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保姆换定

文也 (2026-02-06 08:42:18) 评论 (8)
换定是疫情前请来照顾我父母的保姆,姓严,甘肃人,不到五十岁,是父母年高体弱后用的第二个住家保姆。

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渐渐到了离不开的人时候,需要住家保姆。 长期在父母家做饭清洁的小时工,人很好,干了多年,在我们小区帮好几家人,口袋里放着各家的钥匙,大家都信任她。她把家和孩子都从四川迁来,在北京安了家。比起做住家保姆,她更喜欢做小时工,我们不能勉强她,便去家政中介公司找住家保姆。 先介绍来的姓赵,山西人,会唱很多山西小调。 每天下午和晚饭后无事,就坐在沙发上唱歌或看手机里的视频,音乐放得很响,一个人热热闹闹地上演几台戏。  因为父母年迈,父亲身体不好,我回京住的时间比较长(疫情前),帮助照顾父母。 开始小赵并不乐意我也在家住着。 后来她发现我好相处,不但不给她添加任何工作量,还做不少家务,也就不说什么了。 她觉得我不会讨价还价,菜买得贵,教给我买菜的窍门,因为她曾经做过几年菜贩,深知其中之道。  小赵很会说话,嘴上热闹,知道当着我和我妹妹的面对我们父母显示尽心,因此,我和妹妹总是有一个人住父母家。

小赵的妹妹也在北京做保姆,照顾一半身不遂老太太。老人的儿女一星期来送一次菜,略坐坐就走,平时只有她妹妹和老太太两人。 这是住家保姆最喜欢的结构模式,没有儿女在旁,自然身心自由。小赵很羡慕。

一天小赵哈哈大笑地告诉我,洗澡时那老太太不配合,她妹妹一气给老太太拍了全裸视频发到微信朋友圈,说着放给我看。 我立即按住她的手机说,“你妹妹这么做可太不对了,这是欺负老人,也是违法的! 人家儿女可以告你妹妹。 ”  “没事,老太太痴呆,不会学舌。” 小赵满不在乎。  “那就更不应该了!”   但我知道她根本没听进去。

不久,小赵周日休假回来,送我一条艳兰色的裤子,说,“大姐,你给我买了那么多衣服,今天看到我喜欢的鲜亮裤子,买了两条裤子,送你一条”。 推辞了半天没推掉,只好先收起来。

第二天,她一上午都有点心神不定。 下午接了个电话后,立即对我说, 她在山西老家的丈夫摔了一跤,腿骨折了,需要动手术,得立即回老家照顾他。 明知她的话里有虚,也不想点破,立即通知妹妹赶快再找保姆。 几小时后,妹妹带回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她就是严换定。

第一眼,就对换定印象就特别好,一看就憨厚老实本分。

一进门,换定直奔厨房,先洗手,然后指着墙上挂着的一排抹布问,哪个擦厨房,哪个擦饭桌?  只这一句,就知道她靠谱,更喜欢她了。  我母亲一辈子做微生物研究,看哪儿都是细菌,对卫生要求严格,几十年前起家里就餐具分用,抹布们更是各司其职。 家里的保姆、小时工最伤脑筋的是遵守我妈妈的卫生要求: 水槽上方贴着洗菜程序、每块抹布上方贴着小条,注明职能。  如果识字还好,碰到文盲小时工,我母亲会一遍遍耐心地“红色的擦厨房,白色的擦饭桌,花格的擦其它家具…” 。  这么多年来,换定是唯一主动问抹布拖把的分类并自觉严格遵守的。没的说,太省心了!

换定做事手脚慢,但是特别认真仔细,质量高。 以前的小时工或保姆打扫卫生就是擦桌子拖地表面一抹,换定则每天把角角落落都擦洗得一尘不染。  对我父母也非常尽心,按摩捶背,无须提醒,样样主动。饭菜做得精细可口,父母非常满意。 她话不多,但细致周到。信任的建立并不取决于相识时间的长短,三天不到,我和妹妹就知道我们可以放心把父母交给她。

三天以后小赵来电话,说是安排了人照顾她老公,还想回我家。  换定比小赵强太多了,人品也好,我们婉言拒绝了小赵。 后来,听家政公司的人说,小赵离开我家是跳槽了,新雇主家只有一个老人,儿女十天半个月来看望一次,这是小赵最向往的家庭结构,没有儿女在旁,整天自由自在。 但小赵没有获得她妹妹式的自由,这位老人限制她上网时间,不让她煲电话粥,子女还安装了摄像头。 反正是三天不到她就受不了了,想反跳槽回我家。



家里人口简单事情不多,闲来无事,换定不是像小赵那样出去逛街或在家看电视上网聊天,而是满屋子找活干,让她休息她说不爱闲着。  我父亲本来高大魁梧,生病后体重掉了很多,以前的衣裤都变得肥大。换定不让我们买新的,她把我父亲的衣裤收罗出来,修修改改,尽量改得合身。改完了衣服,就把家里的旧布翻出来搓洗干净,大块的放进坐垫,零碎的搓成绳子。她按照自己对物质的理解,尽量物尽其用。 做这些事时,她显得特别平静愉快,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我说你没事就看看电视,上网看热闹也行啊。 她说她不识字,看不懂什么,也用不好手机。 我说我教你用。  换定的手机是个旧款苹果,是她最小的女儿淘汰给她的。 几年前她小女儿死活要个苹果手机,卖了两口猪,买了个二手苹果,满足了孩子。“用了几年不要了,撂给我了。 我小时辰光没吃没喝,连个字都没认下,说啥都不能屈了孩子”,换定说。

换定只上过一年小学,八岁就赶着大牲口和爷爷下地干活了。  问她为什么叫“换定”,这个名字有点怪。  她说小时不叫这个名字。 两岁时,三个哥哥在一星期内都得绞肠痧死了,家在山里,太穷了,方圆百里也没医院。看着三个十多岁的男孩子活活疼死了,她爷爷又急又气,一把提溜起两岁的小换定,把她扔进了山沟。小换定命大,在深山沟里躺了两天居然没死(那一带狼不少),被一个进山打草的老人发现带回了家。小换定的父母听说后,赶去用一袋杂粮换回了她。  为了怕捡她的老人反悔,也怕她爷爷又扔她,她妈妈说,换回来了,这事就这么定了。 从此,她有了大名:“换定”。  

没想到她名字后面有这么个心酸又残酷的故事。 但换定却并不觉得,她甚至认为爷爷扔她天经地义。“家里就我丑,还是个女娃子,不扔我扔谁呀! 三个哥哥都可俊了,” 换定乐呵呵地一脸认命。 其实她一点儿也不丑,大眼睛,眉毛黑亮,五官立体,只是西北气候凛冽,皮肤和牙齿不好。如果不是从小就在野外讨生活,如果生活在一个和风细雨的地方,她肯定是一个端正耐看的女子。

“以后你爷爷再也没扔过你?”  “要不是我妈生了我弟弟,我爷还得扔我。 就这,他也几年没和我妈过话,还打了我妈好几回。 要说为了我,我妈可不易,跟我爸吵着,让我上学。 可我笨啊,学也学不会,就念了一年,我爷不让了, 我就赶着大牲口跟我爷下地了。”

换定根本不笨,饭菜做得精细好吃,会护理,脑筋清楚记忆力极好,我父母繁多的药品也大致能认下。命运把她抛到了生活的的暗角,没给她学习的机会,否则她应该另有一番天地。  

每天上午,我母亲看书或写东西时,换定常站在一旁看,边看边点头,最后总是感叹一句,多好啊! 姥姥都九十多了,能看这么大的书,写这么多字!姥姥这辈子值了。



换定不到二十岁就结婚,接连生了三个孩子。 自己识字不多,最大的愿望是儿女们都读书。 生完老三几个月,就开始外出打工挣钱,先在兰州卖瓜子,一年四季蹲在烈日下寒风中,被骗过钱,也挨过城管的打,“幸亏我跑得快”,换定回忆那段生活。 后来去新疆采棉花。采棉花按重量计报酬,换定手脚慢,两个月下来,麻利的人能挣六千元,她却只能挣三千。 但她摘得干净,她摘的每趟棉株都不留残余棉桃。 老板娘同情她,最后偷偷多塞给她两百元。

 她的三个孩子争气,都上了大学或中专,这是最让换定自豪的,每说到此,满脸放光,由衷的欢欣印在脸上。  她儿子说,我们能有今天,全亏了妈妈多年辛苦打工。   每当孩子这么说,换定的老公都立即插话,没我看顾你们,你们能长大?  

换定觉得她老公难得,洗衣做饭,带大了三个孩子,“村里男人都不做饭不干屋里活,我老公干,面擀得比我还好。 他也从来不打我,我这么笨,一次都没打过” 。  只要谈到她的家人,每次都有这句“从来没打过我”的满意句。 知道北方偏远农村的习俗,对换定的“没打老婆就是好丈夫” 我只能笑笑。 熟了以后,便开玩笑又当真地说,“娶到你是他的福气!他还敢动手?  他要是敢,和他离婚!”

换定的大女儿最有出息,考上了四川大学。 她本想学医,但多出一年的学费是巨大压力,为了省下钱让弟弟妹妹读书,就学了金融财会,毕业后和男朋友一起去了男朋友的家乡贵州工作。 儿子和小女儿也先后毕业,在家乡工作安家。

大女儿没能学医,换定是有遗憾的,“只要多万把块,说不定就遂了大女子的心 。 我大女子可懂事,七八岁起就做一家人的饭。 大秋时节,孩子爸从早到黑在地里收秋,我大女子做饭送饭带弟弟妹妹。 才七岁,还没擀面棍长,擀全家的面。”  

到我家两个多月后,一天,换定接了个电话,用家乡土话讲了很长时间,情绪激动,似乎还掉了泪。 问她怎么回事,不肯说。 再三追问,才告诉我,她大女儿要结婚了,让她去贵州参加婚礼,她觉得来我家不久,不应该请假。另外,她儿子半年后结婚,她必须参加。 关于参加儿子的婚礼,第一天在家政中介公司她就跟我妹妹说了,我妹妹当即同意。 她从来没提过女儿要结婚的事,因为她觉得初来我家,不应该一年内请两次长假。另外,女儿在她心里的分量毕竟不如儿子。 她说她女儿没想到她真的不去参加婚礼,很生气,在电话里哭了,说弟弟的婚礼你念念不忘,我的婚礼你就不在乎。

我说,一样的儿女,你要一样对待,不要重男轻女,不要让孩子伤心。 女儿的婚礼你也去,请假没关系的。 去吧去吧!

换定的大女儿非常高兴,给我打来电话,谢了又谢。 为了让她妈妈少请几天假,也为了让她妈妈享受一下最现代化的交通工具,她给她妈妈买好了票,去时坐飞机,回来坐高铁。 换定高兴得发了半天呆,在外打工二十多年,从来都是坐慢车,带个小板凳和几个馒头在沙丁鱼罐头似的火车上歪七倒八几天,挤得一身馊味。 现在托女儿的福,居然飞机高铁一次享受!

换定从贵州回北京的高铁晚上11:30 到。 北京西客站一向以拥挤混乱车次繁多著称。这样庞大的火车站,周围公交车地铁却统统在午夜12点停运,只有少许夜班车(写的是2018年的事),黑车因此应运而生,欺客宰客是常事,甚至还发生过更恶性的事件。 我担心换定半夜到站混乱中赶不上末班车,更担心她被黑车欺。 虽然她走南闯北多年,内心和外表仍非常老实淳朴,容易被骗子瞄上。于是待父母入睡后,就去火车站接她。

夜间的西客站嘈杂得令人难以想象,广场地上睡满了候车客,景象一如几十年前的北京站。西客站1996年投入使用,当时称为是亚洲最大的铁路客运站,但设计并不合理,公交车站乱成一团,私家车接送人停靠也不方便,建筑本身更是沉闷,估计设计者是想走庄严路线,效果却不得,比稍后几年建的北京南站差很多。

站台外有几层台阶,站了上去,好歹是个制高点,希望能在滚滚人流中看见换定。 乌泱乌泱的人群不断涌出, 半夜到站的客车还如此人满,看来生活都不容易。 很幸运,我误打误撞,站对了出站口,不一会儿就看见了换定。  

换定一见我,非常吃惊意外。 她一下愣住了!

汽车上,换定一直紧紧拉着我的手。 她不是感情奔放外露的人,从来没这样过。 我几次想把手抽出来,都被攥住了。 一会儿她女儿打电话来,问是否安全到了。换定哽咽起来:“大姐来车站接我了…。 我打工二十多年,从来没有人这样关心我,没人操心过我的安全…。”  放下电话,换定流着泪断断续续说起了过去的经历:卖瓜子被城管打、被同行欺、做保姆被嫌笨看冷眼…,“ 你们家人对我真好啊,从来不说我,吃喝都一样,还操心我的安全…。 我老公从来不管我安全不安全…”。

半年后,换定回家乡参加儿子的婚礼。 两次我们都付了她全工资。 她女儿说,“呀,我妈享受带薪休假啦!”



换定一直把我父亲照顾到离世,然后又继续照顾我母亲。  我父亲直到走思维都清晰敏捷,而母亲则不时犯糊涂。 这样,保姆的可靠便尤为重要,我们很希望换定能长期留下,她也愿意在我家。 一段时间后,她的儿媳妇怀孕了。 犹豫良久,换定跟我妹妹说,按照她家乡的规矩,她必须回去照顾儿媳生孩子并带孙子。“如果我不带孙子,将来儿子儿媳不养我的老。 我得带他们的小,他们才养我的老”。我妹妹反复给她灌输靠自己吃饭的观念,但换定觉得自己没文化、没养老金,将来必须靠儿子。 “要是我不给他们带孩子,我老了,儿媳妇就不管我了。我不能让儿子作难。”  说了一圈,又回到原地。

换定回了家乡,经常和我们联系。 她的儿媳生了个男孩,她有了新的忧愁,怕儿媳嫌弃她带孩子方法不科学,怕儿媳嫌她不能教孩子认字。 “我儿媳说了,现在的孩子不光要认中国字,还得认外国字。”  

换定现在还经常打电话问候我母亲。

换定说,等孩子满四岁,她就回我家。

我们也期待换定回来。 (写于2021年)