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不负责圆满和“善后”

光耀翁 (2026-02-06 03:25:58) 评论 (2)
文学不负责圆满和“善后”

在写《没有“廊桥”的年代》这本小说集时,有朋友曾热心地问我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不给自己的人物安排一个令人欣慰的结局呢?的确,朋友的疑问并非没有道理。回过头来看,我讲的这些故事里,几乎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完美结局——

《珍梅,让我再为你当一次“红娘”》中,珍梅的委曲求全;《晓玉,你不要哭》中,晓玉在关键时刻的退出;《两个人的车厢》中,程苏的悄然远离;《我曾经的二板子》中,农村姑娘二板子被旧俗和恐惧隔绝的相爱……

《摆脱不开:人生悲剧的起源》,也是我含泪写下的一篇。回乡女知青赵文丽,始终不忘与北京知青孟秋生在蔴子地里那一夜的情感记忆。北京知青们回城已经七八年后,已成为中学教师的赵文丽,随教育局组团到北京参观。她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与曾在她们村插过队的知青们相聚一堂,心里惦念的,当然还是孟秋生。谁知,这场很不容易凑起来的聚会,却被孟秋生那心生嫉妒的老婆蔡淑梅搅了局,闹得大家不欢而散。

然而,回到家乡山西恒山以后,赵文丽对孟秋生的思念反而愈加深重。那个如同在坟墓里苟且度日的男人,像一个无法摆脱的阴影,牢牢占据着她的心。她没心思洗衣做饭,没心思编写教案,整日像害了大病。终于,十年后,她又借送女儿来京上大学的机会,想见上孟秋生一面。经过曲曲折折、千迴百转,终于见到了孟秋生,但这一次来京比第一次还让她茫然不知所措。本以为会重温一回旧梦,结果却像打碎了“五味瓶”——她的心里说不出是酸,是甜,是苦,是辣,只剩下一种无处安放的痛苦和忧伤……

我始终认为,写作务必要有感情,“文章不是无情物”,小说尤其需要这样。《覆水难收:耽误片刻,错过一生》是根据真人真事写成的。主人公北京知青肖梦霞,当年是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思想十分僵化。“我”和妻子看她已二十七八了,便给她介绍了一个天津知青。七八天来,两个人相处得好好的,都以为他们这就成了。谁知最后一天,苏蒙从后面抱住她,或许只是想亲近一下,梦霞便认为他不正经,立刻动手,一巴掌把苏蒙打蒙了。这一巴掌,两个人的“谈爱”也就“吹灯拔蜡”,彻底散了。

一年后,胸怀“革命理想”的梦霞,嫁给了一个贫农的儿子,这是一个只会嘿嘿傻乐、终日抽烟,木讷寡言的男人。婚后,她随丈夫来到呼市生活。二十年后,“我们”在北京又偶然遇见了梦霞,才发现她过得非常不幸福。经过这么多年的时代变迁,她终于醒悟了,但是一切都已经晚了,无法挽回了。肖梦霞是无数知青女性中的一个:她单纯、谨慎、思想僵化,却在一次被认为“正确”的犹豫中,错过了一生中最真挚的情感。

面对朋友的质疑,我也并非没有动摇过。只要随意动一动笔,命运似乎就可能被重新安排,苦难也可以被收回,一切皆大欢喜。但这样的结局,真的可能吗?每次遇到这样的疑问,我心里都会生出迟疑——不是不知道怎样写得“更圆满”,而是不愿意、也不应该那样写。

我所经历和目睹的那个年代,许多人的一生,并不是败在没有机会,而是败在所有机会都早已替他们安排好了。那些看似稳妥、合理、被反复劝说的“好去处”,往往正是他们最不愿意走进去、甚至是误入歧途的地方。

不论是珍梅、晓玉,还是赵文丽和肖梦霞,我都没有为她们预留另一条出路,也没有在远处替她们点亮一盏灯。这并非出于冷漠,而是因为我越来越确信:一旦我替她们安排了补偿性的结局,她们原本艰难而真实的选择,就会被改写成一种“通往幸福的手段”。那样的写作,更像是在替现实说谎,而不是在面对现实。如果那样写,就不成其为小说,更谈不上文学写作了。同时,在创作这些人物时,总会有一种灵感和激情的冲动,迫使你朝着客观、真实的对岸往下走。

文学不负责圆满和“善后”。我并不是悲剧爱好者,而是拒绝虚假圆满的写作伦理。我不相信,在自己所要描写的现实结构中,会轻而易举地存在着大量皆大欢喜的结局。我想,我们也许不必悲观,但是一定要诚实。

上高中时,在语文课本上读过鲁迅先生的《祝福》、《药》、《孔乙己》等,没有一篇是“让人舒心”的作品。而正是这些小说,让当年尚且懵懂的我们逐渐明白:问题并不总在个人品德,而往往根植于社会结构。鲁迅从来没有为他的人物安排出路,我们在读他的作品时,也很少去设想人物的命运怎样才能好起来,只是会感动,会落泪,从而看见一个我们未曾意识到的世界。

但是,我还要说,文学的目的也并不是“让人痛苦”,更不是单纯“揭露黑暗”或“显示深刻”。而真正的分野在于:文学是否尊重现实本身的复杂性,而不是替现实作出修饰。当现实本身充满裂缝、矛盾和无解之处时,文学如果硬要给出一个圆满的结局,那并不是希望,而是粉饰。也可以这样理解,文学的作用不在于告诉我们“应该怎样生活”,而在于让我们意识到:原来事情并不像想象的那么简单。

上大学时,我读过莫泊桑、欧·亨利,以及后来的辛格、川端康成等许多西方小说家的短篇。这些作品,大多没有强烈的控诉意味,但读后却常常令人动容。以川端康成的《伊豆的舞女》为例,这是一篇拒绝“善后”的文本。它并没有替读者安放情绪,也没有给人物安排一个可以继续延伸的未来。川端在这里做的,只是把一段最柔软、最不设防的相遇,原封不动地交还给时间。那位青年没有“得到”什么:没有爱情的结果,没有命运的转折,甚至连一次明确的表白都没有。歌女也并未因此获得改变命运的契机。故事结束时,世界照旧冷清,旅途照旧向前。真正发生变化的,是读者内心的感情波动,我当时已近“不惑”,但还是湿润了眼睛。这样看来,这篇小说的力量并不在于抚慰,而在于唤醒。它让人重新意识到:人的一生中,最深的感动,往往来自那些注定无以为继的瞬间。这时,我们能够被感动,甚至落泪,这就够了。

回过头来再看,文学不是为人生兜底的,它不负责替我们解释,也不负责替我们把痛苦处理干净,不负责把情绪熨平。文学,尤其是小说,并不是为了教会我们如何生活得更好,而是让我们更清楚地意识到:生活本来就是这样。好的文学作品之所以动人,正是因为它拒绝代替人生发言。它不急于判断,不急于总结,它所做的,只是把人的处境、情感和时间的流向,如实地放在那里,让读者独自去面对。我自己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写作者,仍然不敢忘记文学的这些基本原理。

感谢“文学城博客”专栏,为我发表小说集《没有“廊桥”的年代》的创作札记提供的平台;感谢读者一路以来的阅读与包容。这组系列随想到此为止。今后,我将陆续上传散文、随笔与短篇小说,以回应读者的厚爱。

(2026年2月1日星期日)

(注:小说集《没有“廊桥”的年代》目前仍处于 KDP Select 的开放阅读期,223日之前,可在Amazon平台 ,使用Kindle 设备或 Kindle App 在订阅范围内免费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