身全球前列。那些土褐色的老院落,便从生活空间,慢慢变成了历史的容器,被保留下来,供后人凭吊。



五、商贩与中文——活着的老城

穿过一片低矮的建筑群,豁然开朗。眼前出现了一条较为宽阔的街道,两旁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的是各色带着本地风情的纪念品:手工布料、香料、银饰、传统服装,琳琅满目,透着一股浓郁的阿拉伯市集气息。

商贩们热情得很。我们一路走过去,不时有人用各种语言打招呼,英语、阿拉伯语,甚至还有中文和日文,有时还带着几分幽默的腔调。听到中文,我不由停下脚步。有几位店主的中文说得相当流利,完全没有障碍。一问,原来他们中有人去过中国,有人甚至在那里念过书。难怪如此——他们不只是在推销商品,更像是在用一种熟悉的语言,拉近与你之间的距离。

走在这条街上,我忽然意识到,这里的热闹与当年的采珠市集,其实有着一脉相承的气息——做买卖、通货殖,迎来送往,这是迪拜人骨子里流传了几百年的本能,石油没有改变它,现代化也没有。



六、隔水相望:一湾之隔的千年时光

穿过老城的商业街,走到尽头,迪拜湾出现在眼前。

湾面并不宽阔,对岸却是另一番天地。一排精美的现代建筑临水而立,玻璃与钢铁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线条流畅,气势恢宏。渡船缓缓穿梭于两岸之间,划开平静的水面,留下细细的波纹。

我站在老城这一侧,望着对岸,忽然意识到:这一湾之隔,夹着的是迪拜整整几个世纪的时光。这边,是土褐色的矮房、窄巷、香料与手工银饰,是曾经靠采珠和捕鱼为生、子孙绕膝的大家庭,是风塔下的一丝清凉和井水的甘冽;那边,是摩天大楼、玻璃幕墙、国际金融与奢华商场,是全球顶尖建筑师的杰作,是石油财富撑起的现代文明奇迹。两个迪拜,就这样隔着一湾碧水,彼此静静地相望,谁也没有消失,谁也没有压倒谁。

历史与现代之间,有时候只需要一湾水的距离。而那湾水里,流淌的是几代人的汗水与命运。

正值午后,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带着沙漠特有的那种干燥而温柔的热意。我们在湾边的一家小店坐下,点了饮料,把身子靠进椅背,听着店内隐隐传来的音乐,望着眼前来来往往的渡船,就这么悠悠然地坐着,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不必做。

那是这趟旅行里,少有的几个真正惬意的片刻之一。



七、飞机划过天际——好消息来了

正坐得悠然,妻子忽然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

我顺着她的眼神望去——对岸的天空中,一架飞机正缓缓爬升,机身在阳光里反着光,徐徐向高处去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兴奋起来,凑近妻子低声说道:

"你看,迪拜机场通航啦!"

"这回可有希望了!"她的眼睛亮了。

话音未落,又一架飞机从对岸天空飞过,攀升,消失在云层边缘。接着,又一架。旁边坐着的一位外国游客也抬起头,望着天空,用英语兴奋地说:看起来机场开放了!

整个午后,小店里的气氛都因为这几架飞机而悄悄变得不同了。大家不再只是喝饮料、看风景,而是时不时抬头,望一眼天空,确认那些银白色的机身还在继续出现,确认那条通往外面世界的空中走廊真的重新打开了。

战事笼罩下的那几天,回家的路一直是悬着的。此刻,看着飞机一架接一架地从对岸天空飞过,那种踏实感,比任何一句官方通知都来得直接,来得真实。

我和妻子相视一笑,没有说什么,端起饮料,各自轻轻抿了一口。



八、沿湾而行,归途在望

心情大好,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我们沿着迪拜湾缓缓向前走,湾面上的风带着一丝咸腥的水气,拂在脸上,说不出的舒爽。湾边停着几艘渡船,木质的船身漆成深色,样式古朴,与对岸的现代建筑群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呼应——仿佛时间在这里也分了层,各自安然地叠在一处。再往前,几艘较大的游船停靠在码头,船身洁白,线条流畅,是专门用于观光游览的。

"要不要找个时间,坐船游一圈?"妻子说。

我点了点头。乘船游迪拜湾,从水面上看这两岸的新与旧,想必是另一番味道。这个念头,就这样埋进了心里,等着找机会去实现。

走着走着,找到了回程的地铁站。站在站台等车,回望身后的方向,老城区的土褐色轮廓已经隐没在街道的转角后面,只剩下对岸那片亮闪闪的现代建筑,还在夕阳的余光里静静矗立着。

两个迪拜,一旧一新,一古一今,就这样在我的记忆里,隔水相望,永远地并排站在了一起。

而那些曾经住在土褐色院落里、靠采珠为生的人们,他们的后代,如今就住在对岸那片灯火通明的高楼里。时间走得太快,快得让人有些恍惚——但那湾水还在,渡船还在,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似乎仍在诉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